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進入密室,董先生查看計劃進度。

“電子幻象”病毒是一種意識載體,能轉寫靈魂。如果人的肉身死亡,靈魂仍能在世界留存。現在董先生找到了失蹤的戚緣(上一次載入電子幻象的靈魂)。如他所料,放養中的“電子幻象”變得更強,它不僅有意識,還學會了掠奪(覆制)其他人類的記憶的方法——董先生在病毒信息庫裏找到了“其他人”的數據。可那些痛苦人類的記憶沒有改變戚緣對董先生的感情,真是可惜。

為什麽人意識到自己像畜生一樣活著是不好的,還要可憐巴巴地回去?難道靈魂也是巴普洛夫的狗,愛是流口水似的神經反應?戚緣的存在讓董先生察覺到被愛。瘋狂的回應讓他感到乏味。也許他是Lithromantic,只會愛別人,不想要得到回應。一旦得到回應,心就碎了。董先生不愛戚緣,那種輕薄的感情不是愛。這讓付出感情的戚緣變得更卑賤,甚至成了某個計劃的試驗品。

董先生登錄程序,他的安全系統的用戶名像個玩笑。

——douniwan233

每次看見這個戲謔的名字他都會笑出來。

屏幕上顯示著進度條【信息載入中……0%】

他閉上眼,突然回憶起高中時候。

機械在雨中——

那時候他還是書呆子模樣,穿著校服,短褲,鬧騰著要參加競賽。參賽用的機甲作品有三米高,高大威武,完全符合男孩子的癖好。家裏派來的助手將他的作品精心塗裝。他操控機械走到校區賽場,在樹蔭下看見了尹至。尹至對他笑,然後扭頭看書。

那是夏天,雨說來就來。暴雨傾盆,他們沒帶傘。於是他和尹至一起躲在巨大機械之下……他向尹至吹噓自己的機械才華,但尹至就是笑笑,說,好玩……直到雨停了,尹至離去。

後來,二十歲的尹至被家人趕出家門,董同學收留了他。暗戀尹至的他以為自己意外擁有了尹至,可他潛入浴室的時候挨了一耳光,被一腳踹進了水裏。尹至因為家中主人的腌臜欲望而離去,很久很久都不想理他。

尹至是傲慢的,他不是他的情人,他是他的神。

——【信息載入完成】

程序啟動,前方培養箱的外殼自動打開,密封玻璃箱裏是含氧溶液,裏面侵泡了一個人造人的身體。人造人擁有年輕尹至的外形,尹至的身體,尹至的臉。尹至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技術覆制的、永不衰老的尹至則是永恒的神祗。現在,董先生只需要得到病毒,清理戚緣的數據,再將壬幸的數據覆制進去……

可是董先生沒法親自刪除戚緣的意識數據,這和殺人沒什麽兩樣。他不動手倒不是因為“殺人”,而是因為對方是戚緣。他仍對那個可悲歌手抱有惻隱之心。但他必須盡快覆制壬幸的數據——這很重要。

機械在水中,宛如人間天神。董先生望著玻璃裏面尹至的臉,幾近著魔。他自己的臉被反射在玻璃面上,細密的氣泡穿過虛影的眼睛,消失於水中的電子漫光。

後面的打印機吐出一張單子,他轉身拿過單子,眉頭緊蹙。

那是尹至的健康狀況報告表,多器官衰竭越發嚴重。常年的不健康習慣、精神壓力和截肢換肢的並發癥加重了器官衰竭。人體是一個合理的系統,本該平衡,但是尹至的身體亂得無藥可救。衰竭的臟器要經過替換才能繼續運作,可是排斥反應和多次手術風險極高。尹至已經換過幾次了,然而這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

科技可以使人年輕化,卻不能徹底制造健全完美的人。即使尹至整天頂著二十多歲的臉,也沒法改變他身體已經快五十歲的事實。但是董先生很清楚,他能做的就是用病毒覆制靈魂,制造一個全新的尹至。

就像戚緣一樣,幻象的尹至會因為數據化而得到永生。

他必須加急回收病毒殼,清理裏面多餘的“無用數據”。

窗外剛下了雨,從室內看去,天還是悶悶的。西餐廳的服務員端上兩碗開胃湯,但傻傻坐著的梁興毫無胃口。他想不通,為什麽大老板董先生要推掉會議找他約會。嗯,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董先生也要學壬幸那樣泡他!不不不,小梁興是拒絕的!

