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治療室裏, 格維亞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救生艙內的何塞, 簡直就像塊望夫石。沈回川過來查看情況的時候, 禁不住搖著頭失笑起來。他身邊的柳盡歡目光輕輕閃動，不著痕跡地望向自家師父，把快要溢出來的感情都藏在了心底。

前幾天沈回川檢查了何塞的意識雲，發現裏面殘留的狂暴精神力量已經完全消耗幹凈了。這意味著何塞說不定這兩天就能清醒過來, 於是，格維亞立刻對其他事情失去了興趣。他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伴侶身上, 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就像是生怕對方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並不是他似的。

作為自幼清心寡欲的修士，沈回川對所謂的“愛情”並不算了解。不過, 不管旁觀者到底有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情, 看到格維亞為何塞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之後, 大概都會覺得感動。經過了這麽多年的曲折, 兩人終於能夠健康地在一起, 他也替他們覺得高興。

高級救生艙裏的A階哨兵忽然動了動手指，格維亞馬上走到救生艙旁邊，緊緊地盯住剛才彈動過的指頭。過了幾十秒之後, 指頭又一次顫了顫, 他才終於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沈先生……他醒了……謝謝……”

熬過了這麽多年, 終於真正看見了曙光，他哽咽著，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尤其是他還曾經信錯了人, 做錯了選擇，差點就被困在歧路上，永遠都沒有辦法回頭了。就算現在想起來，他還是會為自己感到慶幸，也更加感激能夠不計前嫌接納他、幫助他的沈回川。

“你好好陪著他，我去準備下一個療程需要用的藥湯。”沈回川體貼地把空間留給了這對伴侶，帶著柳盡歡離開了。門自動關閉的時候，柳盡歡遠遠地看了一眼。救生艙裏的哨兵正好睜開深灰色的眼睛，格維亞終於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無聲地哭了起來。

師徒倆一前一後地來到了隔壁的無土栽培室裏，挑選合適的靈草或者普通藥草。柳盡歡望著自家師父的背影，忽然問：“師父對伴侶有什麽看法？不管是普通的男女夫妻，還是同性伴侶，都能接受嗎？”

沈回川隨口回答：“為什麽不能接受？選擇伴侶是每個人的自由，不管是異性還是同性，都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而已。在修真界，結成道侶也是默認不拘泥於性別的。因為不少道侶在一起，只是為了締結天道契約，方便他們共享利益，或者鞏固宗門之間的聯盟而已。他們是不是有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道契約。”

“這算不算是欺騙天道？為了利益在一起，以後也會因為利益分開。只要利益分贓不勻，同盟破裂發生爭執，這道契約就會比枷鎖還難受。師父經常說‘因果’，種下這樣的‘因’，應該也會結出相應的‘果’吧？萬一遇到他們的情劫，就會更淒慘了。”

經過徒弟的高度概括，沈回川不禁想起了修真界流傳的各種狗血故事。每一出狗血都是修真界的大戲，讓平時沒什麽太多新聞可以八卦的修士們紛紛充滿熱情地湊熱鬧八卦圍觀。就算是從來不關心這些事的他，也分分鐘就能說出不少道侶反目成仇、宗門關系因此變得不鹹不淡的事情來。

仔細想想，絕大多數狗血故事也都可以用“因果相報”四個字來總結。太過隨意地對待“道侶”這個身份，除非兩人確實是姻緣天成，不然結果只會是狼狽收場。天道自有規則，並不是輕易就能蒙騙得過去的。

不過，還是有很多人前仆後繼地為了眼前的利益結成道侶，根本不在乎未來。因為絕大多數修士都是沒有未來的，能走到化神期、渡劫期已經是鳳毛麟角，更不用說飛升成仙了。是享受幾百年幾千年的壽命更重要，還是追求虛無縹緲的仙緣更重要，就看每個人的選擇了。

“這麽說，你應該是不會隨隨便便就找個莫名其妙的道侶回來了。”想到這裏，沈回川似笑非笑地看了徒弟一眼，開起了玩笑，“放心吧，我是個開明的師父。只要你找的道侶是你真心喜歡的人，那我也一定會喜歡的。”他不是修真界那些老古板，只在乎徒弟的感受，而不是什麽規規矩矩。再說，連徒弟是魔修他都已經接受了，還有什麽是他不能接受的呢？

柳盡歡深深地望著他，勾起嘴角：“沒錯，師父一定會喜歡他的。”

徒弟表情這麽自然，一點也沒有年輕人聽到這種調侃的時候會露出的羞窘感，實在讓沈回川有些驚訝。當然，他知道徒弟不可能有機會認識其他人，目前應該也沒有喜歡的對象。可是，這種淡定的樣子實在不像個臉皮薄的青年人。要知道，就算自認為非常沈穩的他，曾經被師尊打趣的時候，也有些不自在……

