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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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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視了一眼,便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飄然而去,雖然一步一步都腳踏實地,卻總給人以一種隨時都會飛升而去的奇妙錯覺。

寧亡人被那種天生自帶的仙氣驚得目瞪口呆,禪靈子卻大打了個哈欠,畢竟死了八百多年,也算是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無名派睡覺去了,你有什麽打算?”

真元派名聲不算特別響亮,六十年過去,老掌門早已仙逝,他代行掌門之責還沒幾天,就死於信庭之手,如今的新人多半也不認識他這個死而覆生又容貌不改的大師兄,他又何必回門派嚇人,便道:“真人若不介意,可否收留在下小住幾日?”

禪靈子實在是沒力氣跟他客套,一揚手扭頭就走:“不差你這一口飯,趕緊走,小爺我眼睛都撐不住了。”

寧亡人扭頭見湛離的背影已經愈行愈遠,忍不住遲疑:“可……神君怎麽辦?不等他嗎?”

他聞言腳步一頓,沒什麽好氣地冷笑了一聲:“讓他死去吧,那一神一鬼的事,小爺我再也不管了。”

說罷率先一步禦風而行,寧亡人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邊的都廣之野,又看了看他決然遠去的背影,無奈之下只能騰空追他而去。

湛離暢通無阻,百獸都性情溫和,在他腳邊竄來竄去,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孤擲來客,他一路走到高聳入雲的建木下,建木原本確實是黃帝所植的一棵大樹,用以連接天地,然而時光久遠,在成千上萬年的歲月磨礪之下,已經逐漸石化,化成了一種石柱,石階呈螺旋狀環繞而上,透著老舊和滄桑,甚至讓人懷疑,人站上去,這薄薄的懸空石階,是否會傾頹下來。

湛離擡頭看了一眼,建木高得一眼看不到盡頭,想起了正在地獄受盡責罰的子祟,凜起眉目,最後還是毫不猶豫地踏了上去。

建木少說也有上千仞,比人間所有的山相加都要高,且毫無捷徑,而他又毫無神力,除了靠雙腿走上去以外,再沒有選擇。

而子祟,犯下諸多殺業,惹來仙庭震怒,險些降下天譴,地府又應允,直到仙庭松口,否則刑罰不止。

他去過一次地府,也圍觀過一次子祟的刑罰,他知道他即將面對的是什麽,要把他從那無窮無盡的折磨裏解救出來的唯一辦法——

就是讓萬天神佛松口。

他站在第一階石階上,垂首數了數石階上的裂縫,混亂地想著子祟,企圖想起一些讓他覺得心安的情景,然而,卻總是讓他想到等活地獄裏,子祟遭受的那些虐打,以及……

那句“我答應了”。

要說起來,子祟為他而做的,為他而努力的,似乎也不少。

這次,也該輪到他犧牲一下。

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氣,這才端端正正繃直了脊背,站在第二階石階上,緩緩跪了下去,然後將脊背低低彎下,用一種非常鄭重的神情,將額頭嗑在第三階石階上,那觸地的一響之後,又直起腰,朗聲道:“準神湛離,替子祟,求萬天神佛諒解!”

然後站起身,往上邁上一步,彎腰叩首,再朗聲求一次網開一面。

他不知道天上的萬天神佛是否能夠聽見他從現在開始的禱告,但他知道,這建木有上千萬階。

為子祟,他願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

一邊跪,一邊恍惚想起了很多往事。

其實,他是個天生傲氣的人。

兩百歲時,他還太小,尚未生出這許多驕傲虛榮來,然而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習慣於師尊們的誇獎,師弟師妹們的恭維,重逢時他的討厭和煩躁,其一是因為子祟無端的殺業,拔針之後再一細想,卻驚覺,還有其二。

