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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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和那些馬賊打仗,有時候一塊窩窩頭擱在毛刺上還沒燒熱呢就打起來了,戰士們經常餓得頭昏腦脹的。

部隊裏向上級報告了這些,上頭就給每人配發了一些糖和餅幹,打仗之前,就吃這個,補充體力。

其實,聽他的戰友說,本來他留給她的還有餅幹和一點錢的,可是考慮到他的寡母,他的班長就把他遺留下來的東西分作兩份,一份寄給了她,一份給了他那喪了獨子的母親。

郁泉秋也很上道,點頭總結她的話,“哦——這麽說,他是你的丈夫——還是未婚夫?”

“都不是,我們只是有幾年同學情誼。”不想和一個陌生人多說這些,蘭善文說完這些就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環顧一下這間簡陋的屋子,而後從自己的行李箱裏翻出來一枝削了尖的綠皮鉛筆和一沓白紙,走到炕沿邊,也放在乖巧的女孩子枕邊,摸了摸她光滑的額頭。

獨屬於孩子的柔嫩皮膚觸在手裏讓人覺得軟乎乎的,像是在摸雲朵。

女孩兒乖乖地把被子掖到下把底下,睜著水墨畫一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她。

蘭善文看著看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輕輕地,像是對待唯恐被驚飛的蝴蝶那般,對女孩子微笑說,“你是叫牧牧麽?阿姨第一次見你,沒帶什麽東西,這些就送給你,總是在大字板上寫東西,會割到手,有了這個,就不怕了,上學好好聽老師講課,好好讀書,嗯?”

女孩子的眼裏迸出來一束光,還沒盛開來,就忽然熄滅了。

她怯怯地轉向蘭善文身後的嬌媚女人,喚道,“媽媽……”

郁泉秋寒著臉沒說話,屋內霎時陷入一片靜默的氛圍中。

“她還沒上學。”好久,蘭善文才聽她冷冷地說,嬌媚的臉上滿是冰霜。

蘭善文有些尷尬地笑了,“沒事,留著給她畫畫玩兒吧。”

說完,她站起來,整理好自己帶過來的東西,重又拎著行李箱,往外走去。

出門前,留話說,“一個月以後藥品就來了,要是你們有哪裏不舒服,盡可過來找我。”

語畢,不等那嬌媚的女人再說什麽冷言冷語,她拎著東西,已經跨出了這間有些陰冷的小屋的門檻。

她過來時夜色還很濃,露水重,天上的星星廖廖的也有幾顆。

可當她跨出門時,才驚覺,日頭都快落山了。

忙碌了一天的工人們開始結伴地說說笑笑著走回宿舍。

男工的宿舍就在女工宿舍的對面,晚風把男人們夾雜著汗臭的臟話一字不落地吹進了她的耳朵裏。

“那騷娘兒們的門是開著的,不是又找了哪個相好的吧?”

“你管得著呢,人就是再想找男人,也輪不到你頭上,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媽/的,就你這熊樣。”

“你小子說話可長心點兒,別當老子不知道你沒那份心,做工的時候一個勁盯著人家看,就是看穿了,人家也不搭理你!當個便宜爹都輪不到你!”

“嘿,你這小子!哎,不是,從那娘兒們門口走過去的那姑娘,怎麽沒見過,真好看。”

“得得得,你盯著那娘兒們多久了,她好看不是咱們廠裏公認的?”

“不是,不是她,是又來一個。”

“真的?一個都不得了,又來了一個不還得讓老子看得燒壞褲襠?都讓開,讓老子瞅瞅看。”

……

對面宿舍門口聚集的男人越來越多,蘭善文恍若未聞地搬著行李艱難地向自己的宿舍走去,途中有不少下了班的女工人,看她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樣子,便好奇地上去詢問了她的來歷。

得知她是新過來的醫師後,熱心地幫她把行李提到嶄新的宿舍,笑說著“蘭醫師以後也常過來咱們那裏坐坐”,在她滿口答應下,嘻嘻笑著走開了。

蘭善文微笑著目送她們離去,提起來行李走進了屬於自己的宿舍。

不愧是新落成的宿舍,雖只有三進,但都是磚瓦砌的,比方才那女人住的地方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她寧願住在牛棚裏。

明明是為了贖罪過來的,結果犯人自己住的比獄卒還好,這像什麽話?——她相信,過不了多久,這些抨擊的話,就會見諸於各大報紙。

而她的名字,到時肯定會被臭雞蛋給丟臭。

但那是以後了,如今……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門是虛掩著的,被她徑直地推開了。

她以為會沒人的,但沒想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後,她正在放行李,不知哪裏來的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子卻穿著半耷拉下來的長褂子,打著呵欠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新來的醫師?”

