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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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亡人瞇了瞇眼:“剛剛的震動好像是從地底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兩位神君不會出事吧?”

應時雨凡人一個,完全跟不上他們的步伐,趁機大口喘氣:“兩位神君怎麽了?什麽符箓,殿下,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豈無衣沒空理會,扭頭沒什麽好氣地一招手:“你別管,有事我會讓你去辦。”

他頓時不敢再問,顧自喘起了粗氣。

知重女道君反手將符箓收進廣袖,目光嚴峻:“神君應該就在附近,前面是什麽地方?”

“是花圃,千裏花道的花都是養在花圃,花開以後才搬進城裏的。”豈無衣說著又一拂袖,氣得磨牙,“我怎麽就沒想到,春分神有可能是在花圃呢!”

要說起來這才是錦官城最四季如春的地方呢,他倒好,被那沒良心的一神一鬼拿棵破桃花樹哄得一楞一楞的!

一行人又連忙奔進了花圃,可這錦官城的花圃堪稱花海,幾乎一望無際,又哪來的人影?

“這……一馬平川的,也無處可藏啊,兩位神君會在哪呢?”

寧亡人輕咳了一聲,指了指腳下:“我說了,剛剛地底深處,有一陣震動。”

“在地底?”

他點了點頭:“若春分神被關押在花圃,放眼望去,能關押他的地方,也就只有地底了。”

知重女道君十分讚同,環視了一圈,便接話道:“兩位神君可能是已經找到了方法進入地底了,分頭找找看吧。”

說罷,輕輕拽了一把寧亡人,他會意,唯有沒心沒肺的豈無衣應了聲“嗯”,便宛如離弦之箭一般躥了出去。

地上這邊急著找人,地底的情況卻也沒有緩和到哪去。

直接將地底這條縫隙炸開的方法湛離也不是沒想過,只是在腦海裏剛冒出來的那一瞬,就被他拎出來又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吃飽了撐的才在底下自己炸自己,嫌命太長提前挖墳埋自己嗎?

結果,沒想到子祟這不要命的混蛋還真不怕死,居然真有這個能耐一邊罵他“笨”,一邊把這個自殺式想法付諸於行動。

……他一時都不知道是該誇他還是罵他了。

湛離大抵是昏厥了一陣,再睜眼,便已經被壓在沙土之下,努力掙紮才艱難從土堆裏爬起身來,揮了揮手咳了兩聲,嘴裏都是砂石,下意識一回頭,就撞進一雙安靜的深海裏:“子祟……”

他自己先著了地,躺在沙土堆裏,比他還狼狽三分,只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來:“死亦同穴。”

湛離一楞,隨即長嘆了口氣,那滿腔的憤懣和打好了草稿的責罵,都隨著這一聲喟嘆而如雲消散。

有什麽辦法呢?

哪有什麽大人有大量,不一般見識,不過是仗著一個歡喜,滿世界撒潑耍橫,折騰出一片狼藉,在輕飄飄丟下一句——“誰叫你喜歡我呢?”

誰叫他偏偏喜歡?他認栽。

子祟知道這一劫躲過,樂呵呵一笑,伸出了手來,湛離便將他一把從地上拉起來,兩人這才環顧了四周。

看來他們這一墜,直接墜進了縫隙的最底層。

這是個圓頂的洞穴,頭頂碎裂一角,正是他們炸出來的一個入口,又被沙石給堵住了,只有紛紛揚揚的泥灰落下來,除此之外,洞穴裏空無一物,連其他的出入口都沒有。

子祟觀摩了半天,自認這實在不是他專攻的術業,只好扭頭拍了拍湛離的肩膀:“有何高見?”

他只凝眉“噓”了一聲,隨即側耳聽去,果然不知從何處,又傳來了一聲十分輕微的哭聲,淒厲得讓人後背發涼。

子祟又皺了皺眉:“怎麽反而更輕了?”

湛離沒有回答,只站在山洞中央。用神力擴大了自己的聲音:“在下準神湛離,請問可是春分上神花源?”

周圍卻是毫無回應,他眉頭深鎖,滿面愁郁,開始貼著洞穴的山壁仔細傾聽山壁後的聲音,卻一無所獲,正當他即將放棄之時,那種哭號轉化成了另一種含糊不清的□□,再次響了起來!

他細細聽去,摸了摸洞穴某處的墻壁,驚喜道:“在後面!”

