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某個角落裏, 碧綠的灌木叢突然簌簌作響, 沈驕楊頂著滿腦袋的葉子鉆了出來, 眼睛發亮地望向旁邊山谷崖壁上像瀑布一樣垂落的藤蔓。也許是這個角落太過偏僻了，竟然沒有人發現，這些藤蔓上長滿了沈甸甸的紫色果實，看起來就像是一串串葡萄, 散發出誘人的清香味。

沈驕楊立刻湊上去，伸手就要摘——白澤突然從空氣裏出現, 小短腿一蹬, 就跳進了他懷裏，不停地搖著腦袋。沈驕楊有些惋惜地看著掛滿崖壁的紫色果實們，不死心地問：“你確定？真的不能吃嗎？聞起來很香呀！！”

【不行, 那些果實肯定都是有毒的！！】白澤再一次用力地搖了搖腦袋, 渾身的毛仿佛都炸開了不少。沈驕楊嘆了口氣, 看著藤籃裏那一小堆靈果：“只摘了這麽一點, 前輩一定不會滿意的。”

白澤歪了歪腦袋：【反正, 不管你摘多少他都不會滿意噠。】

“……”沈驕楊只覺得膝蓋中了一箭，扁著嘴抱著藤籃往回走，“這是態度問題, 態度！我不想讓前輩覺得, 我在偷懶, 一點也不努力。他不止一次說過，如果我們連摘靈果這種簡單的事都做不好，就要把我們趕出去。”

【他一直都是這麽說噠, 也沒有趕走我們呀。】白澤眨著大眼睛，非常樂觀，【前輩是個好人，只是說說而已，你放心吧！】

沈驕楊當然很清楚，那位前輩確實性格很不錯，比起師父提過的那種淡漠不管事的渡劫期大能或者把低階修士當作炮灰的大能好多了。可是，前輩越好，他就越覺得應該好好完成前輩交代的任務。

回靈泉的路上，他遇到了錢安、賀園、瑞恩以及梅等一群人，每個人的收獲都不像前幾天那麽多。畢竟，那位前輩只圈出山谷中的一塊地方，不讓他們去其他地方采摘。而這塊地方的靈果再怎麽豐富，每天反覆采摘，也總會有摘完的時候。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不是什麽“摘靈果的仆人”了吧？

只要想到這個身份是怎麽來的，每個人的心情就很低落。這位前輩救了沈回川，就算必須為他摘一輩子靈果，他們都願意。可是，再想到沈回川、柳盡歡師徒現在的樣子，和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孫晉炎，他們心裏就更難受了，沈重的情緒始終沒有辦法紓解。

他們並不是第一次面對死亡和別離，卻還是無法接受朋友們死傷慘重的現實。

——

靈泉邊白霧裊裊，柳盡歡盤腿趺坐，專註地凝視著手裏捧著的黑白精神核。他旁邊的墨玉矮榻上，趴著一位雪白長發披散的少年。他只是露出了上半身，下半身仍然在水裏。透過清澈的靈泉水面，隱約能看見水波深處好像有什麽盤旋在一起。

少年從圍滿榻邊的藤籃裏隨便挑了一顆靈果，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了，皺著眉說：【傻小子，你到底是怎麽找的人？怎麽摘的靈果一個比一個難吃？再換人試試！！】作為一位五級大妖（渡劫期），他對於能夠入口的食物當然很挑剔。因為挑剔，他不喜歡血腥，又不懂廚藝什麽的，所以只能吃素了。

當初特意選擇這座靈草靈木茂盛的山谷作為自己的巢穴，不但有靈泉的原因，也考慮到靈果的因素。在漫長的時間裏，他漸漸發現，每種靈果采摘的時間、手法都應該不一樣。如果在不合適的時間，用不正確的方式采摘靈果，口味就會有微妙的差別。截至到目前為止，他吃過的味道最好的靈果，就是孫晉炎不經意間丟進靈泉的那些。

本來以為這群人類兩腳獸都懂得摘靈果的訣竅，沒想到一個比一個更不開竅，孫晉炎原來是個例外。這讓少年有些後悔救沈回川了，要是救的是孫晉炎，也許他現在就不用愁食物了。為什麽當時他會答應那個劍修呢？不，他明明沒有答應，但後來為什麽還是默認了劍修的選擇？

少年有些想不明白，又塞了一顆靈果，眉頭皺得更緊了：【難吃……】

柳盡歡連頭也沒有擡：【沒有別人了，他們是修士，能用靈氣包裹靈果采摘下來，盡可能保持靈果的新鮮度。其他人還是普通人，沒有靈氣，只會破壞靈果的口味。如果前輩不嫌棄的話，讓他們把靈果再加工一遍，做成果醬，配合點心一起吃吧。】

【果醬？點心？】千萬年來都宅在這顆星球裏的妖修少年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很勉強地答應了，【那就試試吧。】以他的境界，除非是SSS階的靈果，否則對他沒有什麽補益的作用。所以，嘗的也就是味道而已。如果能試試新鮮玩意兒，也許他可以調整對這群人類的定位，容忍他們在山谷裏多待一段時間。

