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行叢林法則的混亂區，普通人的生活只會比低階哨兵更淒慘，是底層當中的底層。在他們掙紮著生存的經歷裏，對“醫生”和“醫院”這兩個名詞是完全陌生的。是的，中立區從來不提供針對普通人的醫療服務，也不可能有什麽經過醫學專業訓練的普通醫生。

對於普通人來說，他們面對病痛和受傷只有兩種辦法——首先就是盡可能地熬過去，或者買點亂七八糟的藥吃一吃，或者用有限的經驗給自己用最原始的方法包紮消毒。實在熬不過去的時候，就只有救生艙可以救命了。不過，絕大多數人都用不起最低級的救生艙，第一種辦法不管用的話，就只能等死了。

賀園從小在混亂區長大，雖然是普通人當中難得的強者，生活也過得還算不錯，但也從來沒有看過醫生。所以，找沈回川預約看診什麽的，對他來說簡直是一件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稀罕事。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很健康，對自學成才並且未成年的沈醫生的醫術有點懷疑。

當然，他相信沈回川絕對不會欺騙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這樣對他說。但問題是，他的醫術真的足夠他發現連救生艙都沒有辦法治療的病痛嗎？第一個病患什麽的，聽起來就覺得有點不靠譜呢。

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賀園最終還是決定答應沈回川。因為他實在是很好奇，他到底發現了什麽。

說起來，要不是因為他好奇心強，當初也不可能一直跟著沈回川，更不可能發現他覆仇的小秘密，然後和他成為了朋友。陰森森的外表只是他給自己的娃娃臉設定的保護色，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怕”而不是更“可愛”。其實在陰森掩蓋下的他，一直都是個好奇寶寶……

既然好奇心並沒有殺死他，反而讓他收獲了一個難得的朋友，再好奇一次又能怎麽樣呢？

於是，第二天，賀園就興沖沖地來了診所。他現在已經算是診所的半個工作人員了，進進出出也沒有任何人阻攔，很順利地就來到了三樓的vip治療室。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強大的威壓正從裏面散發出來。這絕對不是c階哨兵能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他的背脊微微有些發寒。

危險，危險！！盡管身體已經開始本能地警告他，賀園還是推開了門：“沈，我來了。”他的朋友正在裏頭呢，作為古武家族的後裔，怎麽能做得出把朋友丟下自己逃走這種沒義氣的行為？

治療室裏的三個人聞聲回過頭，賀園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那個陌生的黑發黑眼年輕男人。外貌的俊美程度可以忽略不計，他對這種事從來不在意，看黑發黑眼和面部輪廓應該是東方裔甚至是華夏裔，表情好像很溫和。可是光是那種渾身流露出的驚人氣勢，就足夠讓人不自覺地緊張起來，顯然並不普通。

b階頂級哨兵？不，一定是a階哨兵！！危險人物！絕對的危險人物！！

“隊長，這是我們新認識的朋友賀園。賀園，這是我們探險隊的隊長，錢安。”沈回川給互相探究打量的兩人做介紹——錢安眼底的防備，大概是緣於賀園身上的血腥氣；而賀園透出來的警惕，應該是感覺到a階哨兵的威壓。

“自己人？”賀園頓時松了口氣，“沈，你玩的職業可真是不少啊！在治療路線和戰鬥路線之外，居然還有探險路線？”因為心裏突然一松，他並沒有註意，自己分分鐘就暴露了朋友所有的信息。

“是啊，真不少。”錢安彎起嘴角，微微笑起來，“我剛離開一個多月，你們的生活就變得這麽多姿多彩了。競技場、向導醫療診所，每個地方都足夠讓別人專心地玩一輩子了，你們卻兩邊都玩得很愉快，也真是不容易。”

“隊長，等待期太長了，我們總該找點有意義的事情打發時間。”沈回川從來都不打算瞞著朋友們，只是沒想到錢安回來得這麽快，還來不及向他們和盤托出，他就從夜鶯號艦長那裏知道了一切。

“我能理解。”錢安點點頭，“但是不讚同，你們至少可以等我回來。”他自認為是兩個未成年人的監護人，當然不希望他們太過冒險。特別是在不需要冒險的時候，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時候，卻去競技場那麽危險的地方混得風生水起——這讓半監護人有種養出兩個熊孩子的錯覺——也許一千年前很多青春期孩子的家長也會和他有同樣的感受。

