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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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匣子中有你的賣身契和三百兩銀票, 以後不要留在汴京了。”

珊瑚接過雲香手中的匣子,眼圈頓時紅了起來,“大小姐的恩情, 奴婢珊瑚永世不忘。”

“錯了, 珊瑚已經死了, 你如今叫小蓮。”雲香連忙扶起面前的女子, 提醒道。

“對,我以後便是小蓮了, 今日一別,恐再無相見之日,雲香姑娘多多保重。”珊瑚挑開簾子,忽地扭頭道。

“快走吧。”雲香含笑地示意道。

簾子漸漸落下,遮住了一位頭發花白, 目無焦距的老婦。

馬車漸漸動了,從車廂裏傳出一道滄桑的聲音, “小蓮,這可是要走了?”

“娘,走了,我們要離開京城了。”

“離開, 哦, 要離開了,我耳朵現在越來越不好使了。”

“沒事,有我哪......”

雲香看著那輛外表普通的馬車消失在前方,這才扭頭回去。

坐在馬車裏的珊瑚, 看著匣子中寫著小蓮名諱的賣身契, 眼淚忽地從眼角滑了下來,以後她就是小蓮了。

她看著一旁面黃肌瘦, 頭發花白,眼瞎耳聾的老婦,忐忑的心中猛地一松,以後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思緒不由得飛到幾天前,那時見到小蓮慘死,失魂落魄的她由於給二小姐梳妝,不小心扯斷了對方的一根頭發,被小姐心血來潮罰跪在鋪滿鵝卵石,錦苑後面很少有人去的一個偏僻的小道上。

就在她頭頂一個碩大盛滿水的木盆,身子搖搖欲墜至極,大小姐剛好從一旁走過。這一幕,她或許一生都不會忘記。

“珊瑚,你可有想過離開這侍郎府,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跪在地上的她聞言,不敢置信擡起頭望向艷色灼灼的大小姐,大小姐臉上帶著一抹罕見的憐憫。

“奴婢從不敢這麽想。”那時的她攝於二小姐的淫威,不敢說出實話。

“日後,你若是改變主意,可過來找我。”大小姐說罷,便離去了。

跪在地上的她心中迅速燃起了一束火苗,她看著大小姐的背影恨不的喊出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話,她想,她做夢都想離開這。

所以當大小姐被誣陷時,她其實已經動搖了,想跑出來說出事情真相,可她不敢,最後在大小姐望過來的目光裏,她忽然有了勇氣,即使是死在這侍郎府,她也必須讓府上的其他人知道二小姐的惡行。

不知為何,那時的她心底隱隱約約相信,大小姐一定會讓她安然無恙地離開。

“小姐,她們走了。”雲香看著調香的主子道。

任是蘇柳也沒想到,當初見珊瑚著實可憐,便動了側隱之心,竟會讓她在堂上說出真相。她往香爐中投了一塊檀香,眼尾忽然掃過雲香臉上的不解。

“你一定是好奇,我為什麽會替蘇棋說話。”

“是,奴婢實在不解,主子您費了這許多心思,離間了二小姐和宋公子,同時又布局讓二小姐被香閣除名,這一切不都是為了讓二小姐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嗎,可最後您為何又改變了計劃?”

“若他們之間情比金堅,我又怎會這般輕易地離間了他們。

若不是蘇棋她動了心思,又怎會冒名頂替那奇香之人,我曾給過她選擇的餘地,只要她不被奇香帶來的名聲所打動,自然不會落入我的設計之中。

可她偏偏動心了,這便怪不得我。”蘇柳把研磨成細粉的香料慢慢放進爐中,語氣忽地一變“你說,她嫁進寧伯府成為宗婦,她這名聲,這京中哪個貴婦小姐肯和她往來,但寧伯府又不能沒有在外交際的人.......”

“到時,這寧伯府定會再為宋公子聘一個平妻。”雲香雙眼一亮。

“這倒還是其次,心有所屬,貪花戀蝶的丈夫,刻薄的婆母,勢力的下人.......蘇棋的後院生活該有多麽精彩啊。”

蘇柳站了起來,撫了一下袖擺淡淡道:“這後院女人的一生不就是靠著丈夫的寵愛,外人的敬重活著嗎,當蘇棋她這些都沒有時,宋少夫人這四個字帶給她的身份與地位會成為把她拖進深淵的枷鎖。”

“春桃怎麽樣了?”蘇柳搖著手中的孔雀扇問道。

“被關在柴房,這是從她房間裏找出來的。”雲香遞上來一枚渾身通透,簪子頭雕成玉蘭花品相上等的玉簪。

蘇柳接過,只見上面的玉蘭雕的栩栩如生,這玉入手沁涼,絕不能是一個小丫鬟所能擁有的東西,她翻開簪子底部,只見上面刻著一串蝌蚪般的符號,看著倒有點像是鮮卑語。

“找個懂鮮卑語的人,把它翻譯出來。”蘇柳頓了一下,“再去打聽一下,二小姐可曾有過玉蘭花簪。”

“是。”雲香接過簪子退了出去。

蘇柳回想著那串鮮卑語,起先她以為春桃是蘇棋的人,上輩子這春桃爬了宋玉樓的床,成了姨娘,可她最近才想起來,她之前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蘇棋對這春桃的態度。