“……嗯。”蘭善文誠實地點頭,友好地對她笑一笑,“你是?”

“你的室友,我是昨天過來的。”女孩子打著長長的呵欠,揉揉頭頂雞窩似的頭發,接過來她手裏的東西,笑著和她道,“我叫李婉蒔,學新聞的,姑且……算半個記者吧。”

蘭善文也端著微笑,對她道,“我叫蘭善文。”

“哎,我知道你!蘭部長的女兒麽。”叫李婉蒔的女孩子聽說,看著她叫了一聲,隨後笑著伸手對她道,“你爹運氣不錯,好賴回了家了,哪像我老頭,以前是隔壁省的書記,現在麽……叫牛鬼蛇神?反正就是這個叫法兒差不多,不知道哪個村裏挑糞呢。”

蘭善文憂郁一笑,“沒有,我爸他得了重病,可能不久就……是總理人好,求情說讓他們這些得了病的人先回來的。作為交換,你看,我不是過來了麽?”

“哎,好吧,合著咱們倆同是天涯淪落人。”女孩子聽了,對她齜牙咧嘴地笑一笑,側身對她道,“咱們以後就是合夥的了,這屋子,統共有三間,咱們一人一間,對了——還有醫師要過來麽?”

“有的。”蘭善文點頭,“我們統共來了八個人,六男兩女。”

“唔,那就還得留一間。”李婉蒔惋惜地說,“我本來還打算把東邊那間不大通風的屋子當儲物室呢。”

嘆了一聲,她又問道,“對了,你吃飯了沒,餓不餓?”

“還好,中午坐車時吃了一塊餅。”

“唉,那你肯定餓壞了,等著,讓我收拾收拾,我帶你一塊去食堂吃飯去。”

說著,她一溜煙地往西邊屋子跑去,風風火火的性子和一陣風刮的一般。

“碰”一聲,門關上了。

蘭善文看著她的背影,無奈笑了笑,提起自己的行李,向她方才說得不通風的屋子走過去。

還有一個沒過來的叫吳頌竹,是她的大學同學,因為家裏離得近,動身得略遲了些,但估摸著明天就能到了。

她們一塊讀書時,她就發現她有鼻炎,且潔癖嚴重,屋裏要是不通風,她可就要瘋了。

宿舍的用品諸如鍋碗瓢盆之類,是廠裏發的,別的東西,比如床和桌椅被褥,也都是分配下來的。

她並沒有帶什麽東西過來,只有些衣裳,兩本醫學書和從導師那裏領來的簡易醫療器械,所以收拾起來,也格外的簡單。

在李婉蒔敲她房門時,她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開了門,先前那個邋邋遢遢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明麗充滿朝氣的女孩子。

手裏搖著兩張食堂餐劵對她笑說,“走吧,我弄好了。”

☆、第 5 章

晚上的磨子嶺被日頭燒得通紅,廠裏大爐子裏燒得鐵一樣,澆點水就哧哧地冒煙,把人身上燙個窟窿。

在路上走時,從食堂裏回來的男工們路上看見她們,不住地吹著口哨,一邊擠眉弄眼地對她們笑著唱歌道,“妹妹你炕上涼不涼,哥哥給你暖水湯。”

唱著唱著,一群赤著膀子的男人哄堂大笑起來。有幾個竟然當著她們面,站在路邊的樹下小解,並抖著褲腰帶,露出褲襠裏的東西,笑著看她們,“要不要過來試試哥哥的家夥,可硬了,保準捅到你們浪/叫?”

“畜牲。”李婉蒔冷眼罵道。

清/算牛鬼蛇神,清著清著,連人性都清沒了。喊他們畜牲,都算便宜他們的。

蘭善文神色淡淡地從包裏拿出來從家裏帶過來的剪刀,對著他們比劃了一下,“那東西我在太平間見得多了,沒什麽稀奇的,你們要不要過來試試這個,看看哪個硬?”

