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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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你慷慨留我一命,施以小懲大誡,就是為了今日來取走?”

被踩著腦袋,不得不臉貼地面的的少年神色陰戾,由於常年照不到陽光,慘白的臉上毫無血色。

他所說的“當年”,在容溯眼裏就是昨天的事。玉然澗內時間錯亂,故而無歲月可言。正如枕驚瀾所說,谷族只是外界投射進來的海市蜃樓,只要還有人堅信他們的存在,他們便不會消失。

“谷宸,你可知這百年你害了多少人?”

“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嗎?小殿下?”谷宸閉了閉眼,又道,“聽聞魔君素來心狠手辣,怎麽看過一回湖生鏡便當起聖人來了,還是說你只在他面前裝聖人?”

容溯不接他的話,加重了腳下的力:“你也照過湖生鏡了?”

“是。”谷宸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轉過頭,面色猙獰地瞪著始終平靜的容溯,“我還知道,就是那些妖獸不殺他們,最後也會全部死在你的手裏,不是麽?”

“是又如何。”

不顧頭頂不斷加重的力道,谷宸瘋笑起來:“你會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天道不收你,自有青邏執劍處……”

聲音戛然而止。

黑色的汙血從七竅流出,空氣中彌漫著腐屍的酸臭味。谷族被滅族除了谷月黎,無一幸免。谷宸拖著一具腐朽的驅殼,以覆仇為信念,足足支撐了三百年,直到他發現他勞心費神盡布的局,不過是另一人局中微不足道的局中局,一顆有點用處的棋子……

“罪孽深重,死無歸所。”他喃喃道。

他眼裏並沒有恐慌,反而像是卸了肩頭壓的他喘不過氣的大石般松了口氣,終於——得以解脫。

……

枕驚瀾在花香中清醒過來。

不是那種純粹的花香,而是經過處理添料的香。

“師父。”

枕驚瀾不知夢到什麽,蜷著身子抖個不停,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折磨。容溯見他快醒了才將他從被摟在懷裏的位置換到靠在墻上。

枕驚瀾眨著眼,在容溯收起手中東西後才算想起那個紅色香囊裏裝的什麽。

“怎麽還留著?”

容溯:“師父送的,徒兒怎麽好隨便丟。”

這話說的枕驚瀾一陣慚愧,先不說他師父若焉送過他什麽,就是容溯給他的那塊暖玉也早不知丟哪去了。

“貪徊雖不可入藥,花香卻可解百毒,師父可感覺好些了?”

枕驚瀾起身活動了筋骨,只覺得渾身舒暢,殺意消失的無影無蹤,連心魔都仿如被封印了。

“你這衣角……”怎麽有塊黑斑,還有股骨腐臭味。

容溯看了看:“許是方才蹭上的。”

“為何又脫了?”

“臟了,怕師父不喜歡。”

“……”

面對容溯,枕驚瀾總是生不起氣來。哪怕是行雲宗那次,他氣的也不是容溯,更不是蒼火的一意孤行,而是自己。在行雲宗最需要自己的時候,他卻只能扮演從前的自己,太過無能為力。一切已成定局之後,還給了心魔可乘之機。

容溯一聲不吭地任他打,仿佛錯的那個人就是他。枕驚瀾那時就在想,什麽罪都往自己身上攬,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徒弟。

一聲詭異的“殺殺殺”從前方傳來,枕驚瀾定睛一看,竟是個面目全非的修士。如那些妖獸般雙目赤紅,赤手空拳地向他們襲來,看手型似乎還掐著決。

容溯不慌不忙,周身風靈席卷,分出一道風靈鎖定了那修士,風鏈將他鎖在石壁上,他才堪堪轉身。他上前查看後道:“毒已入骨,無藥可醫。”

枕驚瀾雖好奇他竟然也能驅使風靈,卻沒細想,上前劃開那修士的手腕。果不其然,一只個頭不大的蠱蟲從血管裏鉆了出來,被風靈一同釘在墻上。

那修士頓時不掙紮了,像被抽去生機般,整個人迅速幹癟,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容溯探了探他的鼻息後,撤了風靈放下他。

“是屍蠱。”容溯轉向枕驚瀾道,“師父可有被下蠱?”

枕驚瀾搖頭,那人怕是拿他當天妖了,天妖也是妖,自然用不著下蠱那麽麻煩。

“修士在此毫無威脅,到了外界,後果不堪設想。”容溯道,“我去看看是否還有幸存者,師父先去殿外等我可好?”

枕驚瀾本想一同前往,一想到自己現在像個累贅,便改口道:“那人在暗,自己小心些。”

沒多久容溯便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根火把。

“除了放走的那個,餘下三百多修士皆被下蠱,所有妖獸無一幸免。”他沈聲道,“師父,我想,放把火燒了此地。”

燒盡這彌久不散的罪與孽。

禁地之外,碧草如茵。

六尾白狐一次次撞在禁地結界上,一次次倒飛出去,皮毛碰到結界頓時焦了一片。它厲聲嘶鳴,張口吐出一枚玉鏡來。玉鏡騰空而起,在半空“啪”的碎成一片,在霧中化為水,遮了半邊天。

水鏡中映出亂成一片的谷族境地,房屋在崩塌,一寸寸消失殆盡,仿如不曾出現過。族人在奔逃,卻躲不過一同消失的命運。驚慌失措,措手不及。

谷珅和三個兒女一同擡頭,仿佛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們,擡手揮了揮。

白狐舔著傷,枕著前爪趴下,眼角濕潤,長長的睫毛垂下。

“浮夢百年,皆是空。”

當枕驚瀾二人踏出禁地時,白狐縮成一團,窩在一角。巨大的水鏡映著萬裏河山,只是這青山綠水之中再無小小的谷族。

“是厭鏡,怎會在此?”

容溯道:“湖生鏡千年難逢,既然遇到了,師父不妨看看。”

娼家以厭術為禍一方,而湖生鏡是從娼家流傳出來的,故而也稱厭鏡。厭鏡每逢月圓便會極為嗜血四處奪人性命,方園百裏凡是有問與它的,都會成為它殺人的利器,天亮後也必會死於非命。

也有傳厭鏡中藏著只鏡妖,可識人心,可解百惑,而代價便是會一直跟著這個人,直至下一個提問者出現。

厭鏡出世,哪次不是血雨腥風。

後來,有佛修舍大千凡塵,赴鬥絕一隅,日日誦經渡其邪性。佛修兵解之日又是月圓,自知渡不了它,便將其丟入深湖,在佛修最後一聲佛號中,厭鏡沈入湖底。

再後來,有客游歷至此,見一白狐在湖面上奔走玩鬧,甚是可愛。白狐有三尾,眉間有道血紅印記,長得如話本中描述的妖狐一般無二。在月光下,卻如同有佛光普照,光是看著它便心生寧靜,若是信佛者,恐怕還會合攏十指道一聲“阿彌陀佛”。

妖狐引著此人找到厭鏡,入世聽眾生疾苦,解萬民之惑,後來便更名為湖生鏡。有落魄凡修借此平步青雲,卻心生貪婪,用與之相克的獻祭之術將其困住,成為一件普通的傳家寶。卻不知厭鏡見不得血光,早些年便已生出靈智,借著一次月圓之夜,血洗了整個氏族。正巧一名散修路過,截斷了厭鏡後路,將其收入袖中。之後,便不知去向了。

湖生鏡從主動不害人,不論站在它面前的是人是妖是佛是魔,它都表現的溫良無害。

枕驚瀾在沐子疏打了雞血般“破案破案破案”的循環聲中,走至湖生鏡下。心念一動,湖生鏡便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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