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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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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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長安踏進長安的那一刻,卓東來的心也變得柔軟了。在看見司馬超群的那一刻,他的心又開始刺痛。

而現在,那個帶給他刺痛的人就坐在他的對面。

司馬超群已經換下了之前那套被煙熏卷了幾處的衣服,此刻重新穿了嶄新的白。站在他身邊的人也換了一身,依舊也是白,在衣襟前和腰間點綴著流雲圖案的鴉青。

看著卓東來若有所思的樣子,司馬超群開口問他:“ 神捕先生在看什麽?”

卓東來已經解下在院子裏披著的深紫色披風,內裏是黑色,他看著對面並排坐著兩個人和他們一塵不染的衣服,

“吳默這樣看,時時刻刻跟著,倒很像司馬超群堂主的影子。”

吳默在一邊不滿的反駁,“哪有影子是白色的?”

鏢已經走完,戴王爺的尾款已經通知會托人送去吳老爺處。三個人之間的水火之勢已去,還可以受王爺的答謝一起來這裏喝酒。

吳默又把眼睛在黑玉般的料子上看了一看,” 要我說,卓爺穿的這幽黑,才像白色司馬超群的影子。“

一時間,大家都沈默了。

司馬超群挑眉看看身旁的人,”“捕風捉影”,卓先生是要捉’影子’的人,自己怎麽會是別人的影子。“

他又拿起面前的酒斛,” 卓先生,若覺得先前的話有得罪之處,我這就替他罰酒一杯。“ 說罷一仰頭喝光了,才覺得辛辣中疊加著幾分冰甜,不禁讚嘆了一句。

”司馬超群堂主好品味,這酒並不是這裏的,而是來自王府。“

”原來如此,王府的酒,想必是有名字的。“

”他確實有一個名字。“ 卓東來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這酒的名字叫’如故’。”

“我知道,一見如故!”吳默又插話,“這酒一定是王爺特意為我們選的,希望我們能夠’一見如故’。“

卓東來和司馬超群相視大笑,

吳默驚喜的看著他們,“這麽說,你們也同意?”

“怎麽,你覺得我像是很記仇的人麽?” 卓東來問,

吳默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卓先生,今日之後你與我和司馬超群可就算是朋友了。“

三個人邊喝邊聊,第一個醉的就是吳默,

“正好我們也喝得差不多了,能否勞煩卓先生與我一起送吳總鏢頭回去。”

司馬超群喊來小廝為吳默打點洗漱,自己退了出來輕輕闔上房門。卓東來正在樓下大堂坐著等他。

“這麽晚了,司馬超群堂主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卓先生。”

卓東來迷惑的看著門外的兩匹馬,“這是…”

“如果卓先生接下來有空的話,和我去一趟三裏路外的苔村,趕得及可以在二更到,我們之後還能在天亮之前趕回來。”

苔村是一個很不起眼甚至沒什麽人煙的小村莊,兩個人到的時候夜色漆黑,更是一片鴉雀無聲。在將馬匹系在村口的老樹之後,卓東來跟著走過了一座小山丘才停在了一間屋子面前。

屋子裏亮著燈光,司馬超群扣了一下門,一個佝僂著的老頭打開了門。

盡管油燈蠟黃,卓東來還是發覺面前的老頭指甲發暗,身上穿得很名貴,卻也很臟,老頭引他們向屋子深處走了幾步,來到一扇門前,他把燈交給司馬超群就轉身走了。

司馬超群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是我從很遠的地方重金買來的花匠。平日就住在這座花房的側面。“

花匠?那這門後是梅花是玫瑰是蘭芝還是那卓群的牡丹?