討不到什麽便宜,男人們霎時一哄而散,李婉蒔沖他們離去的方向吐了口口水,“你媽……”

畢竟被耳提面命地學了十幾年書,說到一半她說不太下去,恨恨地跺腳,對蘭善文豎起大拇指,笑道,“這幫子畜牲,就得這麽對他們,才能讓他們知道,咱們也不是好欺負的!”

蘭善文沒說什麽,把剪刀又放回自己隨身帶著的布包裏,“走吧,天不早了,再不過去,沒得吃了。”

“哼,去得早了也沒什麽。”李婉蒔嘴巴一歪,陰陽怪氣地學著昆曲唱腔道,“紅薯葉子熬稀米,不加錢不給肉不給米,好劃算的呢!”

蘭善文被她逗笑了,兩人邊走邊說地到了食堂門口,看看抱著碗身上汗味熏天的工人們擠在一個窗口前,敲著碗眼巴巴地等飯。

“就知道。”李婉蒔小聲嘀咕一句,然後拉著她到了一個人少的窗口站著排隊。

她們前頭站了一個人,從背影來看是個窈窕的女人,正從工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糧票,沖窗口站著的大媽道,“我要兩碗面。”

“一塊錢只能拿一碗。”大媽輕飄飄瞥一眼糧票的數額,塌下來的鼻子擡得老高,肉眼泡裏放出來兩道輕蔑的光,高高在上地覷著她道。

“昨天不還是五毛錢麽!”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他媽的要不要,不要就滾蛋,後頭還有人呢!”大媽明顯的不耐煩,眼泡疊起來,橫肉堆起來的下巴也擡高,將她頸子上的肥肉拉長,輕蔑說道。

女人看起來有些猶豫,頭低了下來,手在身上摸來摸去的,看模樣,是在找錢。

見狀,李婉蒔偷偷地拉過來她,小聲耳語道,“這老女人是廠裏主管的親戚,誰知道是表親還是什麽,吸血鬼似的,看看外頭面漲了一分錢,米長了一毛錢,她這邊就要長十倍,他媽……真是!”

蘭善文靜靜聽著不語,卻見她前頭那身姿窈窕的女人擡起頭,道,“一碗……就一碗好了,但要多擱點姜蔥,還有湯片。”

“你他媽的當咱們這是開善堂的了?多蔥多姜,哪個不要錢,他媽的,賤鬼婊/子!”

大媽罵罵咧咧的,從鍋裏把一碗清湯面盛給她,粗暴地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推,然後擡起自己的塌鼻子,不耐煩地喊,“下一個!”

她在後頭看不見女人的表情,但從她聽了這話後微微顫抖的雙肩,知道她該是生氣了的。

“想什麽呢,到咱們了。”李婉蒔拉了拉她衣袖子,小聲提醒道。

蘭善文點點頭,跟在她後頭,兩人上前時,剛巧那女人勾著頭小心翼翼地端著面碗轉過臉來。

蘭善文赫然發現那女人就是才與她見面不久的……好像,是叫郁泉秋的女人。

但她明顯沒有看見她,兩只紅通通的微微上挑的眼角只一心顧著手裏的面,唯恐它灑了一滴湯出來。

看她這麽她護著這碗面的架勢,蘭善文就清楚這一定是她替自己發了低燒的女兒拿的。

她就維持著兩手捧著面碗的姿勢慢慢走出了食堂。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離開時,李婉蒔已經要了一碗雞蛋掛面,轉過身看她專註地盯著一處看,也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的只有女人不顧四周男人挑逗的笑和話語,冷臉走出食堂門的場面。

“哎,這不是郁泉秋麽。”李婉蒔好像現在才發現人的存在,驚訝道。

蘭善文轉身買了幾個鹹菜饅頭,走到她身邊時聽見她的話,淡淡問道,“你認得她?”

“哪能不認得,這廠裏的第一大美人麽。”李婉蒔抱著面碗一邊吸溜一邊對著人背影評頭論足,嫌棄說,“妖妖嬈嬈的,長得和妲己似的,我一來就在路上聽幾個男工說她的名字呢,說她全身沒有半塊骨頭,身上處處都是香的,遇見男人就像蛇似的纏上去了,遇見女人,就不給一些好臉色——這樣的女人,我爹還坐吉普車的時候,我可見得多了。你別看她剛才對那些工人冷冷淡淡的,一副高嶺之花的樣子,其實啊,她要是見到那些地位稍高的男人,巴不得跟他們打成一片呢。”

蘭善文咬了一口嘴裏硬邦邦的饅頭,“看不出來她會是那樣的人。”

“這你可就不知道了,哪有女人離了男人是活得下去的!”李婉蒔喝了一口面湯,露出鄙視的表情,和她講道理,“尤其是這樣的女人,渾身上下都是臟的!”