其二,正是他的這一身傲骨。

那個時候,習慣了高高在上飄然世外的他,天生驕傲,已經不再容許他跟子祟這樣低劣的煞童扯上關系。

然而現在,他卻為了這個一度讓自己看不上眼的煞童,折盡一身傲骨,把腰彎得低進塵埃,什麽驕傲桀然,他不管也不在乎了。

要說起來,他也是個低劣的人呢。

☆、我不值得

他自大,他狂妄,他虛榮,卻又無能而莽撞,他渾身上下充滿了不配為神的缺點,他甚至還比不上子祟,比不上他的坦蕩,更比不上他的純粹。

子祟尚且敢直視自己的殺欲自己的本能,而他卻在無意之中,用一層虛假的偽裝,把自己束之高閣。

什麽溫柔,什麽歡喜,都是自欺欺人。

他甚至從沒註意到自己像野獸一般潛藏在心底的這種虛榮和欲望。

……是子祟。

是他一把揭開了自己層層覆蓋的偽裝,將最真實的自己釋放出來,也是他,在無意之中,教會了他很多從未註意到的東西。

所以他要救他,不惜一切代價。

湛離一階一階跪上建木的時候,子祟正在地府受罰。

這一次,醴女監管的叫喚地獄被鬼帝暫時轉交給了另一位煞君封雪臺,所以她現在沒有別的工作,只需要盯著子祟行刑就行,這反而讓她心情大好,畢竟,看管一個人比看管一大堆人要輕松得多。

至於刑罰?

她根本不在乎。

鬼帝之所以要子祟回地府受罰,就是因為天譴之下,子祟灰飛煙滅必死無疑,而地府刑罰雖然比天譴更狠,但至少地府從不真的死人,那血腥惡臭的熱風無論多少次,都會讓他再活過來。

疼痛?

地府的人不是嬌生慣養的花,在這個地獄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或者鬼,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

痛苦是他們生存的佐證。

她不怕,子祟不怕,沒有誰會怕。

於是子祟咬牙切齒,用盡一身從湛離身上學來的驕傲,一聲不吭,在種種幾乎慘無人道的折磨裏,化為一灘血肉死去,又在風中重組覆活,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再經歷下一場折磨,直至死亡。

生覆死,死覆生,永無止息和盡頭。

他趴在地上,在折磨之下無法起身,只緊緊將手攥成了拳頭,身下血流成河,因劇烈疼痛而哢哢作響的手心裏,空空如也。

——他只能靠幻想,來保持清醒,克制著痛苦掙紮的本能。

湛離這廝……怪小氣的。

都不給他留點信物,害得他現在只能幻想,幻想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裏,捏住的是那廝的咽喉。

下次見了面,定要從他身上薅點什麽東西做信物才好。

他這麽想罷,數不清第幾道的刑罰,便又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醴女身側的鬼差忽然低聲附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她“咦”了一聲,便伸手一揚,暫時中止了刑罰。

子祟艱難地擡起頭來,畢竟是疼慣了的人,還有空操心喘氣以外的閑事。

這一擡頭,便見醴女蓮步輕搖,湊到自己面前蹲下,臉上神色帶著某種覆雜,頓了頓,才十分不可思議地說道:“你可真有能耐啊。”

子祟雖然一頭霧水,而劇烈的疼痛卻讓他沒有力氣作出相應的表情,連聲也不敢出,生怕一張嘴,就忍不住痛呼,丟了湛離的臉面。

……顯然他並沒有想到,自己為何會跟湛離綁定在一起。

醴女見他擰成一團的神色,只有眼神雖然迷茫,卻也不至於太過灰敗,勉強還能看出幾分活氣,讓她確定他還在聽,這便呵呵一笑,透出幾分居心叵測和詭譎算計來:“我本以為是你被那小準神牽著走,沒想到,你還真夠能耐的,你在這裏受刑,你知道……你的那位小準神在幹什麽嗎?”

他從喉嚨裏“咕”了一聲,張了張嘴,嘔出一大灘凝結的血塊,才能用沙啞的聲音低低說:“湛……湛離……”

他……又幹了什麽丟人現眼的傻事?

醴女天生妖嬈而艷麗,帶著算謀的壞壞一笑,就透出幾分勾人的誘惑來,只說:“罷了,你自己看吧。”

說罷,一揮手,子祟面前就出現了某種影像,畫面裏,青鍛白衣的男人脊梁如鋼一般繃得筆直,邁上一階,就跪地一磕,額頭和雙膝已經磕得鮮血淋漓,心口的剜心之傷更是滲了一路的血,染紅了他跪過的每一條臺階,拖成了一條血路。

只見那個曾經高高在上飄然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宛如誇父一般追逐也觸而不得的男人,正每跪一步,就朗聲祈求一句——

“準神湛離,替子祟,求萬天神佛諒解!”

