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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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片刻,奚黍看了看日頭說:“穆大師每回只留半天,這會兒該走了,我們也回去吧。”

“不急,我認得路,你先回去。”枕驚瀾重新在湖邊打起了坐。被下了禁制後,已經很久沒有人或者妖來過了,靈獸飛禽就更不必說了,只是不知二師姐如今在何處,會不會也被關入冰牢。

行雲宗一向沒有重刑,人妖和平相處,妖類一向為外界不容,所以即使弟子間出了小矛盾,對外卻是一致的團結。行雲宗初建時,沒少受到各大宗門的圍剿,幾次三番都險些覆滅。百餘年的時間,他們都活在這種惶惶不安之下,死傷不計其數,戰意卻愈演愈烈。直到一代殺神持劍橫空出世,兩大巔峰宗門一夜間被屠地橫屍遍地,宗內幾個閉關的老家夥出面投降,願為行雲宗附屬,此事這才落幕。行雲宗與那神秘人聲名大噪,轟動了整個修真界,無人再敢小覷。後來得知此殺神亦正亦邪,常年帶著青色獠牙面具,曾在不少灰色地帶出沒,剿滅不少惡名昭著的魔修,被當地百姓奉若神明,故被名為——青邏。

行雲宗千年間相安無事,只因青邏對外界的威懾太過震撼,誰都不想招惹這樣的存在。但當戰亂四起,大魔出世,行雲宗首當其沖被推到了前線,宗內元嬰期以上盡數隕落,青邏也再沒有出現過。

枕驚瀾心中暗罵:“行雲宗什麽時候落魄到受個散修欺負的地步了。”

日頭朝西時,他感受到了體內靈力有所增長,估摸著應該有練氣三四層的模樣,起身朝著向奚黍打聽來的冰牢方向而去。

行雲宗三面環山,什麽時候有過冰牢了,臨近地方,他沒感受到半點冰寒氣息,心中不祥預感更甚。

加速運轉靈力,便見一個大型法陣蔓延了整座山頭,蒼茫白雪將其襯得與陣外青山綠水格格不入,那陣法應該就是奚黍口中的冰牢。他避開幾個巡邏的小弟子,潛了進去。

剛踏入陣法,枕驚瀾便縮了縮脖子,練氣期的玄修連外圍的寒意都抵禦不了嗎?他一步一步艱難向上走去,不到半山腰就見零零散散幾個妖修被鐵鏈鎖著一動不動,全然沒了生氣。

再往上,數量越來越多,好些已經化為了原型,被積雪覆蓋,被風暴席卷,經日月侵蝕,一寸一寸化為塵埃,消散於風中。僅有幾個在苦苦抵抗,聽到聲響,猛然睜開雙眼,見到是個小孩,又疲憊地合上,心說別是誤入進來的。

枕驚瀾到了此處已是舉步維艱,動動胳膊腿都跟被凍成冰柱似的,發出“哢哢”的聲響。

“這位道友,你看到白筱了嗎?”枕驚瀾終於見到個可以說話的活人了,呵著氣問道。

那確實是個人,正盤膝坐著,不知道在這呆了多久,看上去已經老到了風燭殘年,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掛掉的模樣。他身上覆了薄薄一層雪,但很快便消融。

他說:“小娃娃,別在這玩,下山去吧。”

枕驚瀾又往手心呵了口氣,咬了咬直打顫的牙,跺了跺腳,幹脆蹲到他面前:“道友,我可以救你出去。”

白袍玄修動了動手指,再次睜眼:“不必了,老夫是自願進來的。”

枕驚瀾這才發現他與周圍那些人不一樣,他雙腳沒有被鐵鏈鎖著。既然是自願的,那麽他的條件就打動不了他。枕驚瀾從懷裏摸出個乾坤袋來,打開一看,裏面只有五枚下品靈石,不由的感慨,真是人窮氣短。

白袍道友看到乾坤袋時雙眼一亮,還以為是哪位長老的小弟子,直到他倒出五枚下品靈石,滿心歡喜被風雪凍成冰渣。

“聊勝於無。”枕驚瀾牙齒“咯咯”打顫聲更響了,“我只想向道友打聽個人。”

之所以認定二師姐一定會在這,是他了解二師姐的脾氣,惹毛了她就是大師兄也照樣被她追著打。雖說師兄妹間,不會動真格,師兄也一直都讓著她,但她就是個寧死不屈的主。一身倔脾氣,遇上個來行雲宗雀占鳩巢的,多半第一時間沖上去了。且不論修為,師姐雜七雜八地學了一堆,卻是個半吊子,就沒一門精通的,由此可見讓她戰鬥是有多不靠譜。

既然穆大師還在行雲宗作威作福,那麽她不是被殺就是被關。枕驚瀾潛意識裏忽略了第一種可能性,師父曾說,你二師姐命裏有一大劫,渡了劫後——

枕驚瀾緊張地問,怎樣?

