沈回川站在附近的山坡上，遠遠地看著底下森林裏漸漸盤旋起來的血煞雲。他雖然站在安全範圍之外, 卻還是能聞見令人皺眉的濃濃血腥氣。這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了曾經在修真界見過的邪魔道特意建造的血池。那是用數十萬上百萬人的血匯集成的邪地, 濃烈腥膩的味道、滿目鮮紅的沖擊, 任何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即使他心裏很清楚，柳盡歡不同，絕對不會淪落成邪魔道，還是不禁會替他擔心。既擔心他被血煞之氣控制，又擔心他過分克制殺念，反而制約自己的修煉進度。這種充滿矛盾的心情，從他發現徒弟入魔之後就已經擁有了, 也許以後也會一直存在。

森林中這場幾乎一面倒的戰鬥早就嚇走了那些原住民妖獸，濃厚的煞氣又趕走了不少膽子格外肥壯的以及懵懵懂懂一無所知的妖獸。血煞之氣畢竟是“汙染之源”, 任何妖獸都能感覺到它帶來的生存危機, 誰都不願意留下來冒險。

漸漸地, 血煞雲開始擴張, 擴張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吞沒了一些猶豫觀望的妖獸。可是對於柳盡歡來說，這還不夠, 還遠遠不夠。一頭出竅初期的蜈蚣以及不入流的妖獸們, 根本沒有辦法滿足他的需求。他還需要更多……獵物, 需要更多血氣, 需要更多血煞雲，幫助他沖破最後的桎梏。

想到這裏，他心裏的念頭忽然輕輕一動。雖然離他足夠遠，但沈回川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 微微瞇起眼，望向另一個方向。

沒過多久，一張巨大的劍網從天而降，劍網裏裹著一只傷痕累累的巨型蜘蛛和無數小蜘蛛。在碰觸到血煞雲的時候，劍網猛地消失了，留下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的蜘蛛們，立刻被血煞雲一擁而上吞沒得幹幹凈凈。

隨後，沈問道憑空出現在沈回川旁邊，有些好奇地望著那團血煞雲翻滾的中心。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對手，那只出竅中期的蜘蛛正在被血煞雲吸收轉化。

血煞們都擁有像饕餮一樣的好胃口，他並不意外。因為小夥伴窮奇早就有這種傾向了，吞火焰，吃妖丹，撕咬精神體，簡直沒有什麽是它不能吃的。都說精神體像主人，一定會表現出主人的某方面特質，那說明柳盡歡肯定也有饕餮的一面。不過，饕餮吃是純粹為了吃，為了吞噬一切；窮奇和血煞吃是為了變強大，不惜一切代價變得更兇殘。

這些先不說，他更想知道的是，吞完蜘蛛後，血煞雲會不會有什麽新的變化。

這可是兩頭出竅期的妖獸，柳盡歡才是金丹期，不可能無限制地這麽吞下去吧？要知道，金丹期和出竅期之間還差著一個元嬰期呢！聽說在修真界，再厲害的金丹期魔修也絕對消化不了出竅期修士的元嬰，裏面蘊含的靈氣會把自己活活撐爆的！！他們頂多只會選擇高出一階的元嬰期修士的元嬰作為煉化對象，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種冒著生命危險的挑戰了。

再看看柳盡歡吧。實在是個有追求有理想的金丹期魔修啊。光是目標就這麽大手筆，普通的魔修完全和他不能比。不過，他這麽囫圇吞棗地用血煞雲把妖獸們吞完，到底能不能消化？消化完之後，也總該突破到元嬰期了吧？！

【不夠……還不夠……】這時候，柳盡歡的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沈問道無語了，【這還不夠，他是饕餮轉世嗎？】兩頭出竅期妖獸啊！都能頂得上多少金丹期了？！就算不吸收它們的靈氣，它們體型那麽大，血應該更不少啊，能吸取的血氣絕對只會多不會少！！

沈回川沈默著，並沒有回應任何人。他相信柳盡歡有分寸，但眼看著血煞雲翻滾著撲出了森林，狠狠地裹住了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妖獸，他還是輕輕地皺了皺眉。當然，不管怎麽樣，徒弟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無論他需要多少妖獸，他都會替他找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轉過身，正要去再找一頭合適的出竅期妖獸丟過來，腳底下突然就發生了劇烈的震動。一條出竅初期的毒蟒從他們站立的山坡底下鉆了出來，幾乎是瘋狂地扭動著身體，慌不擇路地就要逃竄。當它一閃而過的時候，一頭巨大的血紅色老虎扇著翅膀，猛地從它的洞穴裏撲了出來，咬住它的尾巴狠狠地一甩。