子祟頓時煞氣大作,笑容歡愉而又惡劣:“很好,這就是我擅長的領域了。”

他一句“子祟”還卡在嗓子眼,那廝就已經平地炸出了一朵驚雷。

子祟生生又在這個封閉的洞穴裏另外炸出了一個出入口,湛離生怕這個搖搖欲墜的洞穴再次塌陷,幾乎是轉眼之間就一把把他摁進了自己懷裏,神力繚繞之下溫暖如風。

萬幸,洞穴一陣震動之後,依然堅丨挺,只不過穹頂落了湛離滿頭的灰,他擡起頭來,實在是忍不住厲聲責罵道:“瘋了是不是!萬一這洞穴再塌下來怎麽辦?就是神仙也要被活埋在這裏,不要命了?”

子祟撣了撣頭發,咧嘴一笑,依然透著歡喜和隨意:“怕什麽?不是說好了,不同歸於盡,就你死我活的嗎?”

“那也不是答應你這般胡來的意思啊!”

“那又何妨,反正也沒被活埋。”他也沒瘋到那個地步,還是有很精確地控制了自己的力量的。

“你!”

他正要再罵,卻越過子祟肩頭,見他身後被轟開了一個小口的洞穴墻壁後面,似乎還有個隱秘的空間,一片漆黑,有個人影蠢蠢欲動!

“讓開!”

他下意識一把將懷中人往側邊推開,反手神力凝聚,一掌劈出,恐對方是虛弱的春分上神,遂不敢下死手,卻低估了對方的身手和殺心,竟反而被對方淩厲的驟風擊飛了出去!

“阿離!”子祟翻身穩穩一落,隨即踏足而起,迅如離弦箭,就這麽沖了上去,身後煞氣沖天,瞬間充斥在整個狹小的洞穴裏。

煞氣鋪天蓋地,以至於漆黑的霧氣裏一時連敵我都分不清楚,湛離只好扭頭高喊了一句“春分上神”,子祟這才後知後覺收斂了煞氣往後一退,就站在他身前,頭也不回:“沒事吧?”

“沒事,他身上有神力,極有可能是春分上神!”

子祟瞇了瞇眼,目光怔楞,喃喃念了句“不可能”。

這……怎麽會是和湛離一樣幹幹凈凈,存心至善的……

上神呢?

這不可能!

湛離側過頭看了一眼,便驚見那人——又或者不該稱之為人,而是一個怪物——一個漆黑的人形,手腳宛如退化的動物四肢一般頎長,佝僂著肥大的腰腹,手掌——又或者說是前肢,幾乎都垂到了地上,沒有五官,西瓜一般的頭顱臉上只有黑黢黢的三個窟窿,權當眼和口,詭異非常,更為詭異的卻是,那怪物背後,背靠著背,又生著另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形,因著它佝僂得太低,背後那兩個人形都四肢淩空,仿佛背著一只巨大的八爪蜘蛛,隨著他的動作而上下抖動。

便是他,也忍不住驚駭得後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滿臉震驚:“這……怎麽會這樣?”

☆、是敵非友

這到底是個什麽妖魔鬼怪,又為何會關在地下?難道是他算錯了,這底下竟不是春分上神嗎?那春分神有到底在哪?它身上又為何會有神力?

那怪物低低嘶吼了一聲,沒有了這堵密不透風的墻,聲音更為清晰地傳了過來,像極了某種淒厲的哭喊——一直以來,被他們當成春分上神的哭喊的聲音。

子祟又往側邊一步,擋在他身前,掌心裏煞氣凝聚,起初也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嚇了一大跳,現在卻又回過頭來嘲諷一笑,樂不可支:“猴精也有失算的時候啊。”

湛離回過神來,抽空踢了他一腳,這才並肩站到他身側,瞇了瞇眼:“小心。這東西……身上似乎是煞氣。”

子祟沈下了臉色,“嗯”了一聲:“早看出來了。”

不管這是個什麽東西,總之有神力也有煞氣,而且這黑黢黢的外形似乎都是煞氣凝聚而成,既然如此,那……就多半是地府搞出來的名堂了。

那怪物只靠這兩條纖細綿軟的“腿”,顯然難以支撐三個“人”的重量,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然而不管往哪個方向倒,背上其餘的兩個人形總有一條腿支撐住平衡,使它看起來很是詭異。就這麽緩慢地,一步步地,挪了過來,好半天才走到他們面前。

不僅是主體,就連另兩個□□的動作,也慢得出奇。

湛離和子祟對視一眼,慢悠悠地躲開了迎面那輕飄飄的拳頭,有些疑惑:“剛剛……不是還很厲害的嗎?”