司馬超群轉過身來手裏是一朵紅色的花,四片單薄的花瓣,也不夠艷麗。

”原來市面上生鴉的來源居然是在這長安的附近。”

“它本來是不能生長在這裏,花也和人一樣有各自的天性,離開了適合的土壤就活不了。“

卓東來看著眼前只有七八丈長的空間,過半的植物都已經開出了花。”看來你重金買來的可不止是花匠。“

”我把種子,土壤,種花的人都從滇國帶來了這裏。罌粟這花古怪的很,需要溫濕的環境,卻又不能淋雨,於是我將它們種在了屋子裏,給它掛了層層的薄紗,因為,太多的陽光也是這脆弱的花瓣不能承受的。“

”這罌粟雖然值錢,對我卻沒什麽用。我一沒有什麽痛疾要服用,也沒有那種上癮的嗜好。”

“看來卓先生並沒有把我當朋友,不肯說實話?卓先生一直都在大量購入這罌粟的果實。”司馬超群淡淡的笑著,“不管是自用還是為官家購入私下流通,這個花房和這個秘密,就是我今晚送你的。”

卓東來接過那朵花,“這麽貴重的禮物,我是怕我沒什麽可以回贈的。”

“我只求一樣東西。”

“什麽?”

“信任。”燭光將司馬超群的白衣照得顏色模糊,只得一張輪廓依舊鮮明的臉和明亮的眼睛,“這罌粟花只是我給先生的第一份禮物,來日方長。我希望卓先生能和我稱為真正的朋友。”

碾碎的花瓣染上了手指,卓東來點頭,“當然,以後我們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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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酒剛醒的吳默就纏著非要邀請他心中崇拜的名捕去洛陽,說是正好春末賞牡丹,卓東來只好答應。到了洛陽才發現慕名而來各地游客已經將客棧訂滿了。吳默又說,來都來了,自然是去他們無神鏢局的洛陽分堂住下。

沒想到早就有人在那等著迎接他們,看到兒子吳老爺子喜笑顏開,

“ 我和你姐姐一家都過來了,紹兒也到了該帶出來放放風的年紀,他這次出門別提多新鮮多開心了。”

“我這就把在長安給買的禮物拿去,”吳默一臉驚喜得就向後堂跑,吳神看他背影消失了才轉過來趕緊招呼這邊兩個人。

“這一趟真是多虧了卓先生啊,幼子雖然稱號上是當了家,江湖經驗卻還是少得很吶。”說話間臉上卻是驕傲,吳神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並不是萬貫家財,也不是已經被同行神化的無神鏢局。他最感謝上天的是自己的一雙兒女。聰慧,懂事,落落大方。姐姐生病的時候是五年前,吳默從那時候開始就和司馬超群帶鏢隊出鏢,也有過不順的時候,但是,他都最後完成了,回來了,並在這一年年的磨礪中愈加穩重,器宇軒昂,勇敢無畏。

跟著吳老爺子向裏走去,還沒進院子遠遠就看見吳默蹲在花圃邊上逗一個孩子,旁邊站著一個穿藕色的少婦,手裏提著還沒打開的點心盒。

“婉兒,有客人來了。”

蓮藕色的身形回過頭來,看臉還只是二十出頭,聽見父親叫自己,她拉起孩子的手走過來。

“這位是來洛陽做客的卓先生,近日都會住分堂這裏。”

吳婉低頭輕聲喊了一聲 “卓先生”。卓東來看著她斜插在發髻上微微搖晃的珍珠發釵出神。

吳默拎了盒子也走過來,“卓先生不嫌棄的話也嘗一口,我姐姐做的花生酥特別好吃。”

於是幾個人一人撿了一塊酥,紹兒在一邊見了嚷著也要吃,花生粉抹了滿嘴又撒在地上。吳婉把他拉過來為他擦嘴,又攔著說怕他吃多了壞了牙。酥糖確實甜而不膩,質地入口化開在舌尖上帶著花生的香味,一時間,卓東來覺得心裏有什麽也要化了。

”對了,薛愈怎麽沒有和你們一起來?” 司馬超群問,

“他出鏢去了,有筆朋友之托的短鏢,不費什麽事情就是緊急,就讓他去了。”吳神淡淡的回答,之後又叮囑女兒晚上一定要親自做幾樣拿手的菜肴招呼客人。

吳婉看一眼卓東來他們又低下頭去,臉色微紅,點點頭。

因為約了第二天一早去浦園賞花,晚膳早早結束各人都盡早回房休息。

窗紙上映著的燈光一盞盞的滅了。

雖然已經是五月初,晚上沒了日照空氣裏還是有些冷,擺在外面的酒不消一刻就吹涼了。

“怎麽,卓先生睡不著?”