蘭善文沒做聲,盯著手裏的饅頭細細看了好一會兒,才又咬了一口。

***

吳頌竹是日頭冒出來尖尖的屁股時到的磨子嶺。

她是本省一個小磨坊主人家裏的二小姐,在前幾年公私合營後變成了二女兒,過了不久,又變成了吸血鬼資本家的小崽子。

稱呼的變化直接讓她和蘭善文一樣,還沒畢業,就要被扭送到鄉下去,要不是教她們在中央都有些影響力的導師力爭說如今這年代醫生難得,恐怕她們都畢不了業。

不過,就是畢業了才更慘。

她來得時候,蘭善文正打算在李婉蒔的陪同下去找廠長,剛出門就碰見了她,拖了兩個大大的行李箱,在路上累得直喘氣,看見她們,忙招呼,“快過來快過來,搭把手。”

“你這帶的都是什麽?”蘭善文只好放棄去找廠長的計劃,轉而走到她身邊,幫她一邊拖著行李,一邊喘氣問。

李婉蒔插嘴道,“這麽重,肯定什麽都有,吃的,衣裳,還有生活用品!吳大醫生,是不是?能不能分我點兒啊?”

“你要,就拿去吧。”吳頌竹倒是很慷慨,即便不認得她,還是笑著說道。

不過沒等李婉蒔高興起來,她又補道,“裏頭的確是什麽都有,醫書,農業書,小說,雜志,還有點畫報,你看看什麽好,拿去吧。”

“我的天啊,你這裏帶的都是書啊?”李婉蒔慘叫起來,“我說怎麽這麽重!”

“到這鬼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不帶點書,我怕我到時候就和行屍走肉沒什麽分別了。”

吳頌竹低低地說,“來之前,我已經打探好了,咱們在這邊,最少要呆五年。”

呆五年?那等她回去時,她爸媽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了。

兩老身子都不好,她這個唯一的女兒走了,誰照顧他們?

蘭善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片。

李婉蒔也沒好到哪兒去,嘿嘿笑了兩下,對她們道,“我跟你們講個笑話,說是之前有個二十七歲未婚的年輕女博士,回國以後就被下放了,理由是她跟外國的導師發了郵件,通敵賣國。在農村呆了三年以後,她回了城,卻因為年紀太大,嫁不出去,又被拉到瘋人院了。”

蘭善文搖頭,“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我哪裏是說笑話,我是在為咱們擔心啊!”李婉蒔叫起來,問她們,“你們想想,咱們都多大了,這虎狼窩裏頭,哪裏有保全的雛兒!就是跑得掉,回了城,人老珠黃的,那些男人哪還有要咱們的?”

“那些以後再說吧。”吳頌竹嘆口氣,望望蘭善文,“你去報道了沒有?”

“還沒,你要和我一塊去麽?”

“嗯,等我洗一洗,就和你過去。”吳頌竹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嘆一聲,聞聞自己身上的衣裳,嫌棄道,“都臭了,我可受不了這味兒!”

知道她潔癖又發作了,蘭善文點點頭,幫著她把行李收拾好後,三人一同走到鋼廠裏,過去找廠長。

工廠裏人多的厲害,自然也嘈雜得很,剛進門,吳頌竹就被一股工人們的汗味夾雜著鍋爐裏燃燒的煙味熏得捂住了鼻子,低聲道,“這和畜生有什麽區別?”

“區別可大了呢,大醫生,起碼,畜生不會給自己治病啊。”李婉蒔笑著回她道。

蘭善文不理她們的對話,她的註意力,都投在了鋼廠一角,穿著洗的發白的衣裳,奮力拉著風箱的女人身上。

☆、第 6 章

鋼啊,要是好鋼。

沈陽的汽車廠裏開出來的那些解放車上也不知道焊得可有這尖尖磨子嶺上出產的一塊鋼。

但合作,是要的。團結力量大,這句話也是祖宗傳下來的。

所以跑步進入共/產/主義,是非常有必要的。

你看看,張家造田缺犁,李家挖溝缺鍬,共產一來,這不都能解決了麽。

所以中央的指令一出,全國各地老百姓的心都沸騰起來了,造鋼啊!造鋼!老美不是說咱啥事辦不好,連塊鐵都沒得麽,咱就要勒緊褲腰帶,梗著脖子給他們看看!