那麽卑微,那麽渺小,那麽……低劣。

子祟忽然瞪大了眼睛,前雖未有的激烈掙紮起來,喉嚨深處不停發出“咕咕”的響聲,讓他看起來像極了一只瀕死的野獸,以至於醴女不得不後退了一步。

他恨!

他一時甚至分不清他在恨什麽,又在恨誰。他還不太懂什麽是感情,也不確定這顆冷到冰霜滿地的心到底動沒動,更說不清心下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但他只知道,他煩躁,他委屈,他難受,他疼。

如此種種,糅合成了一種刻骨至深,更甚過往的恨意。

他恨!

唯有醴女,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呢喃道:“子祟……你哭了?”

那沾滿血汙的臉上,無聲從眼眶裏滑落的,不是眼淚,又是什麽?

但子祟大抵從出生以來,至今跌跌撞撞茍活了近千年,從來沒哭過,也從來沒為什麽事這樣委屈過,熱淚滾滾而下的感覺,讓他又嘔出一口血,才嘶吼了一句——

“湛離——!”

我願為你受遍地獄無盡刑罰,也願為你殺佛弒神屠遍天下,我以你為命,學你的傲骨學你的溫柔,你是我的心歡喜,也是我的意難平,更是我用以抵抗這無邊孤獨的萬馬與千軍。

我要你是那個腳踏雲彩身披霞光,飄然世外不食煙火的準神湛離。

……我不要你為我跪。我不值得。

然而,正把自己的一身驕傲跪入塵泥的男人,並沒有聽到子祟拼盡全力的吶喊,他只重覆著,一遍又一遍,跪下又起身,逐漸連雙膝都感覺不到,血從額頭傷口流下來,模糊了視線,他也不在乎,一舉一動,已經僵硬得仿佛木偶。

只有那句話,他還記得真真切切——

“準神湛離,替子祟,求萬天神佛諒解!”

他不知道自己跪過了多少階,也不知道這條登天之路還有多長,氣溫逐漸降低,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冰上,比尋常凡人更千瘡百孔的身體讓他難以支撐,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身體都搖搖晃晃,讓人擔心他隨時會摔下來。

然而,他卻沒有。

他堅持著一路跪上去,眼前一片模糊,幾乎只能依靠本能行動,眼底心間,全是子祟。

子祟為了他犯下此罪,這會正在受盡地獄刑罰,那些刑罰他是見識過的,生死輪回永不停歇,那卻本不該是他該忍受的。

是他。

是他腦內紮了根玄晶針,抑制了思想,以至於原本應該提防的沒有提防,原本應該懷疑的也沒有懷疑。

也是他。

妄動了冠翎的力量,又沖動又魯莽,導致自己神力盡失廢人一個,不僅什麽忙都沒幫上,更是拖足了後腿,生生被一個凡人剜去了心臟。

都是這一切,造成了子祟的弒神之心,造成了子祟如今正在忍受的一切。

該受刑的,是他,而不是子祟。

凡人所言,世上最難之事,莫過於登天。

隨著逐漸登高,氣溫就明顯降低下來,他甚至還沒爬到一半,就已經被凍麻了手腳,臉色泛白,嘴唇發紫,眉毛和眼睫都凝上了一層冰晶,風雪如刀如刃,裹挾而來,全刺在他身上,連傷口的血都是冰冷的,幾乎停止了流動。

他覆又是一跪一叩,吞了口口水,才能勉強喊出那句禱告一般的祈求,想要繼續,卻隨即倒在了臺階上,因失血過多和體溫過低而忍不住痙攣,鬼使神差地喃喃喚了句“子祟”。

他如今所遭受的,抵得上子祟的萬萬分之一嗎?

子祟……

又在痛苦之中,輪回了幾世呢?