月光下的樹影後閃出一個人。

卓東來頭也沒擡,只是嘆了口氣,又倒了一杯。

“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酒,酒味會變酸。” 司馬超群走到卓東來對面的坐下,拿起了石桌上的酒壺。

“我在想白天在這裏吃的那盒花生酥。”

“卓先生特別喜歡吃甜食?”司馬超群好奇的問,“這好辦,大家都是朋友,以後可以經常吃到。”

卓東來沒回答,他喝光了面前的酒想再倒,司馬超群卻不肯將酒壺給他,

“難道…卓先生竟然是嫉妒?” 他搖搖頭,“可惜呀,吳大小姐已經嫁人了,難怪你不睡覺半夜在這喝酸酒。”

“確實可惜,她已經嫁人了。”卓東來開口,”白天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確實連我都感到了羨慕。“

司馬超群劍眉下平行的一雙眼睛微微瞇起,卓東來看著這雙眼睛,”直到我看到剛才的一幕,這羨慕就變了味。和這酒一樣。”

“酒變了味,不是酸的,是苦的。”

司馬超群笑笑,”看來我沒有什麽好解釋的了。“

”難道你有?“

”我確實沒有。“

”現在我還有一個疑問。”

“你問。”

“你是五年前來的吳神鏢局,吳婉也是五年前突然成婚生子。紹兒難道不是薛愈的孩子而是你的孩子?”

“卓東來,你開什麽玩笑?”

卓東來看向司馬超群的臉色,“你否認?剛才你和吳婉月下談情的時候可不是這個語氣。”

“我不否認和她的關系,紹兒也確實不是我的孩子。”

“這件事其實和我無關,只是,我想問一句,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

“你永遠都可以相信我。”

卓東來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石桌邊上投下的兩個人的影子。

“早點休息吧。”司馬超群站起身,將一直拿著的酒壺遞給他,“天還涼,冷酒少喝。”卓東來接過酒壺,發現他竟然將冷酒用內力溫熱了。

“一個人喝酒總還是苦的。”他開口道,

“我陪你回屋喝。”司馬超群答應。兩個身影離開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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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浦園之中,卓東來遇見了一個他意料之中又不想遇見的人。

當年的雄獅堂雖不及無神鏢局一樣揚名天下,在京津一帶也是名聲不小。江湖上鏢局大大小小有不少,對無神鏢局都是只有敬畏,雄獅堂卻是個例外,都是因為那個雷暴易怒的堂主朱猛。

這雄獅堂仍是建在銅駝巷中,堂主朱猛年紀也不大,只有二十七八歲,對吳默這個剛剛二十就繼承總鏢頭之位的年輕人很是不屑,對無神鏢局盤根錯節的人脈手段也是看不上,仗著自己是憑著一股沖勁和殺勁在這片豪傑輩出的地盤上站穩了腳跟。

浦園遇見的時候,吳老爺子正在買花,他被滿園紫的紅的粉的艷麗看花了眼睛,正想買幾姝帶回江南種在自家賞玩。他先選了幾姝最有名的品種,又讓卓東來選,說是反正一起栽種以後有機會了還能一起看開花。

卓東來推脫不下,就指了一株顏色不同的牡丹。深淺各異的紫色緋色中,一攏淡青色的花瓣安靜的綻放著。

“不行。”一個異常洪亮的聲音傳來。

聽見這個聲音吳默哼了一聲,吳老爺子皺了下眉頭。

卓東來心想,這感覺真的很神奇。你認識一個人,聽見他的嗓音腦海裏就能看見他的樣子,對方卻對你絲毫不知。

”朱堂主。“吳默還是笑著打了招呼。

朱猛仿佛並不領情,”這花我先看上的,理應歸我。“ 他看看卓東來,”這位看起來很面生?“

“這位是名捕卓先生,我和司馬超群的朋友。”

“果然又是官家的人。不管是誰這花我也不能讓。”

“在下卓東來,敢問一句,滿園繁華,朱堂主為什麽偏偏要買這朵牡丹?”

