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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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沒什麽好表演的。梁興對著壬幸傻笑。傻笑大概是他最好的表演了。

在充滿野心的激情演繹中,他為自己贏得了片刻自由,隨即自稱要回家收拾行李。

離開娛樂公司的時候,外面正好下雨,梁興就打著透明雨傘,站在陰沈沈的烏雲下。他望著前面那棟灰色混凝土和鋼化玻璃組成的異形樓,巋然不動的建築物似乎發出漫長而尖銳的空靈響,可人類無法聽見,大概是錯覺。雨水把墻面濕透,玻璃窗上全是水珠,那時梁興感覺自己望著一個巨大的沈默墓碑。他只是看著公司的樓,盯著不會閃動的“神壇娛樂公司”字體廣告燈,陷入沈默。

也許是因為這把傘太廉價,漏雨了。他擦去臉上雨水的時候,甚至有種被蓋上人皮面具的錯覺,那讓他感到本能的惡心。可作為演員,一種尖銳且靜默的歡喜割開他肉,刺進了他心底。

梁興轉頭離開大樓。這時候,他才算真的演完第一幕戲。

現實的城市,在20X9年的秋天,路上是使用AR系統半生活半辦公的市民,大家很少有真正的假期,忙碌是必然的。至於梁興,不太好說。可以說他是從公司老板那裏摸魚出來幹其他“兼職”的。

網絡對生活的介入過於強烈,幾乎沒人誰能斷開與信息網絡的連接。漸漸地,生活、工作、娛樂、休閑的精神空間都轉移到網絡上,而一個人名氣的價值,影響力,也依賴於在網絡上呈現的模樣。

財閥角逐於資本場,因為政策無法滲入政局,他們的喉舌無非網絡媒體和個體名流,而娛樂圈——新時代裏將演藝圈與偶像經濟吞並的領域——則是資本財閥的戲偶舞臺。梁興所在的“神壇娛樂公司”就是東峰財閥之下的精神偶像加工廠。

人民的精神需求越發強烈,便幾乎以“宗教信仰的狂熱”來看待公眾目光下的藝人。他們想要的,不僅是只有單一技能的演員、歌手、舞蹈家、主播……生活的巨大壓力迫使他們尋找一個絕妙的出口,於是他們被動地,將一個個虛幻的偶像人設推向神壇。那就是觀眾需要的,願意為之付出財富,並且能從中得到精神安慰的事——追星。

然而從娛樂公司的角度說,他們的工作不僅是培養藝人,而是造神。虛幻的偶像人設是商業盈利之神,可神終究無法以人身為載體,頂尖藝人的輝煌周期越來越短,業內巨大壓力所消費的,不僅是藝人自己的健康,還有人性。越來越多的死亡事件,越來越多的精神疾病,破壞了社會穩定性。為了平衡圈內陰暗面與曝光面對民間大眾的影響力,資本財閥制造了公司的黑暗面,也就是被稱為“煉獄”的地下公司,他們擁有獨立的輿情處理部門和手段,隔絕了政府人員(特別是國家電子信息安全局)的介入。

那麽國家電子信息安全局就真的放任資本財閥自己搭建舞臺玩弄戲偶而不聞不問嗎?

當然不是。先前,安全局就和民營媒體聯系,讓特工以記者、狗仔、甚至是私生飯的方式介入這個圈子,然而那些特工全部意外死亡,無一生還。安全局回收特工的屍體,經過專業人員檢驗,發現了一種異常病毒。而且他們發現,外界人士無法得到藝人的屍體,因為藝人簽約的合同上有規定藝人死後授權娛樂公司處理屍體。因此安全局懷疑娛樂公司內部可能存在秘密人體實驗,而那種異常病毒是副產品。

正是如此,梁興才能以“藝人”的身份進入神壇娛樂公司,成為偶像練習生。

磁懸公交穿過馬路,陰影在梁興臉上變換,原本的陰暗面因為車子的離去而亮了許多,然而他的神情在正面光照下喪失了立體的純真。

梁興換了手機模式,搭乘出租車,回到“老家”。

坐落在舊城區的老小區還保留著古老的“街巷”模樣。梁興穿過巷子,走到老樓門口的時候還能聽見附近無業游民和老年人聚在一起打麻將的聲音。在他左手邊,還有被雨水泡得生了苔蘚的牌子:幸福街13號。

他很久沒回這裏了,打開手機翻到老照片對應。照片裏花花綠綠的塗鴉墻已經被粉刷成白色,又生出了滄桑裂紋。他感覺自己剛從照片裏(十年前的回憶裏)出來,如一個少年穿越到衰敗狼藉的未來。事實是現在,現實就是現在。