世間皆有因果,他才是那個因,果也應該報在他身上,子祟……他不該。

思及此,便又克制住四肢百骸的顫抖,堅持著爬起身來,又低低喚了聲“子祟”。

等著,我來……救你了。

然而,他四肢麻痹,這歪歪斜斜的一起身,就沒穩住身形,往外側一歪,直直向外倒去,徑直摔了下去!

不好!

雖然他尚且記得要扒住臺階,卻耐不住手腳的動作根本跟不上,伸出手也只是堪堪地一擦,便直直墜了下去!

該死!

身體失重的那一剎那,忽然有一道颶風自耳邊襲過,想喊也喊不出聲來,隨即身體被白光裹挾,一股熟悉的暖流,游走全身,充盈在傷口和四肢。

——是神力。

他的神力,回來了!

眼前光芒一閃,再睜眼,他便覆又平平安安地站在了金色霞光彌漫的松軟雲端,仙氣飄動之下,傷口恢覆,四肢麻痹的感覺也逐漸褪去,便是那件狼狽不堪的青鍛白衣,也煥然如新。

眼前之人,不是陰陽塾的塾長清徽真人,又是誰呢?

“湛離。”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一叩首,驚動了流雲萬千,壓抑著自己的感情朗聲道:“師尊!湛離來替子祟,求仙庭萬天神佛原諒,求師尊,代為轉述。此前種種罪過,其因在湛離,不該……不該報應給子祟……”

☆、鬼門,開

清徽真人沒有來扶他,只搖了搖頭,有些惋惜,有些心疼,也有些悲愴:“湛離,你……動心否?”

他茫然擡起頭來,身體尚未從攀爬建木的疲累中回過神:“動心……?”

他……真的是動心了嗎?還是……單純的不願欠人人情,不願無故讓人替自己受過?

胸腔裏那顆幻化而成的心臟依然在有規律地跳動著,一下一下有規律地叩在肋骨上,每動一下,都浮現出那廝的臉來,染血時笑,瀕死時笑,就連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時候,也笑。

這……

是一種喜歡嗎?

“徒兒未曾動過心,徒兒不知……”

“湛離,你為他,折盡一身傲骨,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是因為你覺得你欠了他,還是不願他受苦?”

是為什麽呢?

他想不通。

他只能垂首閉上眼睛,以一種十分痛苦的表情沈思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徒兒……徒兒真的不知……”

清徽真人長嘆了口氣,袖中拂塵一出,突然又揚起了一陣大風,將他包裹其中,聲音被狂風撕裂成碎片,遙遠而沈重:“去吧,湛離,去想清楚,去渡劫。”

想清楚……嗎?

他又在風眼之中,被風鼓動了長衫,直直往下墜落,劇烈的失重感讓他再次頭疼欲裂,忍不住闔上了眼。

虛空之中,清徽真人的聲音再次傳遞過來:

“責罰已盡,皆不受苦,子祟……會回來的。”

像琴弦一般繃緊的心緒忽然一松,過於疲憊的身體讓他在這種溫暖的風中沈沈睡去,子祟……

他不會再受苦,他會沒事的,他會回來。

這一次,沒有人幹涉,湛離被安安穩穩送到了建木樹下。

湛離受了重傷,身體幾乎千瘡百孔,又被剜了心臟,在這種情況下攀爬建木,精疲力竭睡過去了也是難免。

禪靈子嘆了口氣,又大打了個哈欠,蹲在地上指了指睡死過去的湛離,滿臉憤懣:“我遲早被他熬死!”

寧亡人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廝一邊說回無名派睡覺,結果走了一半又掉頭回來,蹲在建木底下瞪大了眼睛守著,也不睡,算算都好幾天沒合眼了,他提議自己來替他看著,神君一回來就通知他,這廝還不樂意。

這會神君回來了,他倒是又罵罵咧咧的。

禪靈子伸手去扶,奈何他自己也是疲憊不堪,全憑一身正氣吊著,哪還有這個力氣扶得動湛離,便又沒什麽好氣地瞪了寧亡人一眼:“楞頭小子,還不過來幫忙?”

寧亡人一邊後知後覺地幫他把湛離挪到一處相對開闊的草坪處,一邊有些尷尬地睨了他一眼:“算算我死了六十年,這會應該已經算是個耄耋老人了。”

罵他“楞頭小子”,不太合適吧?