“小心為上。”

話落,子祟就已經一個笑面骷髏砸了過去,淒厲的笑聲尖銳刺耳,比那哭聲更要滲人,在這空無一人的洞穴裏更是翻了個倍,直接炸在了那怪物身上,將他炸出了三步遠,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這也太不堪一擊了。”因為實在太弱,反而顯得不太真實起來。

子祟又“嘁”了一聲,邁出一步,掌心煞氣更甚:“管他抗不抗打的,怪裏怪氣,弄死再說。”

說罷,又一個閃身躥了出去,煞氣連成一片火海,向那怪物燒了過去,然而那怪物竟八爪著地,嘶吼一聲向洞穴墻壁上攀爬上去,迅如閃電,幾乎是瞬息之間就從頭頂拖曳著另外四只不知道是手還是腳的纖細肢體,爬到了湛離身後,宛如蜘蛛一般,“嗤”一聲從“嘴”裏噴出了一股毒液。

湛離反應神速,堪堪一個閃身,差點被那毒液射中,只見毒液一接觸洞穴墻壁就把一大片都腐蝕成了黑炭。

“阿離!”

他回過神又往後一躥拉開了距離,手裏已經祭出了神劍聽羽,周身都繚繞著一股神力:“別叫‘阿離’。”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某種強勁的藥,輕而易舉就能燒穿他的理智,井然有序的心理,瞬間就被子祟二字侵占。

子祟卻抽空又看了他一眼,故意嬉笑:“偏不。我喜歡。”

湛離磨了磨牙,沒空罵他,眼見著那只漆黑的蜘蛛精又閃電式的嘶吼,用來充當嘴的窟窿被它這一吼而越撕越大,更顯得觸目驚心駭人無比,向著一神一鬼徑直躥了過來。

他更快,利劍一揮帶出刺眼的光芒,卻被那怪物一個靈敏的翻身躲開了,子祟算計好他的落點,將煞氣凝於掌心,一拳卻揮了個空——那怪物忽然又緩慢起來,以至於竟跟不上他算計出來的落點!

他索性煞氣大漲,掀起氣浪,直接將那怪物掀翻在地,才後知後覺:“怎麽回事?這東西當真奇奇怪怪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他在地獄也沒少見,人間的異獸也大多都奇形怪狀的,可還真沒見過這麽詭異的東西,這會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後背發涼燥郁起來。

不如說……

他們費盡辛苦先去湯谷挨了九個太陽的炙烤,又千裏迢迢先去找了豈無衣匯合,再趕來錦官城爬進亂葬崗,也不知道在該死的縫隙裏爬行了多久,才找到這個洞穴,結果,沒有春分上神也沒有什麽像樣的線索,只有一個怪物被關在地下等著他們。

這本身就夠奇怪的了。

湛離卻瞇了瞇眼,敏銳地註意到那怪物並未被煞氣所傷,只是糾纏成一團的十二只手腳和三具身體在起身時裏,調換成了嘴部撕裂的那一只!

……不好!

湛離反手神劍一揚,立刻飛出了三道光刃,堪堪將那怪物擋下,鋒利的光刃甚至劈落了它三只手腳和半截身子,煞氣所化的部分在離體之後,便迅速化成了漆黑的霧,消弭無形。

“小心!這不是它,是它們!一個速度快一個速度慢,還有一個不知道又有什麽能力!煞氣傷不到它們的!”

子祟“嘁”了一聲,顯然是對煞氣傷不到它的事十分不爽,只是這眼一瞥,便從被切斷的身體裏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東西,慌忙喊道:“阿離!我知道還有一個是幹什麽的了!那是個容器!裏面有人!”

“什麽?”湛離側目看去,那怪物被他削去了其中一個□□的半截身子和三只手腳,仔細辨認一下,就能確定那個人形剩下的部分是一個頭和一只手,而身體被割裂的部分,確實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衣角,顯然是有個人被包裹在其中,當即眼前一亮,“是春分上神!”

他就知道他的猜測不會有錯!

“那怎麽辦?”

被他削去了一半的那只口部是沒有撕裂的,那麽,除去包裹著春分神的這一只,另一只完整的……

就是速度快的那一只!

