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魔被凈化, 四處逃竄, 魔域似乎恢覆了平靜。

眾人都看著那團黑氣, 想要靠近，但以他們的修為，竟是半寸都靠近不了。

伏城和韓胖子沒想到阿璃竟這樣厲害，能與魔君抗衡, 可如今看來，她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要攔魔君。

“師姐——”

“阿璃……”

孟平生顫聲開口, 已負重傷的他也想救阿璃出來，卻被吳不守輕攔。

師兄弟二人相視一眼，明白了對方所想。

——你救不了阿璃。

——阿璃在救我們。

他們都不曾想過, 在有朝一日，救他們, 救九州的，會是那樣一個小姑娘。

無憂子和葉華陰都已察覺到阿璃的目的, 心已沈重。

遙遙孔雀谷中，諸葛明月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 她站在院中, 擡頭看著那遠空異象，目光寂然。

她用盡氣力去保護的孩子, 最後還是要離開她。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瘋魔。

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公孫家的孩子，她那樣勇敢, 作為母親，也絕不能怯懦。

“璃兒……”

只是淚水如雨，止不住往下滾落。

邪氣愈盛，眼見已壓得魔域不見天日，無憂子知道情況不妙，不知阿璃能不能壓住夜幽冥，即便是壓住了，那也定是兩敗俱傷，可能殃及池魚。

他當機立斷，“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散去！”

眾人略有些遲疑，無憂子喝聲，“快！”

問月門弟子面面相覷，但還是聽從代掌門的命令，帶著傷員離去。

有了問月門帶頭，諸門派也陸續跟著出去。

此時魔族的人也在往後撤退，白無名見形勢不對，權衡之下，便率眾離開，沒有再跟不聽糾纏。

似乎所有人都在逃命。

不聽沒有走，他穿過如流星般離開的人，逆行而去。

“不聽。”厲不鳴終於在人潮中找到他，將他攔住，“別去。”

他知道他要去找阿璃，但前路危險，他身為兄長，不能讓他去送死。

不聽目光堅定，輕輕搖頭，“我不會丟下阿璃。”

厲不鳴眼睛微紅，“阿璃和夜幽冥的邪氣足以毀滅整個魔域，跟兄長走吧，不聽，跟我走。”

“你有滄瀾閣，如今也有了九州各大門派的認可，但阿璃只有我了。”不聽松開他緊握自己肩頭的手，平靜道，“我也只有阿璃。”

厲不鳴楞神。

“抱歉，哥哥。”

不聽說罷，義無反顧地沖向那最危險的地方，沒有一絲猶豫。

厲不鳴怔然，那一聲哥哥來的太遲了，或許也是他最後一次聽見這個稱呼。

“不聽——”

魔氣愈盛，但卻開始收攏。

夜幽冥發現自己出不去了，任他如何攻擊阿璃，都會被那一團團邪氣阻擋。

就連當年他賦予阿璃的一縷魂氣，竟也不再認主，攔截他的進攻，拼命地保護著她。

幾道邪氣沖出，向夜幽冥襲去。

兩人鬥得越是厲害，魔域中的眾人就越覺壓迫，離開已經迫在眉睫。

就連魔族的人也不敢再靠近，紛紛往外逃走。

不聽迎著邪氣接近，也覺威壓逼人，但他遠比一般人要好很多。

四周已聞哀鳴聲，似乎就在耳邊喧囂。

放眼看去，眼前似有亡魂游走，快速地從他的身體裏穿過。

他終於看見了阿璃，此時的阿璃周身邪氣，白凈的面龐鎮定從容，不斷念著咒術，與夜幽冥鬥法。

她的腳下似有一朵黑色蓮花，赤足站立，宛若黑色神明。

明明是黑色，卻讓人覺得聖潔無比。

“阿璃——”

