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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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小姐,慢點。”立夏小心翼翼地扶著蘇柳下臺階。

“沒事。”蘇柳邁著比往常還要小的步子,走出了將軍府, 腿上的傷已經結疤了, 只要不是大幅度動作, 別人就看不出異樣來。

府外停著馬車, 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 空氣中傳來微風吹動蘇柳白色的帷帽。

“蘇姑娘。”

一道磁性的聲音傳來。

蘇柳上馬車的動作一頓,扭頭看去,只見一身黑衣的寧世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馬車不遠處。

“見過寧世子。”蘇柳忍著腿傷,給對方行了一禮,眼簾處忽然出現一個玉制的瓶子。

“聽聞你受傷了, 這是上好的金瘡藥。”寧世子嘴唇輕抿,目光覆雜地看著女子, 把手中的藥往前遞了一下。

蘇柳忽然想起今早立夏說,她走失後寧世子找了她一夜,蘇柳心底對寧世子很覆雜,對方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但就是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此時她心底是很感激此人的, 下意識地卻想和此人拉開距離,她內心好像很抗拒,看著對方遞過來的金瘡藥,推辭道:“昨晚多謝世子了, 我傷已無大礙, 這藥還請世子收回去吧。”

“給你的,你就拿著。”寧世子看對方一副疏離的樣子, 眉頭輕皺,把藥扔到了丫鬟懷中。

“小姐。”立夏看著懷中的玉瓶,看向蘇柳詢問道。

“如此便多謝世子美意了。”蘇柳向對方行了一禮,便上了馬車。

寧世子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一臉沈思,蘇瑛好像有什麽地方變了。

朱雀大街上,耳邊傳來一陣叫賣聲,很是熱鬧。忽然一陣鈴鐺的聲音傳來,一輛精致的馬車從對面緩緩而來,如果細看定能發現馬車上有個“馮”字的族徽。

蘇府的馬車與之剛好擦肩而過,風吹起簾子,露出馬車上一抹白色的衣角。

蘇柳下了馬車來到春熹堂。

只見春熹堂院子裏堆滿了定親時的紅箱子,上面擺著綾羅綢緞,金銀器物,還有晃人眼的金首飾......蘇柳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難道府裏是有什麽喜事嗎。

這不會是寧伯府送來的定親禮吧?可是,不應該啊,宋玉樓明顯上鉤了,她心思一時間轉了幾下,目光又落在了那些禮品上,看到那上面沒有一件雅致的東西,就連首飾都是明晃晃的金子。

寧伯府那樣的人家,斷不會拿這樣的東西來女方家。她心中忽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大夫人雖然對長女夜宿將軍府頗有微詞,但一想待會要和長女說的事,眼中的不滿便消散了幾分,光顧著高興哪,便沒有發現長女臉色蒼白,面容憔悴。

她親熱地拉過長女的手,和藹道:“我的兒,快坐母親身邊來。”

“母親今日這般高興,是有什麽喜事嗎?”蘇柳剛進來就發現今日大夫人眉眼都帶著藏不住的喜悅。

“傻孩子,是你的喜事到了,母親為你尋了一樁頂好的婚事。”大夫人拍了拍長女的手,語氣十分親昵。

蘇柳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她的婚事?為何這麽突然,沒有一點征兆,她把手從大夫人手中抽了出來,望著大夫人道:“不知道是哪一家,怎麽竟如此突然?”