他握緊神劍,光芒熠熠,眉宇裏透著某種耀眼的光彩,只幹脆利落道:“把上神剔出來!”

“什麽?”他以為是剔骨頭嗎?這麽簡單?

然而話落,他就已經凝起神力,繚繞周身,衣袂都無風自動,翩飛起來,神劍破空一鳴,便揮劍間光屑如雨,那怪物已經遭到激怒,動作更加迅捷,這滿天刺眼如雨之刃,竟沒有一個能擊中它!

反而是湛離,卻在躲閃之下更加狼狽。

子祟忍不住想出手相助,卻聽他抽出空來扭頭便道:“子祟!潤物譜!”

春分神看情況,很有可能是陷入了比較持久的昏迷狀態,而要用外力分毫不傷地把他剔出來實在是有點困難,若有潤物譜……

定能喚醒上神!

子祟瞥了一眼戰局,一咬牙,便身如掠影鉆進了那道他自己炸開的小口,進了先前關押那怪物的地方。

只是這一去,難免心神一顫。

這洞穴原是一大一小兩個,像個葫蘆,外面是小間,而裏側這個,卻又要更大一些,子祟在掌心燃起火焰,點亮四方,便見腳下刻著深深的覆雜陣法,每一條溝壑裏,都彌漫著幾不可聞的煞氣——經過人間近百年的消磨,這些煞氣依然未曾耗盡,可想而知,原本,該是多麽劇烈啊。

陣法上的八個方位各有一條粗壯的鎖魂鏈,零零散散地指向中間位置,而陣法中央,凝著一灘老舊到幾乎看不出來的血泊,一卷竹簡,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掩蓋了上面零星的血跡,就這麽被吊在其中一條鎖魂鏈上,想來,這就是湛離所說的,潤物譜了吧。

但他沒動,只是站在陣法中央,周身血液,一寸寸冰涼下去。

近百年來,春分上神,就這樣被八條鎖魂鏈困在這陣法之中,能夠拯救他的潤物譜就掛在他眼前,他卻血灑四方,也動彈不得,費盡努力,也無法拿到。

人世間最殘忍,莫過於希望近在咫尺,中間卻隔了一條如天之涯,一如曾經,放肆將溫柔帶進他的世界,卻高坐明堂飄然世外的湛離。

他等了八百年,至少把湛離等來了,可他呢?春分上神呢?

他沒有。

他在一片黑暗裏,被煞氣侵蝕,被絕望折磨,被痛苦吞沒,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能聽見他,他連光都沒有。

縱是如此,他也硬抗了近百年。

才終於被煉化成了這樣一個詭異而恐怖的……怪物。

其過程,又豈止絕望二字?

但他本身淒苦,只覺人間多少折磨都及不上自己所受分毫,本不是會對別人的境遇產生痛苦共情的人,讓他覺得渾身冰涼以至於動彈不得的,是這煞氣,是這陣法圖案,也是這怪物本身。

良久,他才對外輕喚一聲:“阿離,進來!”

白衣青緞的身影一閃,那怪物緊隨其後,子祟又是一個笑面骷髏,炸毀了入口積累的沙石,勉強將入口堵上了。

湛離一身狼狽,鏖戰之下難免淩亂,剛抽空喘了口氣,便回頭道:“怎麽了?”

子祟站在那詭異的陣法中央,沒有說話,只不動如山地註視著他,那雙曜石一般的眸子,像一灣深海,幹凈,清澈,卻一眼探不到底,流動的,是滿滿的哀傷。

一神一鬼之間相隔並不遙遠,卻恍惚隔了一整個天涯。

他仿佛穿胸挨了一箭,疼得手腳發麻,楞楞又呢喃了一句:“子祟……?”

他終於動了,想往前,想往他那邊邁出一步,提起步子的瞬間,卻又往後退去,他伸手一指腳下:“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我們地府的煉魂陣,用來將亡魂煉化成供地府驅使的低等鬼差,春分神……被置於陣法中央,煉了近百年,才煉成了那麽一個怪物!湛離……自八百年前就在算計我們的幕後之人,是地府,是地府!”

