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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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沒料到壬幸這樣袒護他,緊張之餘竟感覺有些幸運。

yoooo,壬幸對梁興意外地縱容,說不出緣由,可對於想要在大眾面前出名的梁興來說,這倒不一定是好事。他可不想當被雪藏在豪門大宅裏孤獨終老的私人演員,他的夢想是成為天王巨星。

“壬先生,我……我覺得我不適合在你那裏工作,真的。”梁興支支吾吾地說,轉身扯了扯自己松松垮垮的病號服,乍一看,病懨懨的。

白色走廊被冷色光脹滿,氣氛下壬幸的臉色也有些病態,像是刻意勾引一般,他笑道:“你想知道你夢中的演藝圈是什麽樣子嗎?”

談及夢想,梁興臉色回春:“我知道這裏並不美好,成名需要代價,我可以付出代價。”

壬幸沒有回答,只是把梁興帶到一個房間。

私人影院。

觀眾在陰暗的私人影院觀看。巨屏後面的女演員,一絲不掛地對著一面玻璃抽煙,朦朧煙霧似乎要溶掉她的半張臉。而她身後是數個與她糾纏的男演員,男人中任何一個都不需要臉。數人在充滿煙霧的玻璃缸裏交纏,煙霧把玻璃面弄得很臟。喘息妖嬈詭亂,女主角被逼到極限的時候,紅唇貼著臟玻璃烙下血色唇印。可影片在眾人眼中的價值,並非迷霧紅唇。

——因為那個女人是高小姐,死了的那個。

壬幸和梁興看了十分鐘便厭倦了。

梁興自己走出影院,癱坐在昏暗休息間的布藝沙發上。

壬幸坐在他的旁邊說:“本來這東西沒什麽價值,但是高羊死了,那麽沒營養的片子就有價值了。”

“噱頭?”

“片子只拍了一半,中途高羊回去拿化妝品補妝,死了。”壬幸說,“不過沒關系,我們可以給她準備續集,嗯。”

梁興用手捂著嘴巴笑,自作聰明地聊道:“續集裏的人不是高羊而是她的雙胞胎姐姐,我見過她。”

“高羊意外死亡,未完成的小電影能價值翻倍,高羊拍的東西有意思嗎?沒什麽意思,只是工業化的產物中平平無奇的一個,但是死人的遺作有意思嗎?有一點點,因為有一點點熱度,屍體的餘溫。誰在意裏面的演員是誰?沒人在意。”壬幸補充道,“但公司這麽營銷肯定能賺錢。”

“這是巧合吧,”梁興說,“萬一高羊沒有雙胞胎姐姐呢?”

壬幸突然低下頭笑了:“她確實沒有姐姐。”

梁興突然感覺身後有點冷,像是被鬼魅盯著,他回頭瞧,沒見到鬼影,卻還是有些不安。

壬幸看準他被驚嚇到的模樣,順水推舟問道:“這是個必須拼命往上爬的圈,輸了就成了新的高羊,現在的你還想混這圈嗎?”

梁興慣性似的用指甲刮了刮眉毛,在毛發皮膚的摩擦聲中穩了心態。“大佬,您其實是這裏的老板對吧。”

“其中之一,還算有點權力。”

黑暗影廳的陰影包裹了壬幸的臉,殘餘的光照只能呈現他的輪廓。

梁興也是如此。

“壬先生看起來就是活在社會頂層的大佬,自然不會明白我這種人的苦衷,如果我不出道,不成為名流,那我就永遠是被人漠視的社會垃圾。我想出名,我想出道成為大家喜愛的藝人。”

“許多小孩想出名,只是缺錢缺愛,金主糖爹就能滿足他們的欲望,你又何必去娛樂圈這個吃人的泥巴坑裏摸爬滾打呢?”

“你不明白。”

“你說說看,你看你能不能說服我。”

“我爸叫梁知,是個螺絲釘工人,失業了,崩潰了,吸毒了,犯罪了,被判死刑了;我媽叫單意,是個全職太太,被家暴了,被逼賣/淫了,殘廢了,麻木了,自殺了。我覺得我的家庭很戲劇化,真的,說實話這種現實情景劇不止發生在我家,但它真的就發生在我家,我能怎麽辦。”

“挺慘。”

“是啊,我的身上全是黴菌和汙點,人們不屑於看我,什麽失業什麽家暴什麽罪犯什麽自殺,類似的消息在社交網絡上漫天飛舞,人們懶得看我,除非我是天王巨星。”

“這就是你想要出道的原因?”

“壬先生,誰不是被社會競爭的‘偉大’機器推選出來的——被獻祭的‘羊’呢?到處都是,數不完的。但是聚光燈下的小羊還能像個指示燈,而生活片場的羊都成了火葬場的灰燼。”

“只要你不混他們圈子,我能保護你不成為小羊,”壬幸說,“有金主爸爸養你是一種天賜的幸運,你該感激。”

“我再卑賤,也要當陰溝裏飄來的摩西,我不想做被人無視的小白臉。”

“看樣子我們的小演員很有野心哦。”壬幸仰頭陷在沙發裏,“你想知道我想寫的劇本嗎?”