董先生推了推眼鏡,把一張單子推給梁興。

梁興戰戰兢兢接過單子,翻開——松了口氣——還好不是情書。

那是一張病歷報告單,樂正彩的。這也是網絡輿論上揭示樂正彩是精神分裂病人的病歷,經專家鑒定系偽造。

梁興顫顫地看著董老板,在對方犀利的目光中察覺到危險。

“您這是什麽意思?”

“你對手的意外,挺詭異的。”

“你懷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

“那你聽說過一種叫‘電子幻象’的病毒嗎?”

“不知道。”梁興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吧,那我跟你說個故事,你就當聽八卦吧。”

“哦,那和那個什麽電子壞像有什麽關系嗎?”梁興尷尬撓頭,“您找我來就是為了給我講八卦?”

“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只是我兩個朋友的故事,”董先生回憶起來,“一個歌手,一個演員,歌手朋友嫉妒演員朋友,不僅爆料了演員朋友的黑料,還把對方的日程安排賣給對方的狂熱粉絲。”

“那兩個朋友……很有名嗎?”

“都是默默無聞的人,說了你也不知道。”

“嗯?”梁興放下餐叉。

“你知道嗎?你說的,不知道。”董先生開起玩笑,手指推著眼鏡,目光中帶有一絲鄙夷。他繼續說:“我就想說,我那個演員朋友真慘呢,被狂熱粉絲綁架謀害,失去了身體的重要部分……他醒來,不僅得面對自己殘疾的身體,還得面對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暴力嘲諷。”

“他不是沒名氣嗎?”

“你覺得什麽才算有名氣?”

“至少……在電影番劇裏有名有姓那種,就算有名吧。”

“他不覺得,他覺得只有世界聞名、獨一無二才是有名,但是惡名,來自陌生世界的暴力和嘲諷,徹底擊垮了他的夢想。”

“他不是一無所有,你不是他的朋友嗎?”

“那個害他的人也是我的朋友。”

董先生瞪著梁興。

梁興保持沈默。

他們在尷尬的寂靜中僵持了很久,直到董先生拿出一個U盤。

“殺毒程序,”他說,“最近有種叫電子幻象的病毒很猖狂,這種東西可以清空病毒的記憶,只要把U盤接入連接了病毒的機體,再連接計算機,就能啟動程序。”

梁興拿著U盤把玩:“我拿這個有什麽用?”

“沒用啊?”董先生伸手去搶,“那你還給我。”

梁興縮手,緊緊握著U盤:“等等,你先告訴我,為什麽我要幫你?”

董先生遞上第二張病歷表,壬幸的。“這哪是幫我,你自己想想,這是幫誰呢?”

梁興接過病歷表,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他轉頭看董先生,也知道這個黑心老板的目的意味著什麽。壬幸就要死了,人類的軀殼已經無法承載他的生命……

但是梁興不明白:“為什麽要讓我去做?”

董先生舀了一勺開胃湯:“你知道病毒的本體在哪裏,你也知道壬幸什麽性子。壬幸不想被覆制,我說服不了他。”

梁興握著U盤,心情覆雜,什麽都吃不下。

戚緣和壬幸都不是好人,戚緣害死過他的同事又害了尹至,壬幸則是無情的娛樂業黑手。按理說,這兩人死了是一件好事。想到這裏,梁興的心裏突然湧出難言的酸楚,那種情緒把他的開胃湯染出了苦味。

從餐廳出來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梁興面前。黑玻璃下降,壬幸坐在後座,命令梁興上車。今天壬幸穿著白色的寬松單衣,因為車內空調而不冷。倒是梁興,一進車裏就熱的脫外套,把毛呢風衣整齊疊在座位旁邊。

梁興乖乖地將雙手放在腿上:“您怎麽這麽好興致給我接風?”

壬幸輕描淡寫說道:“閑的。”

“啊?”梁興誇張地側過身去。

“那家夥找你說什麽了?”壬幸突然俯身下去,逼問。

“沒什麽,真的。”梁興有點慌,U盤在他的外套裏面。

“真的?”

