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還是拒絕？

沈回川現在其實並沒有準確的結論。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反覆思考柳盡歡的事。過去的回憶裏, 那些從來沒有發現過的細節和試探越來越鮮明。分離之前, 徒弟失落和絕望的表情也越來越深刻。他自己心裏的矛盾沖突更是越來越激烈。

當夢境裏所說的“情劫”和現實裏的困境交織在一起, 他不得不承認，也許道衡師叔算出的卦象確實已經應驗了。如果那個註定糾纏一世的魔修是柳盡歡，那麽在他們相遇的時候，緣分就已經開始了。以柳盡歡執拗的性格，只會被困在這段情裏，不管他接不接受，這都是他們倆的“情劫”。

“究竟是答應還是拒絕, 你還沒想清楚？”白淵無言以對，“那你去找他幹什麽？繼續刺激他？也許本來他已經認命放棄了, 正打算收收心呢, 看見你出現就誤會了。結果你又拒絕他, 他羞憤之下蛇精病發作, 徹底墮入邪魔道……”

“前輩，少看一些狗血影視劇。”沈回川打斷了他的腦洞, 這麽明顯的激將法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 “這段時間幫我照顧好驕楊。如果你們不喜歡待在時卯星, 可以回P23星球休一段長假。我回到英玄星之後, 也會幫孫晉炎找重塑身體的各種靈草，做好充分的準備。”

白淵總算轉移了註意力：“這個蠢貨大概還得過幾年才能修覆完神識，你們收集靈草靈藥也不用太著急。等等，你剛剛說什麽？英玄星？這是什麽？！你什麽時候取的名字？！明明應該叫白淵星, 用我的名字來命名才對！！”

【……】玉瓶裏的孫晉炎嘆了口氣：這位渡劫期前輩的形象，就是在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細節上，慢慢崩壞的。【沈回川，別總想著一箭雙雕。這次先把你徒弟的事解決了，我的事等以後再說。對了，你可得小心一點兒，別被自己養的狼崽子反咬了。】

【你想得太多了。我養的狼崽子，不管是在什麽情況下，都不可能反咬我一口的。】沈回川轉身正要離開，回頭就看見門口站著的沈驕楊。小少年不知道已經站在那裏聽了多久，眼睛亮晶晶的：“父親要去找師兄？”

“如果我不把他帶回來，每天都得看見你那張哀怨的臉，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沈回川勾起微笑，捏了捏他的臉頰。肉肉的觸感雖然不像小時候那麽好，但依然柔軟而溫暖。“驕楊，照顧好自己，乖乖等我們回來。”

“嗯！父親放心！！”沈驕楊笑彎了眼，隔了幾個月，終於再一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就知道，父親一定也會替師兄擔心。就算兩人發生了他不知道的沖突，不管師兄是不是惹父親生氣了，也不可能真正斷絕彼此的情感連接。

沈回川走之後，白淵望著一直嘿嘿傻笑的小少年，眼睛轉了轉：“你還傻樂呢？蠢小子，他去帶回你師兄，你就這麽高興？嘖嘖，說不定，這次帶人回來，你師兄就不再是什麽師兄，而是你師母了。”

傻白甜楞了楞，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師兄？師母？”等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恍然大悟，整個人都快不好了——“師兄會變成師母？！”等等！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家裏發生了這種天崩地裂的大事啊！！讓他緩緩，再緩緩……

“咦，前輩，除了剛開始有點震驚，現在我怎麽突然覺得好像挺自然噠？師兄本來就是除了師父誰都不在乎。他雖然小心眼還脾氣大，但只要是為了師父，裝也會裝出一付很友善的樣子來。任勞任怨地照顧師父，看在師父的面子上，還順便照顧我們倆。如果這還不算是愛，什麽才是愛啊。”

“……”白淵終於發現，自己調戲錯了人。沈驕楊的神經比他父親和師兄不知道粗了多少，他怎麽會這麽想不開，去開這小子的玩笑呢？退一步來說，神經粗壯也沒什麽不好，不管面對什麽樣的變化，他都能守住自己的位置，也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

一個月後，一道道光芒劃過“英玄星”的夜空。這顆星球又迎來了一次意料之外的流星雨，美麗動人裏還是暗含著殺機。星球外密密麻麻的無人監測站AI分析著各種消息，確定這次被它們擊毀的小行星也沒有留下什麽可疑生命體之後，仍然沒有上報。

某個幽暗的山洞裏，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隱藏在黑暗裏的人微微擡起頭，似乎在通過厚厚的巖石和泥土，看向外面的天空。已經過去多久了？三個月？五個月？他終於等到那個熟悉的氣息了。

“我賭贏了。”低沈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沒有丟棄我，我賭贏了。”這說明，那個人對他是有感情的。以他對他的了解，如果僅僅只是普通的師徒之情，他絕對不會在這種敏感的時候來尋找他。分開一段時間，等雙方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所謂的感情也漸漸冷卻下來，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既然他不怕他誤解，不怕他混淆，那也許就有默許的意思了。他從來都是得寸進尺的人，明明知道有可趁之機，當然不可能放過。那個人願意為他破例一次，那麽也許就能破例第二次、第三次。底限這種玩意兒，就是在不斷破例的時候，慢慢消失不見的。

