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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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誒!”沐子疏托著下巴,除了這句驚嘆一時無法用言語來表達,“能采訪一下你此時的心情嗎?”

枕驚瀾踩著枯葉獨自行走在院落間,聞言語氣毫無起伏的跟著道:“我的娘誒。”

大概是得了吩咐,他可以自由走動,沒人再阻攔他。鐵鏈在見狐王前便解開了,本身如他們一般外來者,是沒必要鎖起來的。可谷珅偏偏恰巧看到了他落下時的身手,便覺得他不是一般人。無論是毫無防備的從高空墜落還是被谷籮突如其來的偷襲,他眼裏面上亦無半點動容,仿佛是歷經千難萬劫的老修士遇見了一兩件的稀疏平常的小事,不是多難的事卻又不得不解決。再看他的模樣,竟比谷晗大不了多少,不是練了邪功,便是那些人口中的奪舍,於是枕驚瀾便被按上了個“一看便不是好人”的印象。

“不是好人”的枕驚瀾成了第一個不受限制的外來者。

“現在沒靈力,連跑腿都麻煩,回不回得去也成了問題,你還要查嗎?”

“查,當然查。”枕驚瀾道。

“聽聞谷族在千年前便被滅族了,被滅族前一度避世不出。莫非就是在這裏?”枕驚瀾發現除了谷族人使用風靈之外,這個地方平時是沒有風的。他繼續道,“如果這便是谷族餘下族人,那浮生……狐王又是怎麽來的?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心臟一陣鈍痛,枕驚瀾遲鈍地發覺擊在心口那一下有多致命。怪不得在他說不用喝藥後,谷珅會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腦中一片嗡鳴,視線中只剩一片赤紅色。

他聽見有人回答他:“這裏是玉然澗。”

枕驚瀾來不及思考那個聲音的是誰,便再也站不穩,一頭栽倒在地。

他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神識仿佛游離於體外。

“師父!”

是容溯?他怎麽會在這?

“怎麽回事?”

“回狐王,是犬子無意傷了他……”

“藥呢?”

“藥已熬好,這便去端來。”

狐王看向抱著枕驚瀾全身都在發顫的容溯,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解:“容師弟,你莫要動他,現在擡去室內,只怕會血脈逆流,等喝了藥就沒事了。”

容溯緩緩擡起頭,暗黑色的瞳孔裏含著淩厲的眼神:“是誰傷的他?”

谷珅剛叫人去把藥端來,就被容溯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看了狐王一眼,沒敢說話。

容溯一字一頓重覆道:“是、誰、傷、的、他!”

谷珅不禁退了步,這下問題大了,以往三年來但凡來人,哪次不是讓他們處死。剛開始時他會把他們帶去谷族禁地,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到後來就把他們當死人看了,無論哪次都是一樣的結局,他怎麽知道唯獨這次不同。

這人是狐王的師弟,他叫他師父,那豈不就是狐王的師父……

這下完了。

狐王擡手讓他們都退下,自己上前兩步擋住他的視線。

“師弟。”

容溯小心翼翼地放下枕驚瀾,站了起來:“這世上凡是敢動他一根汗毛的,都要死。”

垂落在肩頭的一縷發絲被風吹起,修黎劍錚然出鞘。他說話聲不大,甚至語氣平平沒有任何起伏,好似只是在宣布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谷珅手腳發寒,他們倆師徒與狐王是不同的,狐王仁厚,待他們如親人,耐心教他們怎麽使用風靈,千年如一日的守護著谷族。

而容溯,此時像個地獄歸來的羅剎,纖塵不染,卻又戾氣逼人。

谷珅咬了咬牙,沒有退下,而是朝容溯跪下。

“是我。”谷宸端著碗藥湯穩步走來,“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殺我便是。”

容溯一步步朝著谷宸而去,明明在這裏他只是一介凡人,谷宸被盯著卻如臨深淵。

“師弟!”狐王不悅地按住他的肩,“秘法是我教的他,你是不是要連我一塊殺?”

“宸兒,你來幹什麽!”