“啥劇本?”

“關於一家人的,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名字就叫《一家人》。”

“請。”

“這是一家三口。兒子是學生,上課完了回家寫劇本,他喜歡寫官能劇本,一邊寫一邊發洩欲望,還能賺零花錢。然後是媽媽,她也是全職太太,看著家政婦做完清潔就去拍藝術劇照賺外快,有錢人家也是要賺錢的,何況那種藝術劇照能遮住她的臉,只是拍身體。最後是爸爸,他是公務員,工作枯燥,對老婆沒興趣,愛好只是做片子的剪輯,別人把原片發給他,他在家處理文件就好,還能賺錢。最後片子出來了,那時候兒子回家了,爸爸也回家了,一家三口在餐桌上不約而同地翻看手機,登陸家人不知道的私人賬號,給自己參與的片子點讚。”

聽完,梁興憋著臉,一時間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哈,這是荒誕喜劇,還是一個應該沈默的悲劇?或是和他的“梁家慘案”一樣,只是一個被藝術化的現實諷刺劇?

壬幸問他:“拿著這個劇本,你怎麽看?”

“嗐,點讚就完事了。”

“問你怎麽演啊,你不是要當天王巨星嗎?”

“演誰啊,兒子啊?”

“好,就兒子。”

梁興雙手捂住臉,突然打開——然後變成了被作業折騰得要死不活的學生。那實在是太尋常了,簡單得看不出在演。他假裝面對著桌子,假裝夾菜,假裝吃飯,然後隨手翻開手機進入社交網絡,給某個@自己的微博點讚。似乎桌子對面不存在其他人,本來也沒有其他人。一家人活在不同的異次元空間。

梁興在演,拼命想演,想要上升機會,因而被欲望驅使,極力要進入一個無聊學生的世界。他沒有這樣的家庭,沒有這樣的經歷,他的童年並未如此荒誕喜劇。可他必須演繹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學生。他能回憶的電影裏,很少看見這樣的學生,當然,偶像演過類似的。所以他能抓住的,只是記憶裏影視作品裏的二手信息。

一個無聊的學生,寫黃色劇本,在小康家庭裏極力掩飾自己充滿欲望的本能。哈,一家人都是如此體面地浪蕩著。

他在銷魂而陰暗的幻想中得到一絲滿足,馬上,為了面子又得掩飾。最後,十分自然地拿起手機看看微博,如常,手機刷屏上癮。

然而就在這時,壬幸翻身過去把梁興壓在沙發上,打斷了角色扮演。

這是現實,到底還是現實。

壬幸按著梁興的下頜,盯著梁興的眼睛,狠狠地,如攝像機一般記錄下這個充滿夢想的小演員目光中的神采轉變。由衰敗到生機,經歷了幻夢的瞬間。現在,他在小青年的青澀臉龐上看見赤誠的欲望,坦然而自然,無需掩飾。那是屬於野獸幼崽的天然欲望,野心勃勃,等待一個閃閃發亮的機遇。這種純粹的天真欲望與娛樂工廠裏麻木的競爭欲望不一樣,沒被汙染過。幽暗光影下,他撫摸過梁興的臉,手指伸入口腔,冰冷的中指食指夾著溫熱潮濕的舌。

壬幸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麽偏愛你嗎?”

被玩弄的梁興只能口齒不清地回答:“唔知道呢(不知道呢)……”

“你的眼神像是我劇本裏的野獸,有靈魂卻沒有心的野獸。可惜,被汙染過的人就不再能演出野獸的感覺,要是你被娛樂圈給汙染了,就沒有被我關照的資本了。”

“被系麽唔讓?(被什麽汙染?)”

“庸俗欲望,”壬幸說,“我把被那種欲望蒙住腦袋的人稱為有人權的yapoo,按道理說他們是有人權的,可他們不要人權要人設,yapoo們在欲望中喪失了對自我的的認知,麻木了,沈醉了,不僅成了被獻祭的羊還成了螺絲釘、圈子的柵欄、能源。他們仍是yapoo,可笑的幸福的yapoo。”

接著,壬幸松開手。手指要離開對方口腔的時候,被梁興的牙齒咬住。

梁興並不知道yapoo是什麽,也不在意那是什麽,他只是憑借本能輕輕咬住壬幸的手指。

本能是野性的,野心也是,梁興垂頭的時候,黑暗中眼睛的高光格外明亮,那裏面仿佛溶了星辰。就這樣,梁興就這樣茫然地盯著聲稱要關照他的男人,牙齒如撫摸琴鍵的手指——微顫。

壬幸始料未及,他沒有回應什麽,幾乎可以說是享受了野獸幼崽的溫柔撕咬。

梁興的舌頭頂著被口腔裹熱的指尖出去,朦朧熱氣中銀絲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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