“滿園繁華又怎樣,還不是都要落到土裏。“ 朱猛抹了把臉,又說,”因為別的花都是紅的,只有它不同,它是綠的。”

吳默忍不住笑了出來。

“既然朱堂主如此喜歡,我就不奪人所愛了。”卓東來望了望四周,準備去換不遠處一束墨紫的牡丹。

朱猛沒想到他如此就放了手,心裏頓覺有些不好意思,在聽完價格之後又嚇了一跳,這看起來比其他牡丹都瘦弱的一株,竟要八百兩銀子。

看出了他的吃驚,吳默出言諷刺道,“自己說都了它與眾不同,當然價格也是與眾不同了。”

朱猛臉上掛不住,吩咐手下掏出幾張銀票。這時候,一直站著看著他的司馬超群向前幾步,一手捧起了那盆豆綠,”這花我也喜歡。他肯讓,我不肯。“

一邊是舍不得八百兩,一邊是根本不愛這花,正常人早該答謝了,可是朱猛偏偏是個把一口氣看的比什麽都重的人,今天無論如何也要違背自己的喜好意願把這花搶走才算贏。

”朱堂主是想鬥錢財呢還是比武功?前者的話,我先出個底價一千兩。“司馬超群不緊不慢地說。吳老爺子也不阻攔,反而暗地讚許的看了他一眼。

朱猛不發一聲就空手去奪,司馬超群早料到他這個反應一震之下將花連容器一齊隔空拋了起來。朱猛抓了個空,身形看似沈重卻輕飄飄地點地掠起,再去接半空中的牡丹,另一邊司馬超群白衣閃動,人緊隨而後。

突然,天色暗了下來,一場大雨眼見要落下。大雨之前先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砂石夾雜著掛斷的枯枝和花葉一齊飛到眾人所站的長廊。

那空中的花盆受風力影響轉向一邊,又猛然間跌落。與此同時,花架上擺放的幾盆牡丹花姝也被這一陣措手不及的狂風吹得東倒西歪。老板帶著幾個花匠跑過來,卻手忙腳亂趕不及救下。

風聲轉眼即過,零星的雨點落下。那姝豆綠色的牡丹已經被朱猛捧在懷裏。司馬超群站在旁側,他未出鞘的長劍上接著花架上剛才的三株牡丹,此刻老板正一臉感激地將它們小心翼翼拿進室內避雨。

另外站著的幾人同樣忙著幫老板將架子上剩下名貴牡丹一一搬進屋內。朱猛也趕緊加入其中。

一番忙碌過了,雨滴已經霹靂啪啦的砸在地上,園子裏牡丹們被壓的簌簌發抖,拿回室內的盆栽卻是完好無損。老板為了感謝非要將先前那盆豆綠送給他們。

司馬超群道了謝,抖落指尖的水滴,”剛才朱堂主拿到了花,自然是歸朱堂主所有。“

朱猛哈哈大笑,倒也不推辭,”那我就多謝司馬超群堂主了,既然是我的花,那就隨我安排。“他一轉身向吳老爺子,”可惜它放在我這兒實在可惜了,不如把它送給懂花的人。“

等吳神答應收下,老板已經讓下人擡出來幾大壇子酒,又提議反正雨大著,不如在這喝喝酒等到雨停。

礙於吳老爺子在場,吳默這次可不敢放肆的喝,只能眼睜睜看著司馬超群和朱猛二人以碗為量,你來我往一仰而盡,又相視大笑互相斟滿。卓東來喝得很慢,也很安靜,卻也喝得不少。

等到雨霽初晴,一行人走出來告別,臉色微醺的依舊只有吳默一個人,另外四個包括吳老爺子都是面不改色。

沒想到此番本是游園賞花,不僅得到了心愛之物,更是與雄獅堂融洽了關系,吳老爺的好心情一直笑到晚膳的時候。

房子裏站著的是司馬超群和吳默,坐著的是卓東來和吳神。

”卓先生接到一封密信,“開口的是吳老爺子,”於是他來找我來商量一趟出鏢。“

吳默猶豫的問,”爹是不是不同意所以找我們來詢問?“

吳老爺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將蓋著火漆的信封緩緩放在桌子上,站起身,”這趟鏢要不要接你自己做決定,我只是替卓先生將你二人叫過來。“

”你現在才是總堂主。“他將手在吳默的肩頭停留了片刻,接著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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