“是你外祖母家,平之那孩子長得相貌堂堂,你外祖母和舅母是極滿意你的,明日便過府想把你們的婚事給定下來。”大夫人看到長女疏離的態度,不由得心中微惱。

“父親,知道嗎?”蘇柳低垂眼簾,袖子中握著帕子的手骨節發白。

“你父親早朝快回來了,等他回來,我便告訴他,你外祖母家這般好,你嫁過去是享福了。

別整天聽下人在那嚼舌根子,你妹妹與寧伯府的婚事那是白紙黑字早就定下來的。”大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左右虛飄,不敢直視長女的眼神。

原來是怕她搶妹妹寧伯府的婚事,才這般想急匆匆地把她嫁出去,可寧伯府的婚事,真的是她蘇棋的嗎,蘇柳眼底劃過一抹諷刺。

“今日,你祖母派人送過來的銀子都有十五萬兩,還有若幹鋪子,莊子。我們養你這麽大也不容易,這些聘禮便都留在家裏,等你出嫁時,母親便給你陪贈一個鋪子,這銀子就走公賬就按五千兩。

你不要怪母親,你外祖母家可是有金山銀山的,即使你什麽也不帶,嫁過去也是不虧的,這些便留給你妹妹,那寧伯府雖是有底蘊的望族,可說到底難免清貧了些。”大夫人看著默不作聲的長女苦口婆心地勸道。

蘇柳喉嚨間猛地一腥,她身子顫抖著,望著眼前的婦人,眼裏閃過一抹不敢置信,她知道母親不喜歡她,但沒想到竟到這一步,蘇柳很想問問這婦人,她是她親生的嗎?

蘇柳把嘴裏的血給活生生地吞了下去,她的好母親,這是把她榨幹榨凈,給賣了嗎?

“既然外祖母家這般好,為何不讓妹妹嫁過去?這樣好的婚事,我這個做姐姐的理應讓給妹妹才是。”蘇柳斂去了臉上的神色,淡淡道。

“你妹妹那樣的身份怎麽能嫁過去。”大夫人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話剛出口,便察覺到不對了。

“哦,按身份,我是堂堂侍郎府的嫡長女,比妹妹到底更要尊貴一些的吧,妹妹的身份不能嫁過去,為何我就可以?”蘇柳挑眉,冷冷地望著大夫人道。

大夫人被長女的話問的一窒,她打心底就認為,長女和次女是不一樣的。

論調香,長女不勝次女,論感情,次女是被她嬌寵大的,而長女是被不待見她的公公在道觀養大的,論性情,次女性子單純,合該嫁到勳貴家,過著婆子奴仆簇擁的宗婦生活,而長女性子不討喜,又長著這樣一副艷麗的臉,實在不適合嫁入高門大戶。

但這些她能說出口嗎,不能,她即使不喜長女,但也不希望母女結仇,這畢竟是她十月懷胎的孩子啊。

“老爺回來了。”

門口傳來下人的聲音。

大夫人連忙站了起來,接過丈夫手裏的官帽。

大老爺剛進到院子,就註意到滿園紅艷艷的定禮,不由得喜上眉頭,“是寧伯府送來的聘禮吧,怎麽也沒提前知會一聲啊。”

“不是。”大夫人把官帽交給下面的丫鬟,一臉喜色的道:“這是我娘家的,他們想替平哥聘了柳兒。”

“糊塗。”大老爺連官府都沒來得及脫下,想也沒想,一巴掌扇了過去。

“夫人。”賴嬤嬤驚呼道。

摔在地上的大夫人捂著臉,一臉的不敢置信,“老爺,你,你打我?”

“柳兒是我侍郎府的嫡長女,如何能嫁給那等子上不得臺面的商戶。”大老爺氣的灌了一盞冷茶才漸漸冷靜下來。

他知道妻子糊塗,但竟不知到了這種地步,那七品小官都不屑於把庶女嫁給商戶,他可是堂堂四品侍郎啊,要是讓人知道他把長女嫁給一介商戶,那真是把臉放在了地上讓眾人踩。

“上不得臺面,原來這老爺心中,我娘家是這般不堪,是不是連我這個和你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人,在老爺心中亦上不得臺面?”大夫人推開了賴嬤嬤想要扶起她的手,望著大老爺,發顫地道。

大老爺此時,忽然想起了他那時以死相逼,非要娶那王家女,被父親罰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父親最終給了他一句話,他記憶猶新:我兒,日後希望你不要怪為父沒有阻攔你,你娶那王家女,希望你日後不要後悔。