☆、我也喜歡

他想起這個眉目俊朗的人為他飛身擋窮奇,一次又一次把他從殺欲泥潭裏拉上來,為他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幫他去求遍滿天神佛……

他曾以為,等了八百年,等來了當初身披霞光腳踏祥雲的青衣小童如今的溫柔並肩,他曾以為,他就站在自己身邊的泥沼裏,觸手可及,他和自己一樣,有著不可告人的卑劣和骯臟。

他曾誤以為,他們是一樣的。

於是他這顆心動得義無反顧奮不顧身,待一發不可收拾以後才驚覺——神與鬼,本是不一樣的。

哈。

瞧他那不顧一切去愛的模樣,多可笑。

——笑得他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子祟……”湛離從未如此厭恨過自己的全名,不消片刻,就開始想念起了那個能輕易就讓他心神激蕩的“阿離”。

然而他往前一步,子祟卻緊跟著後退了一步,第一次,拒絕了他的主動。

他笑,依然是咧出了虎牙的張狂模樣,只是眼底卻透著一腔孤勇:“你說過,我們倆的結局,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歸於盡,那就來吧,不要等什麽渡劫了,現在就來搏個一死,搏個痛快!”

湛離卻伸出手來,溫柔明媚,一如八百年前的滿面慈悲,他說:

“你是人間一切罪大惡極,我選擇以身渡你,從未悔過,佛祖願以身飼虎割肉啖鷹,我也願為你違背我一切原則和底線。子祟,我在。”

虛空之中“哢”一聲輕響,剛剛才結起來的那一層寒冰就這麽突然消弭崩裂,一句“我在”,就輕而易舉,擊潰他所有防線,海面上旭日東升,那光,那溫度,奔襲千萬光年,就這麽深深的,刺進他的骨骼裏。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忽然擡頭,認認真真:“今天的份還沒有說,阿離,我喜歡你。”

他笑,緊了緊手,應了聲“嗯”。

——“我也喜歡你。”

那目光裏的熱量如火一半灼燙,燒得子祟忍不住別開了眼垂下了頭,這一垂,便再度掃到了系在鎖魂鏈上的竹簡:“阿離,潤物譜!”

湛離回過神,忙單膝跪地,十分虔誠又小心地把那卷竹簡奉在了手裏——潤物譜是唯有春分神才能使用的,約束二十四節氣神按時工作的一大神器。

傳聞,潤物譜一開,四方之內便生機盎然,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俱齊開放,自成一番奇景。

然而,這卷竹簡在湛離手裏,卻安安靜靜,他將竹簡展開,吹落了一層灰,上面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

“這……真的是潤物譜嗎?”

湛離目光深邃,點了點頭:“不會有錯,只是……潤物譜只有春分上神才能使用,在旁的任何人手裏,都不過是一本無字天書。”

子祟聽罷,又看了一眼被薄薄一層土石堵住的入口,外面的“怪物”暴戾而兇悍,這些土石已經有了松動的跡象,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只道:“那已經是一本無字的天書了,阿離,春分上神……回不來了。”

他一怔,又扭頭追問道:“沒有辦法了嗎?”

子祟心下又湧出了一股淒涼和酸澀,搖了搖頭:“煉魂陣不可逆,春分神已經成了那副模樣,便再無恢覆的可能了。”

“那……那要怎麽辦?”

子祟便瞥了他一眼:“你心中已有定論,又何必再來問我?”

湛離只覺血液被冰凍凝固,無法流動,一時連四肢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子,見入口土石已經被破開了一條很小的縫隙,那怪物要闖進來,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是的,“那怪物”。

那已然不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帶著滿腔歡喜為人間播撒春意,帶去萬花齊放的春分上神了,那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所能做也必須去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殺了他。

隨著一聲低微的,近似於悲鳴的嘶吼聲之後,轟然又一聲巨響,堵在入口的沙石終於不堪重負,傾頹一地,那怪物拖著餘下七只纖細的肢體,用兩條腿雄赳赳氣昂昂地踏在一地碎石上,一聲嘶吼之下,嘴角兩端幾乎撕裂到了應當是耳後的位置,顯得它整顆腦袋都被劈成了兩半,更是詭異。

子祟生怕他下不去手,瞬息之間一個側身,人已經擋在了湛離身前:“他背後那個東西裏包裹著春分上神,那應該才是本體,小心!先攻本體!”

本體……?

湛離腦海中電光一閃,忽然凜起了眉目:“等一下!子祟!我有個想法!”