或許是心情好了，少年拿出那顆藍色的精神核玩了一會兒，又看向柳盡歡：【蠢東西，你每天坐在這裏有什麽用？眼巴巴地看著這顆精神核又有什麽用？能不能去幹點有意義的事？更別說，你現在已經走火入魔了，身體裏的血煞要是不好好處理，散逸出來反而會阻礙你師父恢覆。】

柳盡歡怔住了，眼睛裏閃爍著血光：【前輩，走火入魔之後，還能轉成道修嗎？】

師父是道修，當然不可能喜歡魔修。就算玄英派再護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想清理門戶，一個正道宗門裏出現了魔修，也是一定要逐出宗門的。沈回川也曾經給他講過一些宗門裏的負面案例，相當於普及宗門的歷史，同時也是對他的警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還是不小心落到了這樣的結果。

【嘖，你以為從道轉魔、從魔轉道，就像控制水流一樣容易嗎？想讓它往左轉就往左轉，想讓它往右轉就往右轉？！】少年斜了他一眼，【入了魔就是魔修，乖乖當你的魔修吧，也別想著轉回道修了。我活了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聽說過能轉來轉去這種事。】

【……】柳盡歡低頭望著手心裏的黑白精神核。光是想象師父要把他逐出師門的場景，他就覺得自己會立刻失控。如果他不能留在師父身邊，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陪伴師父，擁有師父的關懷，那他還不如之前選擇和師父一起死……或者，讓師父也和他一樣入魔——感覺到心底的怪物發出嗬嗬的笑聲，柳盡歡閉了閉眼，強迫血紅色的雙眼慢慢地恢覆正常。

眼看著這家夥又忍不住溢出血煞，少年手指一彈，就從他手裏搶回了沈回川的精神核：【蠢貨！小心點！！你垂頭喪氣幹什麽？魔修又怎麽了？有道修就有魔修，有人修就有鬼修，我還是妖修呢，不是都修煉得好好的？按照你們道修常說的‘天道平衡’，存在就是合理的，也是符合天道規則的。】

柳盡歡當然不可能說出自己心底的不安和擔憂。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把師父搶回來的沖動，為了讓自己轉移註意力，低聲問：【前輩，晚輩有一件事，一直有些好奇。明明前輩是這個世界裏的大妖，怎麽會知道那麽多修真界的事？】

【噗嗤，當然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很難理解嗎？】少年滑進靈泉裏，悠閑地背靠在岸邊，【活了這麽多年，怎麽說，我也見過好幾個道修和魔修。每一個修士都很有趣，下場也很有意思。像你們這種試著感悟這個世界的天道修行的道修，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之前我還以為，這個世界是沒有人修的，是我們妖修的天下呢。】

【那些道修或者魔修的故事，前輩能說給晚輩聽聽嗎？】

【不行。哼，你們這群蠢小子，連摘靈果都不會，我沒有興趣和你們講那些有的沒的。嘖嘖，如果那個什麽果醬和點心味道不行，我就會把你們趕出去，免得蹲在山谷裏消耗靈氣。要不然，就讓你師父以後煉出足夠多的靈寶和丹藥來補償我……】

柳盡歡不緊不慢地回答：【那也得我師父恢覆才行。前輩能告訴我，該怎麽替師父找一具合適的身體嗎？師父早一天恢覆修為，前輩就能早一天拿到靈寶和丹藥，準備渡劫。】

【……】少年挑起眉，【在這顆星球上，你想去哪兒找人類？只能找到妖獸。如果你師父不介意奪舍妖獸的話，他會有很多選擇。當然，別人的身體怎麽都沒有自己的身體好。你怎麽沒想過給他重塑身體呢？】

【重塑身體？】柳盡歡楞了楞，想起自己在夢中無數次見過的背影，心裏漸漸炙熱起來，【前輩有辦法讓師父重塑身體？】

【當然有。】少年隨意地告訴他一堆靈草的名字以及生長地點，【你就滾出去找靈草吧，別蹲在山谷裏汙染靈氣了，順便好好練一練你的血煞。你師父覆原神魂至少需要一兩年，等時間到的時候你再滾回來。】

柳盡歡起身走了幾步，好不容易良心發現，想起了孫晉炎：【前輩，孫前輩的神魂會消散嗎？】

【誰知道呢？】少年把自己沈進了靈泉裏，漸漸地消失不見了，【既然那個蠢貨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當然必須承擔後果。除非你們再找一棵SS階的鳳尾定魂草移過來栽種，用最新鮮的果實給他修覆神魂。不然，他遲早會神魂消散，怎麽都是一個‘死’字。】

【多謝前輩指點。】柳盡歡轉身離開了靈泉，雙手輕輕地攥了起來，似乎虛握著什麽。不過，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張開手掌，裏面什麽都沒有剩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