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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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的一生只是一篇兒童畫畫風的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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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筆畫版小梁興出生了!

他是個愛笑的孩子,笑臉能讓大家喜歡他,給他虛榮的快樂。

但是小梁興取下面具,對著鏡子看自己,他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是迷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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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失業在家,媽媽焦慮不安。吵架聲好響好響。

你可以看見桌子板凳多了許些劃痕,玻璃杯和陶瓷盤子少了一對一對,鋒利的碎片都在垃圾堆,被塑料袋包著扔掉。

小梁興不想自討沒趣和爸爸媽媽說話。憤怒中沒有良知也沒有善意。

家人不能給他歡喜,言語如刀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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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可恥但有用,沒人能拒絕這個真理!小梁興能做的,只是帶上耳機去遠方(電影帶來的夢幻之地)尋找快活。

尹先生活躍在電影中,那位演技高超的帥氣先生滿足了他的一切妄想。尹先生千變萬化,他可以是豪門繼承人、貧家貴公子、嚴肅的學生會長、西裝革履的領導人,他也可以是道骨仙風的上神、異世界法師、賽博人造人……尹先生無所不在。

對於梁興來說,尹先生是一個信仰圖騰,被模仿和崇拜的神。他會對尹先生的影子摘下笑面,顯出真正屬於梁興的臉。

他擁抱一個幻影而得到愛與救贖。只要尹至在,梁興能消失在現實世界而快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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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爸爸媽媽壞掉了,哦,家破碎了。

家庭破碎的時候小梁興才發現,原來自己是有家的,但是現在沒了。果不其然,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擁有,他失去了親人才發現親人存在過。

但尹至不一樣。幻想和電影碟片一樣,是永恒的。尹至是梁興的內心支柱,夢幻的信仰,就算尹至不知所蹤信息全無,但梁興認得電影記得電影,尹至就是一個活的神像。

小梁興在取下面具的時候擁抱夢中幻影,和尹至所演的角色融在一起。那時的他可以是任何人,擁有任何被需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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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興給自己加油鼓氣!要報答師傅的知遇之恩好好工作!

他開始模仿同事的模樣,模仿“同事”的模樣。間諜要模仿間諜的演員!無論是間諜還是演員,都得明白一個真理,要在戲中欺騙自己。

其實小梁興就做得很好。

但是演戲不是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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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似乎有一種不成文的教條,工作就是賣命,但我們不能明著說出來。至於人死了,你甚至說不出這是上司用工作間接謀殺,還是對手用競爭壓力間接謀殺,還是當事人自殺。焦慮是一種傳播性病毒,更別說,梁興還在模仿周圍的朋友。

他新交的小演員朋友因為被對手公布黑歷史而社會性死亡。朋友對梁興傾訴:本以為當偶像能賺一筆,但是不行。人設崩掉人就死了!藝人的社會性死亡就是死亡,因為藝人的一切都在大眾目光之下,沒有自由。

小梁興問他,不能堅強一點點嗎?

小演員朋友說,我想活著啊!我想像人一樣活下去啊!

結果拼命要活的小演員朋友跳樓死了。一時間,小梁興不知道該怎麽學他,學他去死?還是要活?他在模仿中感受到真實的焦慮,卻不知道這是演的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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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偽裝成私生飯的同事也死了。

雖然這位朋友總是在戲裏對梁興惡言相向——以惡毒私生飯的態度嘲笑無名演員。

但其實,同事私下對他說過:“裏面很危險,哪天你撐不下去了,來找我想辦法找人帶你出去,命要緊啊!”

為什麽我們可以一邊說著生命要緊,一邊折騰自己的命?最終一命嗚呼,人成了一灘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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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漿破碎的屍體摔在繁華都市的一隅。濃艷死亡中,虛擬熱度高高升起。鋪天蓋地是不實的消息,被信息折騰得麻木的人只想看看誰獲利。

至於了解真相……那可真是費力不討好還沒用的事情。

蹲在衛生間抽煙的梁興,把同事的死歸咎於自己的搭訕。如果他沒有跑去找同事聊天,也許同事就不會掉下去了?

他摘下笑臉,哭泣,感覺逃避演藝圈焦慮的自己就像少年時期逃避家庭。人在失去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朋友是存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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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誰賦予娛樂公司制造死亡、消費死亡、回避死亡、漠視死亡的權利?難道是人性?