“從今天開始，師父……沈回川是我的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陰影裏的一只龐然大物張開翅膀，發出了低低的咆哮聲。作為一只精神體，它不想知道也沒有必要理解自家主人到底想幹什麽。它只需要確定，以後它和沈問道不會再“被迫”分開就夠了！！

沈回川收起在密集的攻擊中已經半毀的機甲，拿出靈劍，禦劍往英玄派飛了過去。降落的時候，他就感知到了柳盡歡的氣息，大概知道他離自己降落的地點幾乎有大半顆星球的距離。既然他氣息穩定，似乎暫時沒什麽事，他也放心了不少。正好英玄派離得不遠，他打算順便先去門派裏看看，履行他作為掌門的責任，然後再去找徒弟。

聽說掌門突然回來了，英玄派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都忍不住興奮起來。這兩年，大家幾乎每天沈浸在修煉裏，門派已經很久沒有熱鬧過了。於是，錢安和賀園等人特地安排了一次集體自助餐。會做飯的人都來到集體廚房裏，每人準備一道拿手菜。平時大家練武的青石廣場上很快就浮動著食物的香氣，每一個人都咧開嘴笑著，享受著美味，享受著這種單純的快樂。

這種門派集體性的活動，當然不能忽略自家太上長老。沈回川親自給白淵的本體送了請帖，他才降尊紆貴地化成人形，收斂了渡劫期大妖的威壓，跟著來到廣場上。不過，“簡陋”的自助餐自然不合他的胃口，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沈回川只能把自己儲物戒裏的靈食都拿出來，供這位宅男大妖享用。

大妖似笑非笑，明知故問：“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你徒弟呢？不是一直恨不得粘在你身上嗎？怎麽舍得放你獨自一個人過來？”無論分神在外面經歷了什麽、體驗了什麽，本體自然都一清二楚。在場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清楚，沈回川和柳盡歡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是啊，怎麽沒看見柳？”錢安終於醒悟過來，為什麽自己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了，“難怪我總覺得一直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你該不是把他派出去做任務了吧？”除了做任務之外，他還真想不到會有什麽原因讓這師徒倆分開。

“嗯，任務還沒做完。”沈回川回答得有些模糊。他暫時不想讓朋友們知道，他和柳盡歡之間到底怎麽了。雖然以星際時代人們的愛情觀來說，師徒之間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算事。不過，連他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答案，當然不希望給任何人造成誤解。

錢安還想再問幾句，賀園想了想：“前一段時間，我好像隱約感覺到了柳的氣息。他其實也回來了吧？就在這顆星球上做任務？今天正好也把他叫過來，一起放松放松唄。”連他這個戰鬥狂人都覺得偶爾放松也不錯，柳盡歡那種脾氣性格的人，更應該保持良好的情緒，才不會因為壓力而爆發蛇精病。

“離得太遠了，他還在做任務，算了吧。”沈回川轉移了話題，“你們的修行情況怎麽樣？有沒有進展？最近該辦的身份ID都辦完了，傭兵團也建立起來了，只要對自己的戰鬥力有信心，大家隨時都可以出去。除了你們之外，其他人可以通過門派內部的競技大會，選拔出十來個人跟著一起去。”

大家對這個話題算是比較感興趣，一邊喝著用靈果靈草釀成的靈酒，一邊熱烈地討論起來。作為遍覽仙俠小說的資深人士，錢安出了不少主意。可惜在場還有位更資深的人士，白淵提的方案明顯更有趣也更具操作性，獲得了大家的一致認同。

在所有人的讚美聲裏，宅男大妖輕輕地擡起下巴：“沈回川，這裏的人還是太少了，一點兒也不熱鬧。總覺得，我那個分神在外面比我這個本體過得還舒服。嘖嘖，你趕緊挖條靈脈給我，我就能帶著本體出門了。”自從發現星際網絡這個龐大的“寶庫”之後，他早就已經很不滿意無法聯網的生活了。

“……前輩，一條一品靈脈，大概也只能供前輩修煉五十年左右吧？晚輩現在很窮，只有二品靈脈和三品靈脈，養不起前輩。”

【這個世界第一個修仙門派的掌門，怎麽能口口聲聲說自己窮？好好安撫你那個魔修徒弟，讓他到處去找一找，搶也得給我搶回一品靈脈來，懂了嗎？快滾，滾去找你徒弟，別在我面前晃蕩了。對了，如果你敢讓我賭輸了，呵呵……】

這是什麽時候拿他們打的賭？沈回川無視了他最後那句話，仰頭喝下一壺靈酒。這些靈酒其實並不容易醉人，但他多喝了幾壺，漸漸就有些微醺了。望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場景，想起不知道蹲在哪個角落裏的不省心的徒弟，他皺了皺眉。

突然覺得，把徒弟丟下，自己在這裏喝酒，好像確實有點……明明他回來是為了找徒弟，而不是為了和大家團聚。如果讓柳盡歡知道了，說不定又會生悶氣，又會吃醋，又會煞氣四溢了吧……

想到這裏，他忽然站了起來。在白淵、錢安和賀園等一群人的註視下，他淡定地說：“去把盡歡找回來。”說完，拿出靈劍踏了上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這是喝醉了吧？”錢安不確定地說，“就這麽放出去不要緊嗎？”

“一個元嬰期修士，還有個實力同樣元嬰期的精神體，死不了。”白淵把他按了下去，“繼續喝！！”柳盡歡，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為了我的賭註，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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