春桃沒有成為姨娘時,蘇棋對她的態度就是對下人的,可自從這春桃成了姨娘後,這蘇棋不僅處處謙讓著她,甚至是還有點巴結她。

按理說那時的她已被囚禁在別院,而蘇棋顯然一副正室的做派,試問蘇棋那般容不下人的人怎麽可能會對一個下人,尤其還是爬床的丫鬟,和顏悅色哪。

一個下人,能讓蘇棋前後態度大變的,這其中唯一的解釋,只可能她不是巴結春桃,而是迫於春桃身後的主子,逼得她不得不屈尊降貴地去巴結討好一個丫鬟。

並且春桃背後的主子地位權勢一定是高於蘇棋的,試問能讓一個侍郎嫡女,當時已是一品香師的蘇棋彎下腰的能有幾人?

香爐中飄出裊裊的青煙,蘇柳的面孔在這青煙中,顯得神色不明。

次日。

“春桃姐姐,我幫你把飯提過來了。”一個梳著雙丫髻瘸著腿穿著灰撲撲破舊裙衫,頭上插著一根發黑陳舊的銀簪的丫鬟推開了房門,對著室內的人溫和道。

“怎麽來的是你,翠蘭哪?”春桃一看給自己提飯用的食盒和昨日的也不同,昨日的雖然不是嶄新的,但也是個八成新,而今天的食盒上面的漆都掉了,整個透著一股子破敗,這幫小蹄子,真當自己倒了,她們就敢如此猖狂。

“翠蘭姐姐說今日她身子不舒服。”丫鬟把食盒放在春桃面前的桌子上,手腳麻利地往外把飯食擺了出來。

春桃忽然見丫鬟近前,眼裏閃過一絲羞惱,頭往一旁偏了偏。

擡眼間,只見桌子上擺了一盤黃饅頭,一碗清的見底的湯,盤子裏一只手能數得過來的白菜幫,聞著味道一股子餿味。

“嘩”的一聲,地上布滿了殘羹,饅頭在地上滾了幾圈。

“這是人吃的東西嗎,竟然拿這些東西來腌臜我,待我出去,看不剝了你們的皮。”春桃此時眼裏好似噴著火一般,滿臉扭曲,對著丫鬟嘶吼道。

那個丫鬟一臉的平靜,急忙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饅頭,用手拍了拍,也顧不得臟就往嘴裏塞,像餓狼一般。

春桃看著這一幕,驚駭的往後退了退,猝不及防間,踩到一塊碎瓷片,摔在地上。也顧不得疼,怔怔地提醒道:“那飯嗖了。”

“奴婢不怕嗖,但怕死,只要人活著,才有機會。”丫鬟頭也不擡地往嘴裏塞著饅頭。

“活著才有機會。”春桃嘴裏咀嚼著這句話,對,主子一定會派人救她的。她眼中猛地竄起一束光,盛滿了希望。

“你叫什麽名?待我出去你就跟著我。”春桃不顧體面地蹲在地上撿起布滿灰塵的饅頭,往嘴裏塞。

丫鬟猛地擡起頭,眼中透著不敢置信,隨即是一抹欣喜地望著春桃,也顧不得吃了,連忙站起來把桌子上那盤完好的白菜端起來,雙手捧到春桃面前,欣喜道:“姐姐,我叫小丫,她們都喚我死丫頭。”

春桃撿了一根白菜夾在饅頭裏,稍微能入口點了。

她望著殷勤的小丫,眼裏閃過一絲得意,臉上掛起一抹憐憫的笑,安慰道:“沒事,待將來......”話還沒出口,只覺肚子裏好似五臟六腑被人拿著刀子亂攪一般,她痛得滿地打滾,偏偏還發不出一絲聲音。

小丫看著滿頭大汗,一臉痛苦之色在地上翻滾的人,眼裏的欣喜慢慢地被冷漠給取代,她緩緩地放下手中捧著的那盤菜,走到桌子旁邊慢條斯理地收拾著飯盒。

正待扭頭離去,只見裙擺處緊緊握著一只青筋畢露的手,她撇了一眼嘔著血,滿臉恨意的女子,唇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拖著一條傷腿往前走去。

“主子說你知道的太多了。”小丫忽地一頓,扭頭看向地上掙紮的春桃,不屑地道:“你把事情搞砸,竟天真地還想著活命。”

“不,不。”在地上爬著的春桃拖起了一條長道子刺目的血痕,她此時聲音嘶啞的只能發出嗬嗬聲,她看著被關上的門,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隔絕在了外面,舉著滿是血跡顫抖的手終是摔在了地上。

“多謝嬤嬤了。”小丫對著守在門外的婆子怯弱地道謝道。

蔡嬤嬤想起袖中荷包裏那一兩銀錢,喜不自禁,臉上連忙堆起一抹笑,像一朵老菊花一般,送走這個瘸腿丫鬟。

待人走遠了,蔡嬤嬤臉上的笑猛地一僵,狐疑地望著那個提著飯盒瘸腿的丫鬟,她怎麽不記得府裏啥時候多了個瘸腿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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