子祟還沒來得及問詳細,那怪物就疾如馳電,已經躥了過來,一神一鬼一左一右各自避開,它似乎是瞅見了湛離手裏的潤物譜,沒有猶疑,一落地便又向他縱身撲去,他早有準備,反應奇快,側身一讓,手中聽羽緊隨其後,那怪物堪堪從他肩膀擦過,便被這神劍聽羽生生又削去了一肢。

——聽羽是大佛所贈,只斬奸佞不傷良善,而這“春分上神”,卻已然化身成了能被聽羽所隔退的怪物。

這下,它只剩一個人形背著另一個人形,腰腹處連接著一個光禿禿的軀幹,像一個黑皮口袋,又像一個恐怖的巨大肉瘤,沈甸甸地掛在它腰上。

肢體落地即消弭成煞氣,神劍聽羽一揮,又蒸騰起蒼白的神力,繚繞在周身,他繃成一根挽箭之弦,眉目凜然若寒松:“得罪了,上神!”

說罷,又近身上前,一時之間刀光白晃晃地刺眼,招招式式,都奔著那怪物的二體連接之處,奈何它本身行動迅速,洞穴狹小又限制了行動,再者暴怒之下,仿佛又無師自通了噴射毒液和煞氣之術,哪怕只是略一擦過,都能灼掉一層皮肉,以至於湛離雖招式淩厲,卻狼狽得毫無進展。

幸好子祟立刻明白了他的所謂“想法”,雖然煞氣被這怪物免疫,卻也化出了幾如手臂同粗的鎖魂鏈從旁協助,一邊又抽出空來厲聲喊道:“阿離!沒用的!你把他分離出來,怪物也還是怪物,春分上神的神志已經被煉化了!”

湛離眉目凜然不松,神劍一揮神力蒸蒸:“是否有用,總得試試才知道。再不濟……也得把他活著送回仙庭。”

只要七月七日長生殿,代表著春分神神格的那盞七芯七盞長明燈未滅,“它”就永遠是神,二十四節氣神之首的春分神!

子祟沈默著沒有說話,代替他的,只有那滿到處嘩啦啦作響的鎖鏈。

那怪物的速度仿佛沒有盡頭,越來越快,一度幻化成了一道道虛影,不僅游刃有餘地躲閃著子祟從各種刁鉆角度伸過來的鎖魂鏈,一邊還能將湛離逼得節節敗退,衣裳都被毒液腐蝕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子祟索性破罐破摔似的,轟隆隆丟出去數十個笑面骷髏,又召出血海來,彌漫整個洞穴,那怪物避無可避,站在活骷髏中央,被密密麻麻的白骨咬住,往血海深處拖曳沈沒,它卻站得紋絲不動,將嘴咧得更大,一直撕扯到了腦後,僅剩不到一指長的地方相連,整顆腦袋幾乎都要被它自己咧成兩半,漆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微弱笑聲,像卡了一口濃綠的痰,黏膩,惡心。

湛離足尖輕點,踏在血海綻開的一朵曼珠沙華上,連最纖細的蕊也沒有壓彎一絲,神劍聽羽之上依然繚繞著純凈澄澈的神力,殘破不堪的袍角在神力的牽引之下如蝶翼般翩飛。

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被白骨吞沒的怪物,緩了口氣,執劍的手一側,擰緊眉頭道:“再試一次,子祟。最後一次。”

子祟“嘁”了一聲,無法拒絕,壓抑了瞳孔深處瘋狂湧動的殺意,低低喝罵了一聲,便從腳下嘩啦一聲巨響,又一口氣召出幾十條粗細不一的鎖魂鏈來,鋪天蓋地就向那怪物而去!

它瞬間抖落身上的無數白骨,宛如一顆漆黑的子彈,飛掠出去,湛離便一步一生花,蔓延開一大片鮮紅如血的花海,欺身而上,神劍一橫,徑直擋下,被那迎面而來的力道撞得退開了一步。

正此時,那宛若天羅地網的鎖魂鏈又在空中扭了個方向,仿佛互相交頸纏繞的八岐大蛇一般,張開帶著尖利獠牙的蛇嘴,向那怪物襲去。

它迅如疾電,手腳並用匍匐在地,跳蛛似的騰躍而起,嘩啦作響的鎖魂鏈便在血海之中激起了齊人高的腥臭的血浪,撲了個空。

然而那天羅地網之後,自有黃雀,一根細如毫發的鏈條,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死勾出了那怪物的其中一條腿。

“阿離!”