阿璃聽見了少年的喚聲，輕垂眼瞼，確認了他的身影。

不聽來了，他果然又來了。

她收回思緒，凝神與夜幽冥抗衡。

夜幽冥看見不聽，轉而朝他攻擊。

阿璃俯身阻攔，那咒術終於交織成巨大容器，攔住了夜幽冥的去路。

蓮花法器轟然綻放，如墨漆黑的花芯交纏住夜幽冥的四肢，瞬間將他扯入花中，想要閉合。

夜幽冥冷笑起來，擡手便劈斷十餘花芯。

眼見他要掙脫束縛，阿璃再次使勁，但對方的修為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高。

即使她用上了十成功力，仍覺吃力。

她總算知道為什麽當年的前輩大能對付魔族會耗費那麽大的力氣，死了那麽多人，才終於將他打得魂飛魄散。

如今她法寶在身，即便有息壤相助，有師祖的法器，仍然節節退敗，只覺對方威壓懾人。

忽然夜幽冥發現那黑色蓮花中，力量大增。

是滿滿的妖獸之氣，與魔氣相比，毫不遜色。

他詫異看去，那邪氣來自那少年，明明周身妖氣，可妖氣卻在助這少年反擊他。

暴戾兇殘的妖獸，用盡氣力在守護這少年。

仿佛母親在守護自己的孩子。

夜幽冥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它們會這樣幫一個凡人。

明明跟他一樣是凡人口中的邪物，卻願意這樣幫他！

夜幽冥的身體已經被完全糾纏住，就連他也掙脫不了。

只是三人這樣拼盡全力亂鬥，不但魔域在震動，就連九州都有無數地龍飛躥，山脈震裂，河流翻滾。

再這麽下去，魔域要被毀滅，九州也會被毀。

阿璃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她反手拔出降魔劍，可當她試圖斬裂夜幽冥的魂魄時，手卻猛地一震。

兩人同出一魂，它不允許阿璃殺了“自己”。

所以夜幽冥沒有辦法殺了她。

阿璃意識到這個問題，怔然片刻，將劍扔向不聽。

“斬斷它！”阿璃厲聲大喊，“不聽斬斷它！”

不聽怔了神。

手裏的降魔劍在劇烈爭鳴，似乎在告訴他，只要他想，自己會追隨他的意願，斬魔於劍下。

可這意味著他要親手殺了阿璃。

斬斷的是夜幽冥的魂，可阿璃也會跟著一起死。

阿璃要他殺了她。

阿璃已快支撐不住，聲音裏甚至都有了哀求，“不聽動手……”她意識到不聽在猶豫什麽，“我不會有事的。”

不聽不會相信她說的話。

夜幽冥死了，阿璃也會死。

他知道的。

可這件事阿璃也知道。

“不聽！”

不聽回神，看著眼裏毫無畏懼的姑娘，終於提劍飛上前去，只是將劍舉起來，已用盡他的氣力。

夜幽冥嘶聲，“她也會死的！”

不聽看著阿璃，似乎是此生的最後一眼。

他一劍斬下，黑蓮幾乎遭受了開天辟地的威力，瞬間被劈做兩半。

夜幽冥淒厲地哀嚎，與那黑蓮一齊化作黑霧。

阿璃只覺身體像被掏空了，剎那空空蕩蕩，那一劍劈死了夜幽冥，仿佛也將她劈沒了。

阿璃顫顫低頭，她的身體已經虛無。

仿若一陣煙霧。

隨時要散去。

她怔了怔，看向不聽，展顏，“我會回來的，你記得等我，好不好……”

手中冰冷的寶劍掉落在地，不聽沖上前去用盡氣力抱住那轉瞬即逝的少女身影，聲音哽咽，“你不會回來的，我知道。阿璃，你在騙我。”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不聽……”阿璃低聲喚他的名字，是不舍，是不忍。可身體更輕了，輕如棉絮，如煙。

就在他的懷中，與那夜幽冥一樣，化作了煙霧。

消失在了魔域之中。

不聽再也抱不住阿璃，甚至連她的一絲氣息也留不住。

這天地間，再也沒有阿璃的蹤跡了。

他楞神看著，久久寂然。

阿璃死了。

幾乎是在夜幽冥的氣息消失的那剎那，魔域立刻劇烈震動，天崩地裂。

還想頑抗的魔族頓時潰不成軍，逃往更深、更深的地下。

白無名已經感知不到魔君的蹤跡，連阿璃的氣息……也徹底消失了。

他擡頭看向那被黑氣籠罩的少年，他的懷裏，什麽都沒有。

阿璃死了。

身邊不斷有同族掠過，倉促逃走。

他看著一片瘡痍的魔域，往日雖然也同樣無日無月，但氣氛平和，也是快樂無憂。

如今全都毀了。

為什麽要去九州？

去那不屬於魔族的地方？

白無名忽然發現自己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了。

大概是因為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魔君想，他便照做。

可魔君死了，他們又該去往何處？

想著，白無名目染悲切。

他嘆息一聲，又往阿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眼萬年。

他轉身飛入逃離的魔族中，與它們一齊往更深的深淵逃去。那裏，真的無日無月，永世黑暗。

葉華陰飛到不聽身邊，想要安慰這少年。

不聽緩緩站了起來，將阿璃的劍也收入懷中，遠比她想象中要堅強。

只是少年的眼中有淚。

強忍不流。

他緩聲說道，“阿璃會回來的。”

葉華陰微怔，輕輕點頭，“會的。”

——不會了。

阿璃的魂氣已經徹底消失在了九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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