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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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卞庭樹半晌沒聽到回應,擡眼一看,江無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半個身子躺到隔壁病床了,雙手交疊壓在心口處,表情放空,很是癡呆的樣子。

“餵。”卞庭樹又羞又恥,叫了一聲。

江無月才掙紮著起身。

她盯著卞庭樹還帶著點粉的臉——說起來,盡管卞庭樹肌肉飽滿蜂腰窄臀,但皮膚不算黑,因此倒還能看見那淡淡的紅暈——小心翼翼地問:“所以,其實你是在氣我口口聲聲說著喜歡、但是連喜歡的人的性別都分不清嗎?”

卞庭樹惱羞成怒,不想說話,並給她丟了個枕頭。

江無月心情空前高漲,恨不得仰天長笑三聲,但是目前她得低調一點。她輕松接過枕頭放在腿上,嘴邊噙著笑意,繼續問:“又或者是在憂慮,萬一我分清性別後就不喜歡你了?”

卞庭樹仍然不想說話,又沒有多餘的枕頭,狠狠瞪了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江無月,偏過頭不搭理她了。可那狠狠地瞪視,在重新紅潤起來的面容下,根本沒有一點威懾性,別說眼睛裏還亮晶晶的,似乎存著漫天的星星,哪裏有什麽生氣。

江無月哈哈大笑,被這樣別扭可愛的卞庭樹又一次擊倒了。

好不容易停下來,江無月擦掉眼角被可愛出來的眼淚,問:“還生氣嗎?”

“我不喜歡別人把我的性別認錯……”卞庭樹說,“雖然說我是這副模樣。”

江無月又道了次歉。

卞庭樹說:“你也是沒辦法的。”

江無月笑了笑,問:“那你介意曾經把你性別認錯的我繼續追求你嗎?”

卞庭樹好一會兒,才別別扭扭地問:“你是同性戀嗎?”

確實是個值得憂慮的問題。雖然這個世界同性戀的歷史同異性戀一般長,但到底不是主流文化。對於上輩子的同性戀來說,同性戀只喜歡同性;但對於這個世界的同性戀來說,承認同性戀相當於承認性向百無禁忌毫無下限,而接受同性戀的追求就意味著日後情敵真·來自四面八方。

江無月坦誠道:“我不知道,畢竟我只分得清男性女性。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只喜歡男性,比如高大帥氣的你。”

突如其來的表白,騷得卞庭樹不想講話。

江無月笑嘻嘻地看著側著頭還能看到耳根通紅的卞庭樹:“那我當你不拒絕了。”

卞庭樹抿抿嘴,沒有反駁。

江無月心情可太好了,這通談話可太棒了。她站起身,結束談話:“好啦,該吃飯了,真的要涼透了。”

這回卞庭樹倒沒有拒絕江無月遞過來的湯碗。

談話前談話後的效果顯著得讓江無月忍不住瞟他一眼。這臭男人還怪悶騷的,心裏有話也不說開,就等著人哄是吧。

行吧,行吧。

本來想問需要餵嗎,但是看他動作沒有停滯,顯然沒有受到手臂傷口的影響,便沒有問。

這邊卞庭樹吃著,江無月怕飯菜涼了吃了對胃不好,為了讓他好好吃,也不和他說話。又覺得盯著人家吃飯不太好,便起身隨便走走,把窗戶關小了些以防半夜刮風下雨;又把窗簾拉上,免得明早睡覺被太陽刺得眼睛疼。幹完這些,晃了晃每個床位配備的暖壺,是空的,又順手洗幹凈去打了熱水,順帶取了兩個一次性水盆。

拎著東西回來時,卞庭樹已經把飯菜吃得差不多了。江無月想她出去一趟也沒用多久吧。走進一看,見他囫圇咀嚼後就往下咽,忍不住替他噎得慌,翻出給他帶來的水杯,去房間裏的公用飲水器那兒盛了杯水。

她把水杯放在卞庭樹的手旁邊:“慢點吃。”

卞庭樹似乎不好意思,果然慢了些,細嚼慢咽,但沒一會兒又不自覺地加快速度。跟每回一起吃飯一樣。

……行吧。

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江無月問他:“傷口怎麽樣,醫生說什麽時候上藥?”

卞庭樹喝了口水,想了想:“隔四小時一次,八點左右上藥。”

江無月看了眼時間,還有十來分鐘,點點頭。

正說著,醫生就帶著一名小護士進來了,推著小車。

卞庭樹吃完最後一口飯,江無月便接過來隨便整理了下,騰出地方給醫生。

醫生先給卞庭樹的手臂對著燈光看了看,沒說話,指揮小護士上藥水。而後她蹲下,掀開被子露出整個左腳,小心翼翼地拆開紗布和繃帶,露出青青紫紫、有著明顯縫合痕跡的腿面。

江無月輕輕倒吸一口氣。這傷口面積得多大啊,都得縫針了。

等醫生檢查完、上完藥後,江無月才問醫生:“醫生,他恢覆得怎麽樣?”

醫生回道:“恢覆得還可以,暫時不要碰水,也不要有什麽大動作。”

江無月又點點頭,問:“那按照這個恢覆速度,這個傷口什麽時候才好,會不會留疤?”