正好,小梁興巧遇的大佬就叫壬幸。

這個壬幸是幕後黑手,還是個神經病。

小梁興壓根不在意壬幸的死活,也不在意壬幸的臉癖,他只想早點讓壬幸以命賠命。他不明白一個人,惡劣到什麽樣,才會一邊仇恨吃人的演藝圈規則,一邊津津有味地剝下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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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遇見電子幽魂戚緣,梁興才能給那種人一種定義——畜生。

為了更好的未來而變相壓迫自己、改造自己、麻木自己、讓世界同化自己的人,是否可以被稱之為一種畜生。畜生是不知曉死的,他們簡單而愚昧,肉質十分美味。畜生是帶著美好期願去死的,他們的死成了一種日常。

人間是畜生的樂土,畜生構成了世界加速運作的發動機部分。畜生的職能,便是爭奪他人的口糧來透支自己的快樂。

因為膚淺地專註於環境,他們喪失了辨別能力,只是朝著某個正確的道路前進。畜生失去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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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未來”本該是個薛定諤的詞。

它在不同的價值觀下呈現不同的結果。不同人的目光和詞匯本身交錯——發生關系——都能產生不一樣的基因型。

可是畜生——具有被100%教化的強大同化屬性!他們的“好”只能是“他們的好”。熟肉上桌只需要好吃。

厭惡演藝圈規則又屈服於演藝圈規則的壬幸,也算是畜生的一種。至於謀害無辜的戚緣,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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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興可以和一只可愛的鴿子玩耍,卻永遠不會原諒鴿子的犯罪事實(對壬幸也是如此)。

一個真正優秀的演員,像是尹至那樣的演員,是有能力偽裝自己的。他們擅長虛情假意。

可是小梁興發現——尹至就是壬幸。不僅如此,壬幸、戚緣、董先生還在一個梁興無法介入的圈子中。他是局外人、叛徒、人體臺燈。

傻笑的面具突然裂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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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繪本上的簡筆畫小梁興可以用雙手比影子——和自己的內心對話:

師傅(手影):梁興,你的情報呢?

小梁興(手影):在搞了,在搞了!

師傅(手影):我含辛茹苦把你扯大……

小梁興(手影):不會咕的,不會咕咕!

壬幸(手影):觸摸我。

小梁興(手影):可是先生,故事裏不該有作者。

壬幸(手影):梁興是我的,觸摸我……

會不會有第14頁?會不會有一顆跳得活躍的癡心?

梁興不知道。人類右眼視網膜上印著自己的幻想繪本,可一時間他認不出“觸摸我”三個大寫的漢字。

如果這是一場電影,應有鏡頭。鏡頭會後退,後退……直到能夠完整照出梁興的正面。

梁興依然戴著壬幸送他的琥珀色眼睛。褐色和琥珀色,融入他的身體。

右眼閉合,左眼(義眼)卻睜著。琥珀色的虹膜花紋在光影下變換,逐漸構成梁興和壬幸的剪影。

剪影梁興只有左眼是彩色,身體其他部分都是黑影。剪影壬幸的臉和手腳(下半肢)是肉色的,身體的其他部分都是黑影。

黑影是他們的血肉之軀,會隨著時間逐漸腐爛。有限的生命在死亡中交融,黑色的剪影貼合著,變成一灘腐水消失於土地。而那些機械的部分是永恒的——梁興的眼球、壬幸的臉和手腳。

畫框之外響起心跳的聲音。

那是一顆不死的癡心。那是病變的瘋狂的失控的心,人類的理性給他“病態瘋癲”的定義。機械心怎麽會對它的敵人動情?為什麽會討好它的敵人?這不合理,是bug!是錯誤!是壞的!

那麽一顆機械心去拼命接近機械殘肢的動作,是愛嗎?

機械也會懂愛嗎?

難道機械編碼和程序制造的“愛”,不是一種漏洞或病毒嗎?