他媽的,誰才是老大!

咱們每人一口吐沫都能把華盛頓給淹嘍!

抱著這樣的想法,家家戶戶都是卯足了勁響應著造鋼的政/策。

尤其在這磨子嶺上。窮得叮當響的地方,時常也沒得什麽可誇的,就這一個鋼廠,還不得把這弄好,讓中央派下來的人看看,咱們這地方,對革命可是忠誠得哩!

大爺的鐵嘴煙槍,有鐵,送到爐裏去煉鋼;大娘的頂針,看著黑不溜秋的也不知是啥玩意兒做得,算了,丟到爐子裏去吧。

其餘像洗臉架,剪子鉗子的,甚至姑娘的梳妝鏡子就不用說了,但凡帶了些鐵的,都是煉鋼的好材料。

可這鋼,除了材料還不成,還得有人。

一口大鍋爐,底下火燒得旺不旺,得看拉風箱的人,還有照看的,還有添柴火的。

鋼廠人手是挺多,可這樣的鍋爐支的也怪多。

所以這人啊,就得男人當牛使,女人當馬使,孩子當狗使。

大家上工時統一穿著破舊的灰衣裳,不管男人女人娃娃,往鍋爐前那麽一站,在上頭派下來的記者眼裏頭,那可就是勞動模範,人民的英雄!

這模糊了性別忽略了美的年代,可難得出現郁泉秋這樣的女人。

她穿得衣裳雖不名貴但很整潔,她弄頭發的手藝格外巧,發式總是很襯她。和同齡許多穿得嘟囔的大姑娘小媳婦比,她的確是格格不入的。

大姑娘小媳婦看她的眼裏總是含刺,好像她美麗是種十惡不赦的罪過一樣。

然後她就被分著去拉風箱了。

——這活,通常是男人幹的。

這玩意兒可累人哩,一整天的,要不斷的伸展著胳膊前後拉火,冬天這是份美差,夏天可就熬人了,近百度的火焰把她的臉炙烤的快要燒起來,一天下來,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裂了。

在第一次上工時眉毛都快被燒掉後,她果斷地在臉上圍了塊布。

不管多熱,她就是不取下來。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地去上工。

給人家看見,免不了說句閑話,“這女的,就是愛出洋相。”

女人大都對自己身邊的同性異類嫉妒得發狂,尤其是那些什麽也不做卻能輕易博取男人好感的。

她們更像是人家偷了她們男人一樣,變著法兒的損她。

女人的嘴可比十臺大炮厲害。諸葛亮只是舌戰群儒,你看看一位講話唾沫星子飛出來的婦人,能說得漫天飛舞地摧垮人意志,讓那些商販饒點零頭給她,你說這厲不厲害。

郁泉秋就充分地見識到了這群女人的厲害。

她就是圍了塊布遮火,那群女人就已經聯想到她是要學古代那些繡閣的小姐,蒙紗勾引廠裏年輕的小夥子。

你看看,她把那臉一蒙,只露出一雙眼睛來,拉風箱的時候,胳膊一動動的,帶著她上身飽滿的胸脯都在抖,也更凸顯出她翹起來的屁股,上工的時候□□搔首弄姿地,這不是狐媚子,這不是搞腐化是什麽!

“你是沒看見那些年輕氣盛的後生,哎呦呦,從她身後頭走過去,眼珠子都挪不動窩了,那小狐貍精還裝清高!她奶奶的熊,不知道和多少男人睡過哩!”

——這樣的閑言碎語,在廠裏傳得多了,她都聽出繭來了。

索性耳不聽為凈,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上工時圍的布也從一開始尼龍布換成了棉布。

她何必為了那群女人委屈自己呢?