醫生和小護士一起收拾好,想了想,說:“一周後看情況拆線,拆線後就差不多了。留不留疤看個人恢覆吧。”又說,“但這個面積不留一點疤有點難。”

江無月嘆口氣,好歹沒有傷筋動骨,留點疤也不算什麽了:“好的,謝謝醫生。”

醫生擺擺手,和小護士推著車出去了。

卞庭樹忽然說:“沒事的。”

江無月楞了下,什麽沒事?然後才反應過來,許是自己看起來太過擔憂,反倒讓卞庭樹來安慰自己了。江無月心情又好起來,笑著說:“你沒事就行。”

“我以前傷得更重,都好了。”卞庭樹說。

江無月皺著眉頭“嗯”了一聲,坐回小凳子:“怎麽傷的?”

“就……打架。”

“為什麽呀。”江無月想起那會兒剛認識的時候,一起在夜街停車場打架,卞庭樹出手狠厲果決,一副老手的模樣。

“錢、食物。”在江無月以為卞庭樹又要像以往那樣回避深一些的話題時,他說。“有時候沒有理由。”

江無月沈默。上輩子她沒什麽錢,但好歹是衣食無憂,這輩子更別說了,救了人還投了個好胎,一出生就是別人的終點。她沒有經歷過為食物、為錢財瘋狂的日子,但她知道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人世間總有些角落是陽光照耀不到的。

忽然卞庭樹笑了一聲:“多虧了它,讓我體格強壯。”

他笑著說出某嬰幼兒奶粉的名臺詞,沒讓江無月一起笑出來,反倒讓她心酸難過。他這是在說他的病呢。她看著卞庭樹牽強上揚的嘴角,和不知看向何處的眼睛,安慰道:“都過去了。”

卞庭樹也斂了笑容,輕輕“嗯”了一聲。

為了打破這令人難受的氛圍,江無月提議:“我打了水,給你擦擦臉吧。”

卞庭樹尷尬地搖搖頭:“不用。”

江無月又問:“昨天擦過身子了?”

卞庭樹更尷尬。

江無月就知道:“不能沾水,那好歹擦擦臉啊手腳吧,不然你打算等到拆線?”

卞庭樹往被子裏躲了躲:“……護工明天來。”

江無月白了他一眼,沒理會卞庭樹的制止,徑直把一次性水盆拿出來,倒了熱水,再去兌了點冷水,拆了包一次性毛巾。幹完這些,她才說:“飯今天吃了,明天就不吃?”她把毛巾浸在水中打濕,擰幹後鋪在掌心,走近卞庭樹。

卞庭樹只往後躲,沒奈何,說:“我自己來。”

江無月見他妥協,自己也讓步——畢竟她也不是非要讓他尷尬——把毛巾遞給他。

參觀卞庭樹囫圇擦了把臉,江無月有些牙酸。這真是自恃天生麗質啊,這麽糟蹋。但嘴上也沒說什麽,只接過用過的毛巾,在水裏洗一遍,擰幹後再遞給他:“擦手。能擦得到身體嗎?”

卞庭樹別別扭扭接過,江無月自覺轉身非禮勿視,順便把病房門帶上,等身後說“好了”才轉過來,接過毛巾又洗了一輪,再遞過去:“能擦得到腳嗎?要不幹脆泡腳吧。嗯……就單泡右腳好了。”

說著就拿另一個一次性水盆,到了熱水,稍微兌一些冷水,端到床的右側。江無月就要把被子掀起,撈他的右腳出來,哪知卞庭樹把腳縮起來,楞是撈不著。江無月無奈地擡頭看他,只見他整個人紅得要冒煙了,雙眼卻亮晶晶的,跟受驚的貓兒似的瞪著她。

這是什麽猛男撒嬌。

江無月一邊覺得自己受不住,一邊覺得自己融化了。

緩了一會兒,她哄道:“行行行,我不動你,你自己來,水就在床下面。”

為了給卞庭樹臺階下,江無月沒有盯著他行動,只去收拾了番方才擦身體用的一次性水盆,回來的時候果然見卞庭樹別別扭扭伸了只腳去床邊,見她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回,拿毛巾隨意一抹,就把被子抖抖蓋好,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

江無月給他的操作都看楞了。本想笑他兩句,但是看他恨不能縮到角落裏的模樣,就算了。

等她再次收拾好水盆回病房時,卞庭樹已恢覆正常,如果不看他那還有些紅的耳根的話。

她坐回小凳子,剛好看到小桌子上的水杯,順嘴問了句:“想上廁所嗎?”

果不其然卞庭樹臉又紅了。

不是,今天之前卞庭樹是個猛男酷哥的,怎麽今天就變身嬌羞猛漢了?

她問的不是人之常情嗎!人有三急嘛!

……總不會是因為她是A而他是O吧,她也沒想占便宜啊。

江無月只好說:“好好好,昨天怎麽解決今天就怎麽解決,我不管,好不好?”

卞庭樹便不理她。

安靜了半晌,卞庭樹猶猶豫豫地說:“今天謝謝你。”

江無月擺了擺手,說:“別謝我,我在討好心上人呢。”

卞庭樹撇了她一眼。

江無月忍不住笑了。自然,她做這些的出發點當然是為了讓眼前這個人舒服一些、開心一些,不求什麽報仇,只求把她放在伴侶候選的位置上考慮一下。但做了這麽多,被肯定了、被感謝了,而不是被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心中還是有所觸動的。

一會兒江無月看了眼時間,開玩笑地說:“既然護工還沒來,那今晚我陪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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