更何況,他看著似乎比這廝還大上幾歲呢。

豈料禪靈子翻了個大白眼,語氣裏竟隱隱透著某種自豪:“小爺我都死了八百年了,你非要跟我爭陰壽?”

跟他比起來,寧亡人可不就是個楞頭青?

他噎了一噎無言以對,瞥眼卻見那紅衣輕狂而艷麗的男人已經在湛離身側一躺,兩個累慘了的男人,就這麽睡死過去了。

……算了。

兩個人這麽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湛離神力恢覆,身體上的傷也逐漸愈合,因此很快就率先醒了過來,禪靈子卻是還沒睡夠,生生被湛離這輕輕一動給驚醒了。

“湛離!你有什麽毛病嗎!擾人清夢折壽三年不懂嗎?”

他絲毫不懼這廝的起床氣,一把把自己寬大的袖子扯了回來:“誰叫你睡我袖子上?”

禪靈子實在是困得睜不開眼,緊緊皺緊眉頭翻了個身繼續睡,嘀嘀咕咕又罵了一句“小氣鬼”。

寧亡人蹲在他們倆身前,眉眼裏頗有些佩服之情,幽幽說道:“你們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還睡?”

湛離運轉了一下自己的神力,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但這神力的感覺實在是久違了,而且神力一恢覆,便一身輕松,伸手撫上了胸膛,那顆斷角所化的心臟,還在規律跳動著。

“他又不是人,當然睡夠了,小爺我就是個□□凡胎,還得再睡一天。”

“對了,子祟,子祟呢?他還沒回來?”

寧亡人搖了搖頭,想起那天分別時撕心裂肺的吶喊,冰冷的眼底忽然浮現出一種痛苦來,一閃而逝,又恭恭敬敬地:“未曾見到子祟神君回來。”

“可……師尊說過,仙庭已經寬恕了子祟的罪過,地府難道還扣著他?”

禪靈子也不睜眼,保持著酣睡的姿勢,五官都因為起床氣而皺成了一團,沒什麽好氣:“仙庭地府不通往來曠日奇久,等仙庭走一道道規章程序把消息帶到地府去,還不知道要多久呢。”

……更何況,人間一天,地府就不知道要過多少天。

“那子祟豈不是要在地府多受很久的刑罰?”

他終於睜開眼來,語氣冰冷,涼颼颼反問了一句:“他無辜嗎?”

難道這些刑罰,不是他該受的嗎?

湛離一時無言,深深嘆了口氣,才道:“子祟,註定要灰飛煙滅的,你又何苦如此執念。”

“很多罪過,都不是一死就能了之的。”

他沈默,誠然,子祟從來就不是無辜的,也正是如此,他才選他渡劫。

他希望屆時下手,能憑借他犯下的罪過,而義無反顧毫不愧疚,他此生所造下的唯一殺業,必須是子祟。

“知道怎麽去地府嗎?既然仙庭要循規蹈矩,那我只能親自去地府通知。”

禪靈子又大打了個哈欠,眼下淤著的黑眼圈還沒有徹底緩和,臉頰還透著幾分蒼白,因為沒有睡夠而依然滿臉惺忪:“通往地府的路只有鬼門一條,在地府,凡是煞君及以上級別的鬼神都可以開啟鬼門,子祟雖然是個煞童,卻已經代行鬼神之責,因此也有打開鬼門的資格,除此之外,除非你硬闖九泉結界,否則,想都不要想。”

湛離眉角一挑:“我就是個小準神,集半個仙庭的力量也不一定能破開九泉結界,我又怎麽做得到?”

他又白眼一翻,淡淡指了指他頭上僅剩兩根的冠翎:“你的冠翎是瑤池之水所化,瑤池之水是九天之上的聖器,卻也不是誰都能隨便使用的,只有轉化成準神頭頂的冠翎時,才能起到完成心願的神奇作用。上一次,只要你許下心願,就連我這個已經轉世輪回徹底消失的人都能召回來,雖然代價是耗盡神力,卻也足以回溯時空,當然……也可以強制召出鬼門。”

湛離伸手撚了撚頭上的冠翎,喃喃重覆了一句:“瑤池之水啊……”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許下心願是要付出相應代價的,這就是仙庭聖器的特點,公平,且公正。”

“那若要打開鬼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呢?”