“我們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去的。”沈回川解釋。

他當時也考慮到了很多方面，最重要的就是保證他們倆的安全。隱藏身份、住所、外貌之後，應該也算是成功了。如果他們不是贏得那麽高調的話，也許還能在競技場裏待得更久。當然，現在這樣的發展也很好，診所對他來說才是更重要的存在。

柳盡歡緊接著說：“而且現在已經不去了。”

他都已經有好些天沒有松筋骨了。說實話，偶爾他還有點想念競技場裏那群選手，以及每次賭註勝利之後，賬戶裏的錢呼啦啦往上狂漲的那種成就感。

錢安當然看得出來，兩個未成年人都覺得自己沒有錯，於是挑起眉：“呵呵，‘不去了’？那是因為連殺了蠍子和財迷十幾個人，擔心他們通過競技場查到你們真正的身份吧？放心，他們沒有再繼續查了，因為有人從西區逃到了中立區，爆出了一個讓混亂區所有高層都很感興趣的消息。財迷們只顧著捂住自己的秘密，根本沒有興趣再調查無關緊要的小事。”

沈回川微微一凜，瞬間想起了升級藥劑。如果代入到珍寶貿易團高層的角色，得到這種藥劑之後，當然需要第一時間進行實驗，確定藥劑的效果。可是，升級藥劑的失敗率很高，而且用一支少一支。也許經歷過幾次失敗之後，他們覺得這個升級藥劑可能是個騙局——或者，與其讓自家的炮灰沒有意義地送死，不如讓那些曾經熬過升級藥劑的人當試驗品。

這次實驗也許有成功的案例，但被當成試驗品的人還會待在珍寶貿易團嗎？當然會想方設法地逃跑，就像當初他們逃出研究所一樣……

“告訴我，無論這個消息和誰有關系，你們都不會感興趣。”錢安望著兩個未成年人，註意著他們的表情變化。他在知道這件事以及沈回川殺的那群人當中就有那個拿出藥劑的人之後，就隱隱約約覺得，這和沈回川的來歷有關。

果然，沈回川輕輕地嘆了口氣，滿臉遺憾：“抱歉，隊長。我雖然對升級藥劑不感興趣，但本身就和那些東西以及那些人有關系。當然，他們不一定還記得我，也許我的身份可以一直隱瞞下去。不過，我還有三個老朋友，也是藥劑事件的受害者。他們很可能躲不過中立區的追查。”唐恩、蕾妮、首領，遲早都會被叛逃者供出來。

“……所以？”

“所以，隊長去一趟玫瑰傭兵團吧？夜鶯號艦長的好朋友說過，她有個你一直想要得到的任務消息，願意和我們分享。”

“分享？是因為你們做了什麽事嗎？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把他們帶走？”

“如果隊長不介意多幾個旅客的話。”

錢安思考了一會兒：“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以及給他們進行一次簡單的面試。”

“好，我會問一問他們的意願。其中一位現在正處於狂暴狀態，我們可以替他做出決定。”雖然已經救了蕾妮和首領一次，但沈回川並不打算就這樣放棄他們。人和人的緣分起於因果，但也不僅僅是結束於因果。他們之間的緣分，當然不會是一救還一救這麽簡單。

“……”錢安頓時無言以對。作為半監護人，面對珍惜友情的孩子，他還能責備他不應該這樣嗎？如果一大一小兩個少年的價值觀被混亂區汙染，無情地舍棄了他們的老朋友，那才是他應該自責的事情。

“探險隊不是什麽人都收，能夠理解；遇到危險的朋友必須帶上，也能夠理解。但是，跟著你們探險隊一起走，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加入你們。”這時候，賀園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可以算成是你們的乘客，或者帶著一起冒險的旅客，彼此只是合作關系。我在競技場的時候，聽說有不少喜歡冒險的上層社會子弟，會專門雇傭一些探險隊帶他們一起出去。”

沈回川松了口氣，點點頭：“多謝你的建議，賀園。隊長，剛才是我沒有考慮周全。”探險隊當然不會什麽人都收下，他的朋友並不意味著就是探險隊的朋友，是他考慮得不夠周到，讓錢安為難了。

“我只是需要時間考驗他們，然後信任他們。”錢安也解釋著，“而且，有點擔心你被人欺騙。”

“……現在，皆大歡喜了嗎？”賀園交疊著腿，“我可以報名嗎？”

“……你想去？”治療室裏其他三個人再一次看向他。

賀園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我已經有十幾年沒離開過混亂區了，都快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麽樣了，當然想出去看看——不行嗎？”

“可以。”錢安說。反正帶三個人也是帶，四個人也是帶，那就都一塊兒帶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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