“爹,我……”谷宸這才有點後怕,不知這人的劍快不快。他梗著脖子閉上眼,心道,“錯了便是錯了,不能讓狐王和阿爹為難。”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手中的藥碗被接了過去。

“你叫谷宸?”容溯沒有看他,狐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道黑影一晃而過,只餘兩朵野花微微搖晃。

“啊?是。”谷宸茫然地睜開眼。

“我不殺你,日後我們還會再見。”劍光閃過,谷宸捂著右手大叫,容溯道,“此次只挑斷你的手筋,今後莫要再犯。”

狐王松了口氣,讓谷珅帶兒子去治傷。

容溯試去枕驚瀾嘴角暗紅色的血,用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語氣道:“師父,喝藥了。”

枕驚瀾聽見“藥”字隱隱有些頭疼,他無意識地緊閉牙關,藥湯怎麽都餵不進去。

“如果他真是師父,就有些麻煩了,師父一貫不愛喝藥,渡劫時寧願疼死也不碰丹藥,要不然……”狐王的話戛然而止,他看到容溯將碗裏的湯藥含在嘴裏,一口一口渡給枕驚瀾。

那種不解的情緒再次彌漫在狐王心頭,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師弟哭。

沒了心跳,沒有氣息,沒了脈搏,沒了……什麽都沒了。

容溯頹然地抱著尚有餘溫的枕驚瀾,眼神中滿是不知所措。

狐王幾番欲言又止,最終他也離開了,將場地留給他們。

“玄霜劍徒兒找回來了,青獄碎片也快找齊了。”

“師父,徒兒知道你沒死,你回來了。若是不想認我,逐出師門便是,何須裝傻充楞。”

“徒兒學藝不精,總也不能像師父那樣,一把劍斬盡邪魔。”

“徒兒不後悔開啟萬靈禁術,也不怕天理報應,我只要你安然無恙。”

“驚瀾,不要再離開我……”

……

苦澀的藥味在嘴裏蔓延開來,還有什麽東西在自己嘴裏那啥,枕驚瀾睜眼險些背過氣去。

“師……”容溯退開一步,起身太急一下子咬到自己的舌頭,“我……我這便離開。”

“逆徒!”枕驚瀾有些氣急敗壞地道。

容溯眼神暗了暗,轉身正要走,袖子卻被什麽拉住了。

“又給為師喝藥,再有下次逐出師門!”

“師父?”容溯仿佛經歷了這輩子最艱辛的大起大落,守了半輩子的人,忽然間又回到了他身邊。

“你這什麽表情?成了魔修就不認為師了?”

容溯重新蹲下身,抓住他的胳膊,像只害怕被拋棄的小奶狗:“師父,是你嗎?”

枕驚瀾可不覺的那些話都是自己幻聽:“你不都知道了麽?”

“我想聽你說,師父。”容溯看著他的眼睛,眼裏含著笑意,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他重覆道,“我想聽你說。”

容溯那番話說的亂,枕驚瀾卻是一字一句都聽懂了。看他這模樣,他竟想起了容溯初入行雲宗時的事來。那會兒他人小拿不動劍,被師兄師姐取笑後,天天拖著把劍來來回回,雙手都磨出了泡。那幾個小崽子焉壞,還特地挑了把重劍給他。枕驚瀾見到他時,他正吭哧吭哧抱著劍嘗試站起來。

枕驚瀾道:“小兔崽子,還不松手,等著為師給你挑塊風水寶地拔草嗎?”

小容溯沒聽懂他話裏的調侃,一雙大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扔了重劍張著雙手便向枕驚瀾抱去。

這不粘人的習慣到現在都沒改,感情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後來還是枕驚瀾一個一個將他手上的水泡挑了,容溯從頭到尾一聲不吭,打小就倔。

枕驚瀾也跟著一笑:“是我。枕驚瀾。”

他又被撲了個滿懷,他有些無奈地拍拍容溯的背,想讓他起來,話未說出口,嘴又被堵上了。容溯半磕著眼,長長的睫毛在光線下落下一道道剪影,溫暖急促的呼吸在枕驚瀾臉上輕拂。牙齒被輕易撬開,夾帶著掠奪氣息的侵襲令枕驚瀾的臉色一寸一寸的垮了下來。

得寸進尺。

摟著枕驚瀾本就沒使什麽力的容溯被他一腳踹開。

枕驚瀾揉著嘴唇,滿臉寫著不悅:“一股藥渣子味,滾去漱口。”

容溯看著枕驚瀾被揉紅的唇,頓時眉開眼笑。

他想:“我願傾盡所有,你想做的,不願做的,都由我來。萬千罵名,我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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