毒蟒被摔到了山坡上，帶起一陣毒風，從沈回川和沈問道身邊刮了過去。無論是差點把山坡砸碎的轟鳴震動，還是腥臭的毒風，都沒有讓他們倆有任何動容。兩人不僅絲毫沒有挪動站立的位置，就連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條毒蟒已經是強弩之末。

一眼看過去，它身上的鱗片早就被燒融了，隱隱約約還能聞見烤焦的味道。有些傷口在往外滲毒血，有些傷口甚至深可見骨。剛才已經是它最後的掙紮，它也不會再有力氣掙紮第二次了。

窮奇本來還想吐火再燒一燒這條毒蟒，但血煞雲在下面早就已經垂涎欲滴了，它也不好隨自己的心情再玩下去。於是，它咬住獵物的尾巴，甩了甩腦袋，就把它丟進了血煞雲裏。回頭看了一眼沈回川和沈問道之後，它也跟著躍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血煞雲又一次滾動起來，漸漸漫溢出了森林。剛開始它似乎還有些雜亂，像雲霧一樣到處蔓延。但漸漸地，它開始旋轉起來，圍繞著正中心盤旋，形成了一個像熱帶風暴氣旋或者星雲似的存在。氣旋的中心，毫無疑問就是柳盡歡。

一段時間之後，三頭出竅期妖獸應該都已經徹底被血煞雲吸收了，氣旋猛地漲大了好幾倍。血煞氣更加濃厚，映照得附近的天空都似乎隱隱約約翻騰起一片血雲。沈回川和沈問道立即後退到數公裏之外的安全地帶，繼續默默觀察血煞雲的動靜。

【該不會有雷劫吧？我總覺得上面的雲不太對勁。】沈問道嘴裏這麽說著，眼睛裏卻沒有半點擔心，反而亮晶晶的。畢竟，他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雷劫”這麽“高大上”的配置呢。沈回川從金丹期晉升元嬰期的時候，幾乎是無聲無息的，根本沒有遇到任何來自天道的考驗。不管再怎麽偏愛人類修士，天道對道修和魔修的態度應該也是有差別的吧？

沈回川望了望天空裏跟著翻騰起來的雲，想起了白淵偶爾提過的經歷：【聽白淵前輩說過，妖獸每次進階必須經過雷劫。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元嬰期了，晉級出竅、化神、渡劫，分別是六九、七九和八九天雷。】

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個案並不代表普遍規律。如果有機會問問其他妖獸，推論也許會更準確。不過，單從妖獸們的等級來看，或許雷劫就是從晉升大妖之後開始的。只有金丹期才能稱得上一級大妖，元嬰期是二級大妖，出竅期是三級大妖，化神期是四級大妖，渡劫期則是五級大妖。所以，金丹晉升元嬰的時候經歷第一次雷劫是很正常的。

【經歷雷劫並不是件壞事。天道會給嚴峻的考驗，當然也會給豐厚的饋贈。硬接雷劫淬體，或者用法寶吸取一絲九霄神雷，都是修士們求也求不來的好處。】不是所有修士都敢冒著生命危險讓雷劫淬體，或者直接吸取九霄神雷作為以後的秘密武器。他一向覺得，沒有這份勇氣的修士，或許在做出選擇的那個時刻就已經露了怯，註定不會是走到最後的登仙者。

【那雷劫是件好事嘍？可是，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呢，也沒事嗎？】

【……】沈回川回憶著柳盡歡儲物戒裏的東西，又清理了一遍自己儲物戒裏的收藏，身影一閃，就消失在了原地。沈問道也趕緊跟了過去，發現他已經找了個山洞，開始煉制法衣和陣盤了。不管會不會出現雷劫，做好一切可能的準備總是不會錯的。魔修遇到的雷劫，說不定會比妖獸們還厲害一些，所以一切暫時以防禦為主，能幫上多少忙就幫多少忙。

轉眼就過去了幾個月，沈回川專心給柳盡歡煉制東西，沈問道時不時飄出去看幾眼情況。發現血煞氣旋從平鋪狀態變成立體的龍卷風狀態之後，他馬上通知了沈回川。沈回川結束了陣盤的煉制，立刻趕了回去。

果然，本來鋪滿好幾座山谷的血煞氣旋已經退了回去，被壓縮成了一個高達上千米的龍卷風。龍卷風的底端坐著柳盡歡，旁邊趴著窮奇。也許是血煞雲旋轉帶來的力量，摧毀了山谷內所有的生命體和障礙，所以，現在視野變得格外清晰。柳盡歡、窮奇、龍卷風是光溜溜的山谷裏唯三的“風景”，每個細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回川觀察著柳盡歡的表情，發現他的神態始終很安寧，僅有的一點擔心也慢慢地消退了不少。沈問道本來想近距離去看看窮奇的情況，又擔心影響他們，還是勉強忍住了。

等了一兩天後，兩人索性盤腿坐了下來，繼續靜靜地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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