師父一臉高深莫測:——她就不是原來的傻鶴了。

枕驚瀾總覺得師父話裏有話,比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什麽的。所以他告訴自己,還來得及,師姐的後福還沒享,只要找到她幫她渡過劫難,一切都還來的及。

白袍道友瞇著眼瞧了瞧他:“老夫沒看到除了你之外的小道友來過。”

“道友誤會了,我要找的是若焉師尊座下二弟子白筱。”

此言一出,白袍玄修渾濁的眼中殺意頓現:“是誰派你來的?”

“沒有誰派我來。”枕驚瀾皺了皺眉,似乎是對他這種敵友不分的情況很是不滿。

“你師父是誰?”他眼神如狼似虎,緊盯著枕驚瀾,好似下一秒就會撲上來。

枕驚瀾緊抿著唇,沒有回答他。

“你一個煉氣期的小娃娃敢只身前來,身後怎麽會沒有人指使!”白袍玄修咬牙切齒額上青筋暴起,滿目猙獰,“是不是蒼火那老匹夫!”

枕驚瀾微微一怔,神色覆雜地搖了搖頭,把五顆下品靈石收回乾坤袋,往他面前一丟,退開些距離說:“沒有誰指使我,你不願告知,我便自己找。”

枕驚瀾沒有再耽擱,他看得出那玄修根本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殺他了,把靈石留下也最多只能延緩他剩餘的時間。

越是往上,風越發大起來,枕驚瀾被吹得搖搖晃晃,好幾次險些摔落下去。沿途滿是維持不住人形的妖修,偶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也有不知從哪處傳來絕望的嘶鳴。枕驚瀾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已經為那可笑的大義犧牲過一次了,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換來的是什麽?只因是妖,所以註定在修真界永無立足之地,所以他們無論為正道做了多少事也終將孤立無援,所以行雲宗弟子負隅頑抗換來的只會是這樣的下場!

枕驚瀾失去的太多了,心中除了他所重視的,再也容不下他人了。他咬緊牙關,無論多難,他都會撐下去。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一頭栽倒,不省人事。倒不是他終於撐不住了,而是時間到了。枕驚瀾確實忘了這點,他從沒有跟人共用一體的經歷,知道軀殼裏還有另一個人,還是今日才想明白的。都沒時間好好驚訝一番,就又不歸他了。

再次醒來時,頭昏腦漲還流著鼻涕,渾身都快散架了。腦海中似乎有人哭喪著臉:“兄弟,你可坑死我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顛倒的世界,身後還有個蒼老的聲音不耐煩地道:“醒醒,醒醒。你小子怎麽弱不禁風的,虧老夫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

說著手上還大力晃了晃,枕驚瀾頓時醒悟過來,他正被人提溜著腳丫,怪不得看到所有都是顛倒的。他努力掙了掙,那人將他放下,枕驚瀾在雪地裏趴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他竟然又看到那個白袍道友,他光著膀子,在一旁打坐,似在抵禦嚴寒。在看看自己,緊緊裹著那人的道袍,鼻涕眼淚齊流。枕驚瀾:“……”

他抹了把臉,不知那沐子疏與這人經歷了什麽,也不想引起他的懷疑。故而只是將道袍脫下還給那人:“告辭。”

那玄修瞬間連吃了他的心都有了,森然一笑道:“還想拖延時間?”

枕驚瀾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依記得初見他時的那股殺意,心生警惕,面上不動聲色:“道友這是何意?”

那玄修忽然一指陣法內永沒有黑白之分的上空道:“你說只要過了子時就會拿法寶頂替,救出白筱。現在子時已過,法寶呢?”

枕驚瀾哪來的什麽法寶,他全身上下最像法寶的乾坤袋之前都給了他。他卻沒有挑明,順著他的話說:“你知道白筱在哪?”

“少廢話!法寶呢!”那道修語氣越發不善。

枕驚瀾道:“你先帶我去見她。”

那玄修沒動,目光中透著令人膽寒的兇光。此時他看上去,半點不像個遲暮老人,倒只捍衛領地的雄獅。

在這樣的陣法內無法修煉,若是他沒有進來,憑著他的膽氣與毅力,都不該是如今這幅落魄的光景。

他嘆了口氣說:“法器寄存於我體內,只能聽我的驅使,你可以試試殺了我強奪,只是錯過了這次,就沒下回了。”

那玄修掰斷了垂下來的冰淩握在手中,兩眼卻沒離開過枕驚瀾:“可我,信不過你。”

枕驚瀾道:“我沒有理由去害她。”

“沒有理由,哈哈哈哈,”玄修大笑,聲音嘶啞難聽,“怎麽會沒有理由!為了解救這裏所有的妖,為了重振行雲宗,為了不再受那老東西威脅,哪一條不是理由!拿筱筱的命去換他們茍且偷生的一線生機,呸!懦夫!你和他們都一樣,你們都想要筱筱的命,你們……你們都該死!”

他周身靈力暴漲,枯朽到極致的身軀,再次被抽取僅剩的生命力,整個人形同一具幹屍,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如癲如狂。

冰錐擦著耳畔滑過,枕驚瀾就地一滾,又躲過一擊,但頃刻間又被從天而降的巨大雪球埋沒,那玄修踢開雪球,一腳踩在他肩上,手裏握著冰錐就朝他右眼刺下。

生死一線間,枕驚瀾詭異一笑,眼裏青光浮動:“心魔嗎?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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