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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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驚瀾倏然睜眼,腳下水面蕩起層層漣漪,他轉了轉眼珠子,水中的自己已不是孩童模樣,成了他最熟悉的樣子。

“誒,你來啦?”

一個陌生的聲音憑空響起。

“你是誰?”枕驚瀾卻入了夢般,思緒停滯的厲害,過了許久才問道。

“我叫沐子疏,我認識你,也許你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一定知道離淵。”

枕驚瀾朝前望去,除了無邊無際的水,別無他物。

離淵可以說是他的宿敵,卻也不是。兩人雖沒交戰過,明裏暗裏有不少事都沒少摻和,枕驚瀾雖說贏多輸少,也吃了不少悶虧。兩派門下弟子歷來互看不順眼,一遇上便大打出手。

“你是離淵?”又不知過了多久,枕驚瀾再次出口。

那個聲音答的很快:“那倒不是,準確來說,我是他背後的操縱者,本身沒什麽實力。”

枕驚瀾眨了眨眼:“像現在一樣嗎?”

“不一樣。”沐子疏的聲音帶上了三分笑意,心道不愧是活了千年的老家夥一點就透,口裏說著,“等我們下次見面,你就會明白了。”

枕驚瀾意念一動,伸手想拘一縷水靈,水靈乖順地向上躥起落到他手中。

他隔了一會兒問:“我要怎麽樣才能見到你?”

沐子疏笑道:“我一直在你面前。”

枕驚瀾一怔,掌中水靈啪地消散,四周的靜謐之像如同鏡面被打碎,雪花般紛紛墜落。

他看到了一個人。

樣貌十分陌生,但那笑容卻欠得與離淵一般無二。

“很高興見到你。”沐子疏微微側身,擡手示意道,“這裏是我的隨身空間,準確來說是思維空間。”

枕驚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燈紅酒綠極盡奢靡。思維遲鈍的厲害,有些難以理解看到的一切。

沐子疏見他盯著矮桌上的東西瞧,沐子疏道:“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惑,但以你目前的狀態,解釋起來有些困難。等以後有機會……我教你用百度。”

枕驚瀾不知道為什麽,他幾乎無法思考,就像他的時間被平白放慢了數萬倍,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人熱情洋溢地不停地說著什麽。

沐子疏把周圍能看到的物件都向他介紹了個遍,實在找不出其他的了,這才撓撓頭,“不過你別多心,這裏雖是我的主場,但我絕對沒有惡意。這麽說吧,你現在可能還有些不適應,這不是修仙的世界麽,等修為上去了,你就能不受限制的與我正常對話了。”

枕驚瀾微微頷首,黝黑的眼睛格外清澈,好似水面一般平靜。

“我沒……有……奪……舍……”他忽然想起一事,只是說話越來越慢,越發艱難。

“……”沐子疏心說果然就這點微末道行支撐不了兩人同時出現,要再不修點什麽鬼的道法,就該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了。

“你確實沒有奪舍,但你的死卻是我造成的,給你機會重生是為了彌補……餵,嚶嚶怪,這也不允許說?”他停頓了許久,撓了撓後腦勺,“好吧好吧,等你醒來應該不會記得這段話,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對於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但我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希望你能諒解。”

見他還是沒多大反應,沐子疏嘆氣道:“這樣,你先在這歇會兒,做什麽都行,有個任務,我去應付一下。”

沐子疏憑空消失了,原本較為昏暗的場地徹底只剩黑暗。又過了許久,枕驚瀾在黑暗中睜開眼,從他腳下爆發出強烈的青光將室內照亮。光線漸漸變得柔和,枕驚瀾再次看清了那些頗為不可思議的玩意。

他身旁是個一人高的大魚缸,不知是什麽材質做的,竟能清晰看清裏面的魚兒。他擡手一觸,原本悠閑游著的魚兒受了驚,紛紛噗地鉆進了假珊瑚。

“真實還是幻境?”枕驚瀾喃喃道。

天還沒亮,窗外霧霭重重。

枕驚瀾猛地坐起。

是夢?

枕驚瀾在黑暗中茫然地環顧一周……這裏是……

他一手掀了絲被,朝外奔去。天邊白雲出岫,翻騰繚繞,幾座高山漂浮於空,偶有鳥雀鳴叫聲傳來,千囀不窮。空蕩蕩的院內飄雪降落,西北角兩顆參天大樹間,由藤蔓編成的秋千微微搖晃,其中註入的靈力經過日月更疊鬥轉星移,已消逝殆盡,地上白雪與枯葉摻雜在一塊,略顯蕭條。

一草一木他都在熟悉不過了,枕驚瀾波瀾不驚的心弦被微微觸動。

是行雲宗!

他……回來了?

枕驚瀾原地站了會兒,感受到渾身的筋脈皆被打通,運起靈力朝自己原來的住所掠去,駕輕就熟地破了門前兩個禁制,枕驚瀾便推門而入。

突然,枕驚瀾眉頭一皺,內室有動靜。

枕驚瀾緊貼著墻面,悄悄推開了條門縫。內室霧氣蒸騰,濃烈的藥味險些將枕驚瀾熏了出去。他一貫不喜歡藥味,入道時為了逃避吃丹藥,寧願入住寒室三年苦修。明明是人人求而不得的靈丹妙藥,到他這兒就成了自討苦吃的變相自虐,棄如敝履。藥閣往往前腳剛把丹藥送到枕驚瀾那兒,後腳就被擺回了原處。遇上這麽個眼拙的,藥閣閣老被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又奈何他不得。幾百年都沒見他碰過丹藥,最後閣老也只能搖頭輕嘆,也不知這朵奇葩是怎麽在修真界生存下來的。

此時這朵奇葩正捏著鼻子再次探出半個腦袋,透過霧氣他隱隱約約看到了藥桶中坐了個人,此人披散著一頭青絲,緊閉著雙目,咬緊牙關,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面露痛苦之色。很不巧又是容溯。看到容溯,枕驚瀾不免又想到與他走在一起的魔修。那魔修修為很高,對容溯的恭敬也不似作假,只是為何會甘願供他驅使?