好吧，這只能說明，自家徒弟越來越成熟了，根本不能用普通人的反應來推測他。不過，現在連開玩笑都很難捉弄到徒弟，也不知道他遇到什麽事才會變臉色。這麽一想，還是小時候控制不住情緒的徒弟更可愛一點，只可惜那段時期太短了。

師徒倆采摘了藥草之後，把普通藥草煎成內服的藥湯，靈草則用窮奇的火焰融化煉成沐浴的藥液。雖然何塞是A階哨兵，應該能承受得住最低品階靈草的藥力，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還是需要稀釋靈草藥液，才能充分吸收藥力。以後每一個療程漸漸增加靈草藥液的比例，慢慢溫養，才能讓他完全恢覆健康。

兩人忙完，把何塞和藥都交給了格維亞來處理，才離開地下治療室。其實，他們真正的家在地下，治療室只是廣闊的地底空間的一個角落而已。無土栽培室、練功室、煉器室、符箓室、機械組裝室、臥室、餐廳等等才是地底空間的主體。而且，這些部分都是用一艘廢舊星艦改造的，轉眼就能收進儲物戒帶走。

至於一共三層的地上部分，除了第三層算作私人空間，建了幾間用來混淆視線的臥室之外，第一層和第二層都被改造成了私人診所。一層包括客廳、治療室、手術室和藥品庫；二層有四五間病房。

私人診所不像地下治療室那麽安靜，到處一片嘈雜。前兩天還是空空蕩蕩的病房，現在已經住滿了各類重病患者。走廊上站著患者們的家人，就算知道機器人AI會照顧他們的親人，他們也舍不得離開。一群人忍不住湊在一起低聲說話，來緩解自己的緊張和擔憂。

當他們看見沈回川的時候，每個人都露出了局促而又感激的表情。有人嘴裏喃喃著道謝；有人手忙腳亂地把自己背著的生存物資拿過來當診療費；也有人忍不住退後幾步，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位俊美青年身後的那個滿臉微笑的年輕人。

“病房裏應該保持安靜，你們可以明天再過來探望家人。”沈回川示意柳盡歡帶他們離開，順便解決診療費的事。他當然不會收這些居民的生存物資，但也不打算做義診。給他們一些不同的任務讓他們完成，足夠慢慢判斷他們的品性以及天賦了。

而且，聽沈驕楊說起他打聽到的這顆星球的歷史之後，沈回川已經不僅僅覺得這一百萬居民是珍貴的資源，也覺得這顆星球或許同樣能成為英玄派重要的資源。

據說，這顆被判斷未來不適合居住的星球，在被放棄之前，也曾經接受過各種科學的改造。但是，不管經過多少種改造，都沒有辦法養活非本土的動植物。這讓他直覺認為，這顆星球也許並不普通。

就連混亂區那樣的地下都市，都能想方設法種出各種植物，甚至還能移栽藥草和靈草。這顆星球為什麽會排斥其他非本土的動植物呢？而且，白澤曾經在廢墟裏找到過E階靈草，說明這顆星球是擁有靈脈的。一顆有靈脈的星球，竟然不能滋養動植物，不能讓它們欣欣向榮地成長，只能說明它藏著特別的靈礦或者靈物。

帶著這樣的念頭，沈回川讓柳盡歡設計了各種相關的任務。在偌大的星球上尋找靈礦或者靈物並不容易，可以慢慢計劃。至於其他任務，可以交給沈驕楊來做示範。他最近正好閑著，又對冒險和探索非常感興趣，很愉快地領著新朋友們去完成最基礎的任務了——搜集一些靈草藥草，或者抓一些動物回來，看看它們會不會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

對沈驕楊來說，這其實就是游戲。他的新朋友們也沒有把這個任務當成什麽工作，每天嘻嘻哈哈地坐在太陽能車上，和他一起在城市的廢墟裏到處穿梭。他們不認識什麽靈草藥草，不管看到什麽植物都會馬上采摘下來，交給沈驕楊辨認。選擇和辨認其實挺費時間的，沈驕楊一群人的收獲往往還沒有白澤多，它總是能找到各種角落裏藏著的蔫蔫巴巴的靈草。

有時候，不滿足於玩虛擬游戲的白淵也會跟著他們出門，空著手出去，然後空著手回來。沒有人知道，這位大妖在城市廢墟裏發現了什麽，感覺到了什麽。每次他在別人面前出現的時候，都是一付深度宅的樣子，讓人很難把他和渡劫期大能聯系在一起。

剛開始，沈回川和柳盡歡還有些不習慣。不過，漸漸地，他們就徹底淡定了。既然這位前輩喜歡這樣的生活，就隨他去吧。他們只需要知道，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渡劫期大能，也許每個都能刷新他們的世界觀，就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