她還有牧牧要養,還有她娘。

老家的大哥大嫂硬是說今年的地沒得收成,養不活他們和七個侄女,把她娘往她二哥家趕,二哥夫婦都是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老人到他們家裏,不但沒享點清福,還得幫著他們照料孩子,餵豬燒飯洗衣裳。

她看著實在是不像話,就想接回來她娘和她一塊住的,可想一想她現在住的這宿舍,她和牧牧一塊兒擠都有些小,要是還搬過來她娘,更不知道要往哪兒呆了。

昨兒本來是去接她娘的,走到一半,她就回來了,她屋子小,就是接了娘過來,讓她們三代女人都睡地下麽。

所以她想,今兒下工就和廠裏的主管說說,能不能給她分個大一些兒的宿舍。

她隔壁的王大娘,一個人就住了可以擱三張床的宿舍。

懷著這樣的想法兒,這一天清晨,她還是像以往那樣打扮著上工了。甚至工作得比往常更賣力。

大汗淋漓地拉了沒一會兒,就覺得有股視線一直盯著她。

女人的感覺天生敏銳。雖說她時常也常常被男人這麽盯著,但她總覺得,今天的這股視線,好像和以往的都不大一樣。

男人們看她,多是不懷好意地從頭掃到尾,視線火熱得能把人盯出個窟窿來。可今天的這股視線,卻輕飄飄的,沒有那些個欲/望,單純的像一陣清風。

她停下了手裏拉的風箱,好奇地轉過去。

就和那個眉目溫存的女人打了照面。

又是那個新來的醫師。

可真是討厭!郁泉秋皺眉想。

她平常最討厭溫柔和氣跟蓮花似的女人了。尤其是這個醫師。

說話輕輕飄飄的,婆婆丁(蒲公英的俗稱)一樣總是讓人聽不清她在說什麽,還有她那長相,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常常讓郁泉秋想起來她小時候家裏中堂上掛的那副觀音送子圖上頭慈眉善目的觀音。

去他奶奶的觀音。說什麽救苦救難,她八歲上爹病的快死的時候也沒見她救苦,被強拉著送花轎的時候,也沒見她過來救難。

合見觀世音是假的,這個鬼醫師也只是個會吃幹飯的。

連她心肝寶貝的病也治不好,可不是個庸醫麽。

想想還躺在炕上的女兒,郁泉秋心裏沈下去,沒空再分神,專心拉起風箱來。

胳膊一前一後使勁的時候,身材再一次顯出來,那麽分明,不僅讓離她怪近的男人們神魂顛倒,連不遠處停了和李婉蒔說話的吳頌竹不經意瞥見了,都讚嘆一聲,“哎,那個女工身材不錯,要是到了城裏,絕對是個混的風生水起的模特。”

李婉蒔也往那邊看過去,女人渾身包裹得太嚴實,讓她不能分出是誰,只搖頭笑了笑,“可別介,就是到了城裏,她也會被送回來的,你可沒見過貼在路燈上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都被抓到倉庫裏關起來了。”

“唉,我倒忘了這茬。”吳頌竹嘆了一聲,“好了,咱們走吧。”

蘭善文靜靜點頭,又望了一眼在鍋爐前大汗淋漓的女人,隨著她們往廠長屋子裏走去。

雖說只是輕輕一瞥,可她相信她是看見了她的,但從她一點兒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的動作來看,她該是不想和她有交集的。

既然她不想,那她也不會多往前走一步。即使,先前她的確還挺想和她交個朋友的。

廠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她們過來時他正在和廠裏的會計拿著算盤算今天的鋼產量,看見她們進來,眼神一亮,激動地站起來道,“你們可都是分過來的醫師?”

蘭、吳兩人點頭稱是,李婉蒔尷尬地獨自在一邊說,“我是學新聞的。”

“新聞也好嘛,國家大事,哪裏少的了記者呢,你看就是記者的宣揚,主席當年在延安的政策才能被廣大群眾理解嘛。”

廠長笑說著,眼睛卻不離蘭善文她們倆。

“虛偽。”李婉蒔心裏暗罵了一聲,還是隨和笑了笑,“是,您說得是。”

“哎,坐,坐,小吳,小蘭啊,你們學得醫,可辛苦了吧。聽人說,這女人學起來東西,就是要比男人難,腦子也沒那麽好使。”

廠長讓那會計離開後,就熱情笑著給她們讓座,一邊問她們道。

“還好。”蘭善文被“小蘭”這個稱呼雷得不輕,聽他話裏話外對女人的貶低也不好表現出什麽,只能微微笑著和他周旋。

“哎,女人就是辛苦些。當初上頭說要給撥醫師,我還不同意有女娃娃過來呢,可後來想想,這廠裏幾百號女工,要是沒有女醫師也是不靠譜啊,你們過來啊,可是幫大忙了。”