他家在六樓,旁邊一戶人家已經搬走。掏出鑰匙卡開門的時候,門鎖發出異常電流聲。那時他以為家裏被小偷撬了,打開門一看:原本關閉的窗戶竟然打開過,但裏面的破爛的沙發椅子板凳和電視機都還好好的。太窮酸了,竊賊看了都不稀罕。

冰箱還在運作,裏面的食物基本沒了,他在內櫃夾縫裏找到一根巧克力能量棒,還差十天過期,能吃。這麽一想,他立馬就咬開包裝含著能量棒慢慢磨蹭著舔嘗。

關門,他給舊電視機插上電源線,在舊網絡平臺點播十年前的電影——《虛無之愛》。那是十年前的影帝尹至主演的科幻愛情電影。

梁興從小就喜歡看尹至主演的電影,他從小就學尹至的表演方式。影片裏,身著風衣扮演人造人偵探的尹至念出一句經典臺詞:“這個世界的絕望與歡愉都在戲劇中被演繹,因為一切,包括我們,都不是真的。如果這個世界還存在一種真實的東西,那就是虛無的愛情。”

他一邊吃能量棒,一邊學老影帝的表情,他知道應該怎麽做,怎麽去做……變得像是尹至那樣。因為尹至的電影的確誤打誤撞進入梁興的生命,在他父親失業後,母親的精神出現障礙後,偷著看尹至的電影是他唯一能得到的精神解脫。他必須假裝自己是尹至那樣的演員,才能從絕望的破碎家庭裏出來。

家庭厄運終結於父親入獄被判死刑,他和母親都沒想再見那個男人一面,在此後不久,母親便自殺離世。成為孤兒的梁興意外得到一位老師的指教,去運用他的才能——進入國家電子信息安全局的情報分析部門。結果卡在政審。無奈之下,梁興只好退步,自薦為情報人員。因緣巧合之下,來吃人不吐骨頭的娛樂公司當小演員。

電影演到一半,突然插入一段廣告。廣告投放商正好是經營神壇娛樂公司的東峰集團。

梁興松開能量棒,學著他的偶像(前影帝尹至)的樣子念出臺詞:“這個世界的絕望與歡愉都在戲劇中被演繹,因為一切,包括我們,都不是真的。”

那時,他感覺到一陣苦澀,無奈。

說來湊巧,進入安全局後他在檔案處查到尹至的消息。十年前,尹至和同等地位的歌王戚緣發生感情糾葛,準確說,是他們兩人和東峰集團的繼承人董先生三人之間的感情糾葛。傳聞歌王為了和董先生在一起,公布了影帝的性醜聞,導致影帝尹至跌落神壇遭受網絡暴力。後來,影帝尹至和歌王戚緣都無故消失。董先生與一位名媛結婚。

一年前,安全局發現一起“不能對外公開”的秘密案件,他們在一間農家小屋裏找到一個被割去眼睛、舌頭、耳朵,被砍斷四肢的活體,他被稱為“肉家畜”,皮膚和內臟都經過改造,大腦卻保存完好。dna分析,這個活體就是當年的歌王戚緣。小屋的主人被抓後,咬破牙上腦電開關,自殺。而這個歌王戚緣的活體被救出來沒幾天,就死了。因為只有小屋主人知道飼養活體的正確方式。很明顯,這是一起性質惡劣的綁架傷害案件。

存在某種可能:梁興的偶像也被這樣迫害,被藏在某個角落,起因就是與董氏夫妻發生感情糾葛。無論是為了工作還是要為心愛的偶像報仇,梁興都要挖掘這個公司的黑料,掀翻他們的老巢。

按照他現在已知的信息,還不能定罪。因為梁興只知道黑心娛樂公司的運作方式,沒有確切證據。按照他接觸的信息,壬幸頂多算個戀臉變態,不知道是不是和當年影帝歌王被害的案子有關,也不知道是否和病毒事件有關。從高小姐的下場來看,黑心娛樂公司確實涉足秘密人體試驗,但是梁興還沒有掌握那種病毒的秘密和實驗結果的證據。梁興啊,任重而道遠。

梁興一邊看電影,一邊等著上門的快遞,按照組織的計劃,他成功潛入公司內部就要回這裏傳遞情報。

下午,14:41,門被敲響。穿著黃色職業裝的快遞員送來包裝嚴實的瓦楞紙箱,不大。梁興借快遞員的筆簽收包裹。快遞員收拾剩餘包裹準備離開,僵硬麻木的表情不知在表達什麽,或許只是被冷風凍僵了。他核對完下一個地址,就看見收貨人梁興在苦笑。