“真的!”

梁興是個好演員,壬幸也是。他們註視著彼此的目光,在彼此的神色中尋找謊言的漏洞。

梁興相信自己,他知道……但是壬先生突然伸手觸摸,在雙腿的中間,內側。那雙手戲謔地向上挪,最終抵達秘密之所。梁興臉紅了,純粹生理性的,他受驚。

車內的空氣被溫暖的空調弄得悶悶的,梁興也想呼吸一口純粹而自然的冷空氣,好讓自己處於失控狀態中的身體冷靜一下。但是不行!

迎接他的,是壬幸的吻,那更悶,更烈。受到刺激的他不得不摟住壬幸的身體,手腕貼著對方的腰,掌心如壁虎一般貼在背上。他掙脫不開,如磁遇鐵,旋轉、生電、發熱……肌膚相貼產生了多餘的溫度,他本能地脫去自己和對方的衣裳,襯衫和單衣落在車底,蓋在皮鞋上,梁興下意識把衣服踢到一邊,把壬幸抱到自己腿上。

身體無比契合。

和之前不同,今天壬幸對義肢做了外皮偽裝,就和第一次在浴室與梁興見面時一樣。

梁興細細觸摸壬幸的肌膚,要很細致地才能看見壬幸的手腳上偽皮與真皮的連接之處。他用舌頭舔舐壬幸的手臂,輕輕用牙齒撕下對方的偽皮。他渴望擁抱赤裸的壬幸,真正的壬幸,親吻僅存的軀幹和斷肢。在一輛不知道會開往何方的車上,他與他的偶像緊密擁抱。

壬幸咬著梁興的側頸,松開的時候,纏綿的稠絲連接著濕潤的嘴唇和發紅的咬痕。他盯著梁興的眼睛逼問:“他給你說了什麽?”

“沒……沒什麽,”梁興紅著臉說,“他就是想要……呃……認識認識我。”

壬幸瞇著眼睛輕佻笑了,嘲諷道:“小梁興,你不行。”

“我怎麽就不行了!”梁興血氣上湧,激動起來,急於證明自己能力而把壬幸往身下按,然而對方發出的戲謔笑聲讓他更加惱火。

就在這時,車子駛過一個坑窪,車身抖了一下。刺激太過,梁興吃痛地咬著下唇,面色更紅。擡頭一望,壬幸先生的冷淡表情竟然溫熱起來,唇角洩出氣音。

“你就是不行,車子抖下都扛不住。”壬幸嘲笑道。

“別,”梁興拉過壬幸的手,額頭抵著對方額頭,近距離說,“這種事情太難為人了,我只是您的小演員。”

“可我想看你面具下的臉。”壬幸反手扼住梁興的手腕,手指觸摸到激烈躍動的脈搏,失控的快感正在纏食梁興的心臟。壬幸就是他的蛇。

又是一個坑地,輪胎顛簸。

壬幸很會挑時候,在梁興完全陷入陷阱的時候逼問:“董先生是不是說了我的事情?”

梁興一仰頭,呼吸的空氣都帶著迷幻劑味道,他不能自控而失神呢喃:“是……”說完,洩密的心徹底壞了,他無奈地攤在皮座椅上。

“他說了關於我的什麽事情?”壬幸掐著梁興的手腕,時時監控著小演員的脈搏。

“你的身體近況,”梁興虛弱地說,“他讓我勸你。”

“你覺得你能說服我嗎?”壬幸笑了。

“我不能說服你,”梁興落寞地說,“但是我喜歡你啊。”

“你說什麽?”

“喜歡你!喜歡你啊!我梁興,最崇拜的偶像就是尹至,最喜歡的人就是壬幸!”梁興翻身推倒壬幸,“我希望壬幸先生能好好活著,我不想以後只能再錄影帶裏見到你,我不僅是你的粉絲,我不僅愛你的作品,我愛你的身體愛你的手腳,我愛你的任何部分。”

“好突然啊。”

“你不是要看我撕破面具的樣子嗎?這就是真實的我,糾結的我,難過的我!我是臥底我是叛徒,為了你我把那該死的義眼片扔了!我自首了,壬先生,為了你我成了不忠之徒!你原諒我嗎?”