她們只得又帶著僵硬的笑點頭稱是,聽那廠長又說了一大堆政策,打了一堆官腔後,他終於說到了她們關心的崗位職責問題。

“唉,這破地方也沒得什麽衛生所,上頭讓你們過來既是替咱們廠裏的人看看病,也是讓你們給當地的老百姓看看病,這樣吧,每個月你們月頭月尾在這邊守著,月底三四天過去嶺頭下給老百姓瞧瞧,工資照發,怎麽樣。哦對了,還有小李,你就負責給兩個醫師打打下手吧,咱們廠裏暫時不缺人。”

畢竟是下放過來的,人說什麽,她們三人只有忍著性子點頭的分,這樣又寒暄了幾句,正要走,就聽那廠長話鋒一轉,又道,“哎,二位醫師,我這邊剛好有個病人,你們看著,能不能給她瞧瞧?”

☆、第 7 章

廠長說得那病人名叫小六子,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

說是什麽病的厲害整天到他這地方哭,哭得淒淒慘慘的,他一個大男人都看不下去就想幫她一把之類的。

廠長痛心疾首地說著,活像那姑娘是孟姜女,哭得能把長城哭倒似的。

李婉蒔聽著覺得可笑,就擠眉弄眼地對她們笑了笑。

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恐怕這六姑娘不是哭得淒慘讓人心生不忍,而是哭著哭著就哭到廠長的床上去了。

女人在床上的哭訴,總是對男人有奇效的。

廠長吧唧吧唧說完,覺得自己都被自己感動到了,就呷了口茶,笑瞇瞇看她們說,“哎,醫師,你們看看,這事兒就麻煩你們了。”

沒等她們表態,男人抖著臉上的皺紋笑說完,又遞給她們一份文件並一百塊錢,“這是上頭發下來對幾位的評估報告,好壞都在裏頭,我一個大老粗也不會舞文弄墨的,這文件還是各位自己填比較好——幾位覺得呢?”

好麽,威逼利誘都上了,她們還能說什麽。

蘭善文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來什麽,天性秉直的吳頌竹卻受不了,眉毛一撇就要發作。

老於人情世故的李婉蒔見了,皺了皺眉,趕緊在她發作之前笑開了。

一把將那三份用紅格紙寫著“檔案”的文件和一百塊錢摟到懷裏,“廠長您說得,我們肯定幫六姑娘治好病。”

廠長臉色拉下來,不高興地看她,“哎,你這小姑娘,你不是學新聞的麽!怎麽會治病!”

“廠長,我雖說是學新聞的,但我這兩同學不是醫生麽,不瞞您說,我們關系可鐵了,桃園結義的那種,我作的決定,她們倆一定舉雙手雙腳讚成。”李婉蒔一本正經地說著,還不忘拿胳膊肘捅了捅那兩個人。

評估報告在他手裏,往好了寫能早些回去,往壞了寫就要在這兒呆上十年八年的。

這交易挺值,她們也還不傻。兩人對視一眼,臉色不太好地點了點頭。

“哎,好,我就喜歡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會看人眼色。”廠長高興地說,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

“呵呵,廠長,那我們先走了啊。”李婉蒔也裝作高興的樣子,一邊狠狠拉了拉那兩個面色不大好的醫師,讓她們快走。

沒見到廠長眼裏的意思麽,再不走是傻子?她撐死了算是清秀,這兩位姐姐可真真是水靈靈的美人,足以讓人心猿意馬了。

“哎,好好好,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廠長滿意地對她們笑,起身送她們,眼裏藏了幾分可惜的意思。

她們畢竟不是沒背景的女工人,他也不是不顧忌的男工人,從城裏過來的人,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引火燒身比較好。

“廠長您回去吧,我們又不是什麽貴客,怎麽好意思勞煩您送。”李婉蒔客氣說完,急吼吼拉著兩人打開了房門就要走,不意外頭忽然走過來個女人。

走在前頭的蘭善文,就和外頭進來的女人撞開了。

“哎呦。”女人輕輕叫了一聲,往後倒去,穩住身子的蘭善文眼疾手快趕緊扶起她,溫聲致歉說,“不好意思,我沒看見你,你沒事吧。”

“沒事。”女人悶悶的回了一句。

蘭善文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等那女人慢慢擡起頭來時,她才驚訝發現,竟然是郁泉秋。

她不是還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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