他眼角滑過一滴悔恨的淚,他後悔了,若不是當初他執意要娶眼前這個女人,何至於父親離家十幾載,何至於他在官場上處處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這些年來,同僚們都有妻子在外交際,獲得各路消息,可他哪,妻子如同擺設,在家裏還好,一到外面那些人面前立馬就分出高下了,不懂人情世故,目光短淺,愚蠢不自知。

他不是沒有被同僚嘲笑過,可那時的他總自我安慰,大丈夫在世,何苦於一介夫人外出交際,可這些年他吃了大大小小的苦頭,終是讓他付出了代價。

他念著這些年兩人的情分,總是一忍再忍,可如今這婦人竟蠢的沒邊,長女儀態身份入宮成為皇妃都使得,為何自降身價嫁進那商戶之家。

“袖娘,我錯了,我當初不該不聽父親的話,執意娶你。”大老爺看著滿臉尖酸之氣的躺在地上毫無儀態的婦人,他用拳頭悔恨地錘著胸膛。

“老爺”

下人急忙去攔。

大夫人也顧不得哭了,老爺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後悔娶她了,難道是見她年老色衰了,他就變心了?

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了,聲嘶力竭道:“我雖然沒有為你生一個兒子,可這些年,是我給你操持了府裏,是我給你教養女兒,你可還記得十八年前,你曾對我的許諾?”

“姑娘它日若是願為我身著鳳冠霞帔,是我之幸,此生絕不納二色。”大老爺背過身去一字一句道。

“原來你還記得。”大夫人笑的淚都出來了,當年春風杏雨,她正值豆蔻年華,一身月白色長衫的官家公子對她許諾了這句。這些年,她總是在午夜夢回時想起這句話。

她做了這蘇家婦多年,說話做事,就連穿衣都畏手畏腳,唯恐他人在背後恥笑她的出身,惹了丈夫不喜。她王袖娘在這偌大的府邸,唯一有的,不過是這人的愛罷了。

可她母親告訴她,男人的愛猶如太陽底下的雪一般,可她偏不信,總是認為兩人一如初見,可歲月無情,人心易變,就連她也不曾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王袖娘了。

“袖娘,這些年我不曾虧欠你分毫,也算是對得起當年那句諾言了。你可曾還記得我的妹妹,蘇綰?”大老爺滿臉苦澀地道,他這一生做錯了許多事,都是他咎由自取。

唯獨妹妹蘇綰,他明知妹妹的死有蹊蹺,卻不敢查,只敢把伺候的人打死了事。當年父親突然致仕,在金陵一住便是十幾年,怕是對他這個兒子失望透頂了吧,這些年他一直都不敢踏入金陵半步。

“蘇綰,蘇綰......”大夫人喃喃自語道,她臉上的神情很覆雜,臉上一會兒是憎惡,一會兒是懼怕。

“我是她嫂子,我明明才是府裏的女主人,可府裏的中饋卻被她把持著,你知道下人是怎麽看我的嗎?我沒錯,都是蘇綰那個賤人,她是自找的。”

“你給我閉嘴。”大老爺瞪著雙眼怒喝道,他看著婦人的嘴臉,閉上了眼睛,悔恨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我明知你對管家一竅不通,明知你目光短淺心胸狹窄,明知你蠢笨耳根子軟易被刁奴糊弄,卻偏偏去求妹妹幫你管一段時間的家,都是我的錯啊。”

大老爺想起他小時候書背不出來被父親罰跪在祠堂,冰天雪地裏偷偷給他送吃食的妹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妹妹,花一般的年紀,卻瘦的整個人皮包骨頭,當時已經神志不清的妹妹拉著他的手叫哥哥,聲音像貓兒一般弱。

“哥哥,我不想這麽早死,我還沒嫁給趙公子那,他說好的要來娶我的,會帶著我最愛的木芙蓉,哥哥,哥哥......”

大老爺哭的像個孩子一般,他的妹妹啊,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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