“你想要我怎麽原諒你呢,小叛徒?”

“梁興成了壬幸的東西,”他指著琥珀色的異色眼說,“我的眼睛只屬於你,我的眼睛會看著你,永遠看著你,永遠跟著你,我的目光永遠使你興奮、使你幸福。”

“可你只是一個演員,演員不需要愛,只需要演。”

“你希望我是演員我就是演員,你希望我是野獸我就是野獸,我可以為你變成任何模樣,只要你喜歡。”

輪胎碾過一根樹枝,隨即駛向上坡。

這次顛簸沒讓梁興分心,相反,他主動抱著壬幸,和他的愛一同倒在座椅上。

他主動親吻壬幸,激烈地咬住壬幸的唇。梁興的牙齒讓壬幸的唇瓣因為撕咬而發紅微腫。

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如兩塊磁鐵陷入滿是鐵砂的池中。

機器人司機按照壬幸的命令把車開往荒山,結果晚上遇上暴雨,下坡危險。

“所以你為什麽要把車子開上山啊!”梁興無奈大叫。

“方便‘刑訊逼供’,結果你……你不行。”壬幸還因為沒看天氣預報而悶悶不樂。

行吧。梁興不懂壬幸的腦回路。然而天已經暗了,他們只能在荒山野嶺過夜。外面甚至在下暴雨,樹葉被打得顫顫的。

梁興看了看手表,穿上單衣,把外套當作被子搭在壬幸身上。

躺好的壬幸拉著梁興:“你不蓋嗎?”

梁興說:“我抱著你就好了,超大超軟的熱乎乎枕頭。”

壬幸逮著梁興,把他也裹進衣服。就這樣,兩人被一件厚風衣裹著,倒頭就在車上睡著了。

第二天,梁興順理成章地翹班。他和壬幸去了幸福路的家。

他和偶像在一起,像是做夢一樣,攜手走過響著機麻聲的老式街道。

雜亂電線、青色苔蘚、蛻皮的墻,恍惚之際竟變得浪漫起來。燈光不靈的狹窄樓梯擠滿積灰,角落還有風化般的甲蟲屍體,皮鞋的腳步聲如活動的鋼琴曲,中斷在梁興家門之前。梁興把壬幸請進去,關門聲給浪漫曲畫下休止符。

“其實我覺得我以前的戲拍得很爛,”壬幸說,“你是看上哪點了。”

“看上你了!”梁興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別胡鬧。”

壬幸打望了一圈,拿出dv拍攝。他想要找破爛的家取材,於是梁興帶他回家。就是這樣蕭條寂寞,像是住了幽靈的地方,契合壬幸心中戲劇的終末。

一個悲哀人類的死亡。

他閉上眼,聽見風吹動破窗簾的聲音,灰塵輕輕舞。

但是梁興突然抱住他,攔著他。

“壬幸哥哥,那你看自己的電影會不會羞恥啊?”

梁興羞怯一笑,打開電視點播尹至的電影。音樂響起,把壬幸從消亡的幻夢中拖走。

壬幸坐在小凳子上:“我跟你說,那裏面的臺詞特別中二特別傻,就是工業瑪麗蘇劇。”

梁興分開壬幸的腿,笑嘻嘻地貼上去。十指相扣。梁興的另一只手拖著壬幸的後腰。

音樂響起的時候,他用額頭抵著壬幸的額頭;臺詞響起的時候,他的心率又一次抵達高峰;主角出現的時候,他們的喘息疊合在一同;尾聲響起的時候,他們精疲力竭沐浴在愛雨中。

凳子翻了。兩人擁抱著摔倒,被汗水浸透的身體落在冰冷骯臟的地板上。

梁興被愛情弄臟了,他把心獻給壬幸。為了壬幸的未來,他成了不忠不義之人。

壬幸問他:“不舒服嗎?怎麽哭了?”

他立馬變臉,抱怨起來:“害,都是因為地板太冷了。”

他藏起董先生的U盤,失去了心。說謊是演員的天性,他習慣性地拾起沒有心的偽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