機械心臟翻滾著,到殘肢之間,推動著琥珀色義眼滾到壬幸的手中,又把四肢和臉堆在一起。

壬幸的臉不會出現什麽表情,就像壬幸活著的時候一樣,機械臉冷漠無情。

可是梁興的機械心一定要翻滾著去往壬幸的殘肢那裏。

梁興合上眼睛。

他在幻想中看見自己的心臟,像無家可歸的小貓一樣,鉆進了壬幸的另一只手掌。

心跳——呼吸——心跳——呼吸——

他感覺很幸福,很溫暖,找到了家的感覺,似是一只毛絨絨的孤單蜜蜂回到了裹滿了花粉花蜜的薔薇巢裏,花粉淋漓灑在他的身上,花蜜溫柔貼著他的身體,他可以無憂無慮沈沈睡去……

可是梁興用花壺裏的冷水澆醒了自己。他擅長學習尹至(或者說壬幸)。這些冰冷透明的液體掩蓋了雜糅的感情和可恥的眼淚,使身負重擔的靈魂回到血肉之軀。

梁興睜開眼,好好盯著自己。他的面部神經僵僵的,被凍得麻木無情。

戚緣死了,任務完成了,梁興報答了師傅的知遇之恩,也為同事報仇雪恨,接下來他得讓壬幸付出代價。

他和壬幸約定的,要作為壬幸的私人演員演完壬幸的戲劇。他和壬幸約定,如果演完戲,壬幸可以覆制自己的意識,也可以滿足董先生的夙願……

當然,在那之後,梁興會在董先生找到病毒之前,和病毒一起逃亡。他會把自己的意識也覆制到病毒中,這樣就能監控壬幸不再犯罪。他們將永遠在病毒的監獄中成為看守和囚徒,愛彼此或是憎恨彼此,直到永遠……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演完一場戲。

說來可笑,當初它開玩笑說的“成為天王巨星”的夢想,現在倒是成了過眼煙雲。

——壬幸的一生只是一場戲:

咀嚼聲。

一家人在裝修華美的客廳吃飯。父親是個庸俗死板的公務員,母親是個沒頭腦的花瓶太太。

你是他們的孩子。

華麗的吊燈照在一家三口身上,但他們忙於翻看手機,幾乎沒有往彼此臉上看一眼。

鏡頭後退,緩緩穿過大門。白色大門裏響起巴掌聲。

雨颯颯落下,鏡頭上也多了水珠。手持攝像機搖晃著旋轉,落在你的身上。你腫著半張臉收拾行李,戴著一把破雨傘離開了家。

蕭條的公交車站,世界一片灰蒙。

你望著擠滿雨水的金屬廣告牌和垃圾桶,在無數水珠折射的花花世界中迷失了自我。

一輛明黃色的巴士駛過,輪胎濺起的泥漿灑在你的褲腳上,猙獰水紋如血跡斑駁。雨和泥水在鋼鐵踏板上,那狹窄的破舊車門被風吹得動蕩。你站在車前糾結,始終沒有踩上踏板。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對窗口吐了口氣。

這時,你才決意踩上踏板上車——要和一車陌生人去往無名地——然而一瞬間,你腦子一熱,又糾結地回到原地。

直到發動機嗡嗡響起……

你跑到無人看見的橋下躲雨,幻想的大腦碟機讀取光碟信息的時候,你看見一個巨大的機器。

舞臺上出現巨型碟機,人們拼命在光碟上奔跑,又害怕被後面什麽怪物抓來吃掉。

難道是因為光碟旋轉而產生的巨大離心力,讓大家被迫感受到一種要被甩到外層、甩出世界的恐懼?

一旦被甩到外圈,不得不走更多的路讓自己和其他人保持一致,至於被甩出去——那就完了。

人們的恐懼被反應在舞臺的巨碟機上,人們被壓縮得整整齊齊,脫水了,成了皮囊模樣,卻還在奔跑。

很多人在尋找一個跳到內圈的渠道,想要更接近世界的中心。

答案是什麽?是名為一種“不要臉”的超能力。

於是那些機械群演撕下臉皮,用自己的人皮做成踏板,從外層跳到內層。

那些兢兢業業為社會光碟提供轉速的人,在想些什麽呢?

想要把自己甩出去?

或是,成為“更好的人”而出賣自己的臉,成為無情的晉升機器?

你看見一個倒黴的人體機器被甩出去,撞在墻上成了血跡。

不。編劇並不明白被甩出去的人,他也不明白巨大的絞肉機器。

舞臺上旋轉的碟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主角所見的一部分。

你盯著群演機器的迷茫臉,穿梭在無機的人影中。

突然,某個陌生男人之影出現在飛絮白雪之間,他不該是“你”的父親而是你的父親。轉瞬間,陌生的男人又消融在舞臺的雪花裏。

那只是一個陌生人,對吧,演員……

你拆下了臉,把面子扔進垃圾桶,走向娛樂公司。

演員本就不需要臉,對你而言,虛情假意實在是一種簡單的東西。

你是世界規則的模仿客,承載角色信息的容器,一個東西。

在這個群魔亂舞之地,任何可以被使用的東西都是東西,人是一種東西,人體是一種東西,欲望也是一種東西。

為了未來而過度使用自己,不啻是一種拼命,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無形中對人抽筋剝皮,人不自知,也不在乎。畢竟灌註了金銀和名譽的虛榮皮囊,不需要血肉和靈魂便能驅動,他們可以是椅子、桌子、床、食物、排洩物、欲望的載體、欲望的受體、甚至是燃料……