湛離配合得天衣無縫,在它即將掙脫這鎖鏈千鈞一發的瞬間裏,利劍一揮碎裂成萬千光屑,徑直將它釘在了墻上,隨即足尖輕點,踏花而起,揮手間精準無比,正中一劈,將它從身體相連處直接劈開,甚至於背後墻壁,也留下了一條極深的裂縫。

釘在墻上那一個與本體分離,吱哇一聲亂叫,便化作濃郁的煞氣消失了,而餘下那一個人形的本體,分毫未曾傷到,仿佛沒有意識似的,輕飄飄軟綿綿順著墻壁癱軟下來。

☆、同去同歸

子祟召回血海,見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一動不動,忍不住走上前來,輕喚了一聲“阿離”。

他又緩了口氣,手中劍碎裂成神力最終消失,再次展開那卷蒙塵的無字天書,輕輕放在了那人形的手心裏:“上神……醒醒吧,人間……還需要你的生機。”

潤物譜是最後的希望,他是春分神,潤物譜算是他靈魂衍生出的一部分,承載著他的神力,能不能喚醒他,只能靠潤物譜了!

在四只眼睛急切而憂慮的註視之下,每一秒都延長成了成千上萬年,當湛離一度失望,以為它再也不會有反應的時候,那卷竹簡卻突然一顫,隨即浮空起來,神力從上面蔓延,有字體逐漸浮現,光芒所至之處,煞氣逐漸消弭,細若牛毛的草和米粒大小的花頓時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那個漆黑的人形猶如冬眠的野蛇初醒,艱難地褪去了那層外殼,顯露出了包裹下的春分上神真正的模樣——粉白相間的廣袖紗衣,頭上簪的是一枝桃花,青年的臉,如瓷如玉,蒼白得有些病態。

“上神!”

潤物譜只讓他維持了片刻的清醒,他在近百年的時間裏,封閉在這樣一個無光無聲且充滿痛苦的空間裏,五官四肢都已經退化,用力囁嚅著兩片已經毫無血色的嘴唇,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片段來,咕嚕嚕地聽不明白。

“什麽?”

湛離往前一湊,俯下身仔細去聽,才勉強聽見他閉著眼艱難而虛弱的聲音:“走……跑……”

潤物譜的力量瞬息耗盡,轟然墜地,湛離下意識地要去扶他,卻腰間一緊,被子祟一句“阿離”,用鎖魂鏈一把拽開了原地。

下一秒,春分神身後的墻壁生出了煞氣所化的尖刺來,滿片滿片的,徑直貫穿了他整個身體,若非子祟出手迅速,便是湛離,也要被殃及!

“上神!”

只見春分上神手腳綿軟地掛在尖刺上,頭也低垂下來,嘴角溢出了鮮血,雙目依然緊闔——

他甚至都還沒來及睜開眼睛!

尖刺之後是洞開的鬼門,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煞氣撲面而來,竟讓湛離生生打了個寒顫,煞童斷角所化的心臟響應著煞氣激烈跳動,那種鋪天蓋地的威壓感壓得他一步也跨不出去,唯有子祟還能動彈,頂著黏稠到幾乎無法呼吸的煞氣,上前一步伸手把他護在了身後,目光凜冽,宛如血海在眼底肆虐翻湧。

“不準傷害他!”

鬼門裏傳出蒼老的,遙遠的,而又熟悉的聲音,他低低一笑:“子祟,好孩子。”

——是鬼帝。

地府最高的領導者,北陰酆都大帝!

湛離剛想擡手,卻被煞氣壓得動彈不得,艱難轉了下脖子,“哢”得一聲響,喚了聲“子祟”。

子祟又側了一步,在壓力之下應對從容——又或許鬼帝根本沒想壓制這個“好孩子”,他目光裏陰沈似海悲喜不辨,聲若擊石般硬邦邦地說:“你從八百年前就一直在算計我,到底是圖什麽?”

春分神將餘下的生命壓縮在這一刻,還能勉強擡起頭,仿佛是剛從休眠當中醒過來,遲緩地掙紮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輕聲說了句:“走……”

鬼帝沒有回應子祟,反而一聲低啞的嘲笑:“春分上神,命可真硬啊。”

說罷,從鬼門裏伸出兩只大手來,那不是凡人的手,其上覆了一層煞氣,顯得黑黢黢的,那大手足有一人寬,兩人長,就這麽直接捏住了春分神,握住的不僅是咽喉,而是他整具身體,僅有蒼白灰白的頭顱,從虎口處露出來,他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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