梁興找不到刀子和剪刀,生硬野蠻地用指甲扣開一個洞,把包裹拆了。他對快要走掉的快遞員說:“謝謝大哥,辛苦了,見笑,我比較著急。”

快遞員被他的尷尬表演逗笑,揮手道:“沒事。”

風吹起破窗簾,空氣裏漂浮著似有似無的鋼琴聲,點播的節目還在繼續放映,十年前的老電影在當前審美看來,倒不算庸俗和過時。因為那是影帝的作品吧。

梁興拿遙控板按了暫停,隨即抱著安全局的秘密速遞回到凳子上。他看著裏面,是一桶方便面,這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

梁興撕開包裝,拿出調料包和面餅望了眼裏面。第一眼看,是空的。但是他用手在桶心敲了一段“密鑰”,泡面紙桶的內輪廓就出現特別的花紋。由點組成,是盲文。在此之前,梁興不知道信息傳遞方式,但看見這個盲文,他就明白應該如何“翻譯”,甚至不需看著,手指伸進去,撫摸凸紋(盲文)就能識別信息。

——最新消息,人體間傳播的電子病毒,通過“視覺”傳播,只要接觸病毒,激活病毒,就可能出現視覺障礙。如果被感染,你看見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也許是病毒帶來的幻覺。我們在最近回收的屍體上也發現了這種病毒,相關人士通過還原場景推測,他在高空作業的時候似乎看見了什麽,然後掉了下去。操控病毒的黑客可能竊取了他的視覺信息,我們提取了他的視覺錄像,發現所有信息都被破壞,視覺錄像全是花屏。你要小心。

梁興閉上眼,直接在觸覺中收到上級的信息。他掰斷一次性叉子的一個尖,用尖頭在方便面桶的內面刻下新的盲文。

——我懷疑自己已經感染了病毒,現在我有娛樂公司故意傷害藝人、不顧藝人死活進行營銷、進行非法人體改造手術的視覺信息,但我不確定那真實有效。

被偽造成方便面桶的信息傳輸器連接了無線網絡,桶內側的電子元件通過讀取受面的壓力,將信息傳遞給安全局信息處理部門。通過加密的通訊器,上級很快回覆。

——檢查你的視覺錄像。

梁興遵從指令,摘下眼睛——其實是義眼片。他的眼睛經過改造,義眼片上有監控記錄。但他檢查義眼片視覺記錄的時候,只能在視效虛擬屏上看見密密麻麻的雪花片。也就是說,記錄被破壞了。要麽是現實情況下,公司內被設置了信息幹擾裝置,直接破壞義眼片的監控功能,要麽是梁興自己身體出現特殊狀況,比如中病毒。就和他死掉的同事一樣。

梁興還沒來得及跟上級解釋,就看見一只迷你綠色蜘蛛從他的義眼片上跳下來。高羊的身份信息卡變形來襲擊他,就是化身為這種蜘蛛,那時有什麽鉆進了他的眼睛,也許就是電子蜘蛛的“卵”現在成了這個幼體電子蜘蛛。

他可能遭受意外的感染。

“啪。”

梁興靠直覺一腳踩死了從義眼片上跑來的蜘蛛,隨即向上級匯報。

——我可能中了病毒,我看見有蜘蛛,但那應該不是真的。

是的,被梁興踩死的綠色蜘蛛變成一縷煙,什麽也沒留下。就像高羊的身份卡引發的幻覺,幻覺會誘使梁興產生錯誤認知……也許那些莫名自殺或意外死亡的藝人也是這樣,被病毒誤導而產生幻覺……梁興閉上眼,觸摸泡面杯內部。

上級:你現在打入內部拿到了多少資料?

梁興:我釣了一條大魚,一個收集藝人臉的變態幕後黑手。

上級:你覺得以你現在的狀態還能完成任務嗎?

梁興:那我們應該看著我們的同事一個二個死掉嗎?我不想看見同事們一個個死掉,而我只能去廁所抽煙大哭,我想知道什麽東西在絞死我們,站在圈外打望是不夠的,正好我得到了一個深入內部的機會。

上級:但你的眼睛中了病毒。

梁興:既然他們犯罪是真的,謀殺害命也是真的,那我一定能找到一點證據把他們定死在正義刑場上。因為我們需要給犧牲的人一個交代。

梁興最後一次輸入盲文,隨即把泡面紙桶揉成一團。他去衛生間用自來水破壞通訊裝置,隨後把調料包和面餅隨垃圾一起裝進塑料袋,扔進樓下有害垃圾的分類桶。

第二幕戲:電子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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