因為被作為東西而使用,人與精致人偶失去了區別,衡量他們價值的只剩一個物價標簽,而他們樂於享受那些——銷售自我賤賣生命的過程。

身為演員的你,參與一次次演藝項目,經歷了一場又一場不知名的戲。

與演員共舞,你開始迷茫,空虛。

舞動的四肢無力耷拉在肩頭,你發現努力奔跑是無用的,你不甘心,你看著乖巧睡在投資人身邊的小男孩,感覺自己突然成了個“老東西”。你並沒有失去什麽,只是抵押了時間,虧了健康,換了一紙空虛。

有誰能擁抱一下睡在垃圾桶的臟熊熊嗎?

即使你看見了,也與小熊擦肩而過。

世界的規則給你壓力,你的快樂成了不快樂,最後只能用欲望疏解。

與機械共舞,你在舞臺上擁抱一百雙陌生人的手。在無數寂寞的夜裏,你與他們互訴虛偽的心意。

那些調情和癡情都是假的,只有身體獲得高潮時候的感覺才是真的。

登上雲霄的時刻,你才發現自己活著。只有在那時候,人可以得到一種登峰造極的自由,你可以被尊重、被接受、被註視、被愛……

可是性的欲望只有那麽一下,你不甘心,你在尋找這種自由的替代品,以抵抗作為物品活著的幻覺。

鏡頭,閃光燈,全局光。

演戲的時候,被註視的時候,被萬人捧上神壇的時候,你感到愉悅。不僅是虛榮,還因為自己的生命得到了非物的認可。你活了。盡管這也是一種幻覺。但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擦出火花看見奶奶的時候,必然比自己在雪地裏受苦要幸福得多。

演員的職責僅是演戲,模仿劇本裏的角色,可是劇本又在模仿什麽呢?劇本裏的劇本又在模仿什麽呢?

劇本在敘述甜美的紙醉金迷,劇本中的劇本又在敘述夢幻的虛空愛情,只有劇本外勞累焦慮的人才痛苦,一面痛苦一面抱怨這劇不合心意。難道我們在以痛苦、健康、生命,制造一場大眾狂歡?哦,那實在是一件樂事。

神壇的虛幻快樂也不是真的。傲慢讓你被這個世界反噬,你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大家的皇帝。

演員從演戲的幻覺中出來,不過是低賤的戲子,因為大眾的手會把你拉下來,因為能踩你一腳而感覺興奮至極。

憑什麽?

你不知道為什麽受害者偏偏是你!

他們刻意為之和毫不顧忌的惡意,全數發洩在你的身上,你的名譽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笑柄。

他們瘋狂在你身上發洩對世界的憎恨和惡意,任何可以傾倒給你的毒液,他們都不吝嗇施加予你。

辱罵!羞辱!詆毀!謠言!PS遺照!冷言冷語!同僚的唾棄!

任何為你說話的朋友都將遭受質疑和唾棄!

你孤立無援,成了一個祭品。

你在以痛苦、健康、生命,制造一場大眾狂歡。

於是,你決心在欲望中長眠,在酒精和快感中體驗活著的實感。

夢一場,醒來,你失去了手腳。

失去手腳以後你才知道,原來,你是希望自己好好活著的啊。

可是誰能給你一雙溫柔的手呢?以你這身狼狽模樣,有誰能將你供奉與神壇,或者,只是溫柔地親吻你的創口。

傲慢可悲的公主,你被那些可憎的食人魚追逐撕咬。神話裏變成母牛而被牛虻折磨的伊俄還能跑,可你沒有手腳。

你想要離開這個偽善的世界去地獄,可你沒有手腳,死不了。

你看見一只機械野獸在前面嘶吼,它喘息著誘惑:“屈服於我,我會為您覆仇。”