枕驚瀾擔心自己貿然闖入會驚擾到他,悄悄退了出去,這些還是等以後自己慢慢查證吧。枕驚瀾一輩子沒跟草藥打過交道,並不清楚容溯是在泡藥浴療傷還是抵抗心魔,或是其他什麽,也沒有多想,無論是什麽他目前都幫不上忙。

片刻後,他突然回頭,那屋好像是他的……破屋一間,要不下禁制,什麽都防不住,他跑那去做什麽?

除去自己住處,枕驚瀾最熟悉也跑的最多的路,就是去煉丹閣了。神思一個恍惚,就這麽遛進了閣樓,頓時感慨萬千……閣老這些瓶瓶罐罐只增不減吶,看來又有進益了……煉丹爐換了一批,按照閣老“新不如舊”的理念,該不是又炸了一批?

正這麽想著,樓下有腳步聲傳來,枕驚瀾一驚,習慣性回身就想跑。

“枕驚瀾!你給我站住!”

蘊含怒氣地一聲吼幾乎轟炸了他的耳膜,明明可以使巧勁抗住威壓,可枕驚瀾就像忘了怎麽使,被鎖住了氣機般杵在了那兒。他全身氣血翻湧,好似一只被捉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驚疑不定。

閣老其實也沒那麽老,中年男子模樣,按歲數來算,與那時的枕驚瀾同輩。枕驚瀾初來行雲宗時,名為蒼火的閣老也不過是個小學徒。枕驚瀾除了入師門拜祭師祖外,基本都在外歷練,鮮少回來。直到後來,不知犯了什麽事,便開始終年蹲在行雲宗惹是生非,蒼火與枕驚瀾的梁子就是那時結下的。兩人誰也不服誰,蒼火打不過手執玄霜劍的枕驚瀾,知道他死活不肯吃丹藥,便開始瘋狂練丹。輸了兩年,在這種程度的刺激下,蒼火煉丹越來越快,成丹率也驟然增漲,一度在煉丹師中大放異彩。

接下來便只有枕驚瀾輸的份了。倒不是蒼火修為增長了多少,而是他學會了使詐,人一旦不要臉起來,天下無人能敵。蒼火特地為枕驚瀾煉制了一種新丹,說是吃了能抑制住劍氣肆溢,別人吃了沒用,但對他們劍修有極大的好處。那一顆丹藥是普通的三陪大,單從顏色來看跟泥巴沒什麽區別,一取出來方圓十裏都透著股古怪的藥味。蒼火給這丹取名為臭臭丹,送了枕驚瀾不少。枕驚瀾卻只想把這臭臭丹砸他腦門上,礙於師門的阻礙只好自己悄悄處理掉。

整個宗門都對這兩曠世“奇”才特別關照,尤其是蒼火,犧牲自己寶貴的煉丹時間陪枕驚瀾練劍,雖然總是被揍的鼻青臉腫,可還是勞心勞力地為枕驚瀾煉制適合的丹藥,不少長老都感慨兩人關系還是一如既往的好。連一向護短的師父都對他說,不妨吃一顆試試?再看看蒼火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枕驚瀾就來氣,架也不用打了,只要蒼火一取出丹瓶,枕驚瀾一準遛。某天他終於頓悟,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煉丹師。

百年相鬥,在無盡歲月中不過短短一瞬。兩人那點雞毛蒜皮的過節,早已化為塵埃,淹沒在歷史長河中。倘若再相遇,互相依然會給對方使絆子,只是兩人都帶著心照不宣的默契,沒有誰真會給誰難堪,大概這也是萬千相處方式的一種吧。

蒼火上來見到一小娃娃被震得七竅流血,寬大的道服下雙手顫抖,便心道要壞。

“你是誰的弟子,來我煉丹閣做什麽?離中,去把聚魂丹取來。”

他的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落在枕驚瀾眼裏,知道他那一聲喊只是習慣使然。卻不知該說什麽,聽到聚魂丹猛然回神,激蕩的情緒一哄而散。沖蒼火一拱手,趁他沒反應過來,輕巧地從窗外掠了下去。

蒼火一楞,接著在後面吼道:“你給我走正門!”

這次沒動半分威壓,枕驚瀾不由地輕笑出聲,老家夥氣性還是那麽大。

枕驚瀾受了點內傷,隨意找了個地打起了坐。一道人影一閃而過,很快又嗖得躥了回來。

“小師叔,你在這兒做什麽?我找你好半天了。”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見他七竅流血也不驚訝,拿了塊帕子替他把汙血擦了,“小師叔初來還是不要亂跑的好,我們行雲宗大部分長老弟子都是非常和善的,可也有那麽一些……不大受人待見的。小師叔若是亂闖,把他們得罪了,免不了要吃虧。”

嗯?在行雲宗還有枕驚瀾不敢得罪的?還有哪位長老脾氣比蒼火還不好招惹?小師叔又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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