你不知道怎麽辦。

你用殘肢觸摸野獸,它輕輕舔舐你的身體,趕走在撕咬殘肢創口的食人魚。你能擁抱的,僅是一只野獸——是魔鬼,是仇恨。可除此之外,你一無所有。

和野獸在一起的日子,你感覺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以殘忍覆仇為前提。因為用自己的皮囊作為覆仇代價,你得到了野獸的愛和尊重。你以為你擁抱了一顆心,但不是,因為那野獸是沒有心的野獸。它只想覆仇。

你在溫柔的撕咬中死去,作為皮囊貼在野獸身上,你們合二為一,像是活著一樣。

你看著水面、鏡面,望著陌生人的面孔,回溯自己的一生。

想要擁抱,突然,你聽到了機械心臟的跳動……

在尹至生不如死的時期,梁興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也許梁興能伸出手撫摸公主受傷的身體,可那時的他不知道——他們的愛與救贖隔著十年的距離。

在此期間,時間已經將尹至折騰成了壬幸。

梁興站在舞臺上,面對無數被改造和重組的機械群演,他本該順從角色的內心模仿尹至而成為他人的影子,但是他做不到。

“我忘詞了。”梁興對著壬幸說。

壬幸面無表情想了想,說:“那你隨意。”

“你會嫌棄的!”梁興說,“嗯,我必須演出你想要的樣子才行!”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樣子。”

“尹至的樣子。”梁興說。

但是梁興不是很明白,現在的尹至是什麽樣子。哦,尹至在成為沒有手腳的公主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而壬幸,壬幸不在戲劇裏。

梁興伸手觸摸壬幸的臉頰,一時間,那張虛假的臉變得比尹至本人還要真實許多。我們不是用臉來認識人的,臉——包括任何物質化、量化、特殊化的外在屬性——都是一種標記罷了。那麽梁興在用什麽認識壬幸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聽著一顆不屬於他的機械心臟在砰砰地跳。他可不能承認那顆心臟是自己的,畢竟梁興是個沒有心的演員。演員只需要演戲。

可他不能自控,用指尖觸摸壬幸的耳後、壬幸的側頸、壬幸的肩膀、壬幸的胸膛……纏綿時刻,一道電流穿透頭腦。只有觸摸真實的壬幸,梁興才會感覺到腳心觸電那陣發麻痙攣。

活著的實感不該在戲中。

壬幸想要把自己打破,他要把自己糜爛的絕望魂魄裝進戲中。

他以為這樣他就能永遠活著?

不能,不能的。

那就和董先生制造的覆制人格信息載入病毒中一樣,戲劇就不再是壬幸了。

梁興是個演員,演員是戲劇的一部分,但是他愛壬幸,並非一種自戀。梁興想要觸摸,在代入尹至這個被演繹的角色的時候,他幾乎瘋狂地想要被觸摸、被舔舐、被擁抱。目光不能滿足他的欲望,他破碎的心需要被重新組裝。

梁興知道那個想要把自己溺亡在水中的男人,想要被觸摸。

“我演不下去了,”梁興說,“壬幸不在戲中,我演他幹什麽?這場沒意義的戲沒法愉悅任何人。”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壬幸呵斥道,“回去。”

“我不。”梁興抓著他。

壬幸:“你不演戲我就沒法幫你啊,我是說……意識轉寫的事情。”

梁興:“但是我沒感覺了,我必須感受你,必須更深刻地感受你才能繼續演戲。”

——依靠觸摸,而不是演戲。

他幾乎是靠本能把壬幸壓在舞臺上,灼熱咽喉如野獸低吼。難以言喻的渴,千萬次深吻索取不夠。

他可以卸下眼球,讓壬幸卸下手腳。他讓壬幸觸摸它的義眼,而他觸摸壬幸的斷肢。

麻木的神經因為殘缺的羞恥而輕輕顫抖,相互擁抱的肉身軀殼越來越熱。兩人終將消亡的血肉,在觸摸中燃燒涅槃。指尖和掌心激起千層夢幻浪潮,熒光水母漂浮其中。

人造的臉和人造的皮膚,在欲望下蕩漾微波。白瓷碟中三文魚片溫柔搭在壽司團上,破殼的生雞蛋落在沸騰的鐵板上。隨著血液中興奮的電流,他們的肌膚融化在溫暖發泡的半凝固雪乳中,微蕩。

海潮夢幻讓他們陷入溫柔的母體。連著臍帶,正起伏呼吸的雙生幼體擁抱彼此殘缺的身體,在意識尚未覺醒的時刻,找到了活著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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