禪靈子有白了他一眼,滿滿的都是不友好,有些不耐煩地揚了揚手:“我哪知道,左右你把我召回來是破壞了三界的平衡,代價也不過就是神力盡失罷了,但打開鬼門……跟破壞三界平衡相比,好像也算不上什麽。”

湛離輕輕拔了拔,冠翎與血肉相連,這麽一拔還是很疼,自從體內那根莫名其妙的針被逼出來以後,他凡事都會多想一層,這一想,便扭頭問道:“你又想算計什麽?”

禪靈子頓了頓,“嘁”了一聲。別過頭去低聲嘀咕了一句“機靈”。

“你真的在算計我?”

他兩手一攤,老實承認:“是。但也不算。只不過我想回一趟地府,我還有事沒做完。”

而地府,又豈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除了從湛離身上下手以外,他別無他法。

湛離被他的直白怔了一怔,覆雜而古怪地挑起了眉頭:“……還挺老實。”

“我滯留人間,不過是為了幾個答案,有些已經失去了意義,也有一些無疾而終,但總要有一個……能讓我了卻這八百年的遺憾。”他回過頭來,真誠而懇切,曾經放浪形骸張狂意氣的臉上依然顯出年少時的光彩,只是那雙眼裏,卻帶著某種祈求,“算我求你一次,帶我去地府。”

湛離連忙別過頭,就算拔了那根針,也改不了心軟的臭脾氣,這一別,便撞見了安靜而沈默的寧亡人,忍不住心口一窒,想起了那剜心之痛,嘴上卻問道:“你呢,要去嗎?”

寧亡人堪堪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啊”了一聲。

“地府,你要去嗎?說不定……能見到信庭。”

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良久才道:“心懷疚愧,不如不見,信庭……我了解他,他也不會見我的。”

湛離不太懂,但選擇尊重,一想起子祟,終於橫下心來,管他什麽代價不代價的,他需要盡快結束子祟正在忍受的痛苦,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多等。

當下一咬牙,就“嘶”了一聲,拔下了第二根冠翎,往前一擲:“鬼門,開!”

冠翎落地白光一閃,隨即空間因擠壓撕裂而發出“哢哢”的響聲——是地府的活骷髏競相從鬼門往外擠時,骨骼相撞的聲音,虛空之中,竟當真鬼門洞開!

湛離呼了一口氣,卻發現神力並沒有損失,忍不住“咦”了一聲。

☆、我在等風

禪靈子一個鯉魚打挺,從原地一躍而起,拍了他後背一把:“還不快走?代價的事以後再說!”

他“哦”了一聲,拽著禪靈子就往鬼門裏走,寧亡人就站在鬼門外,眼睜睜看著鬼門吞噬了他們二人,忍不住邁開了腿,卻在腳掌落地之前,又咬牙收了回來。

——信庭不會見他的。

鬼門就在這片刻的遲疑之後,驟然關閉,消弭於無形。

他回過神,蒼白嗤笑了一聲。

地府。

剛一踏上這焦灼而荒蕪的赤土,禪靈子就凜下了眉目,仿佛身側漂浮著許多細小的冰晶,他一呼氣就能凝出數九的寒霜,以至於站在他身側的湛離都忍不住縮了下脖子,伸手就去拽他:“活人入獄必死無疑,我的神力還能護得住你,別走開。”

“無妨。我已經死了。”

“你……!”

禪靈子冷漠到可怖的神色並沒有半點收斂,只是伸手一指:“你不是要去找子祟嗎?他要受罰多半是在八大地獄之首的等活地獄,在那個方向,你自己去吧。”

“那你呢?”

他終於舒展了眉頭,呼出一口氣來:“我去以前我等過破虛的地方,再看一看。”

說罷,便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湛離看著他格外鮮艷的紅衣,那繡滿了穿花百蝶的外袍張狂而華美,普天之下,似乎也只有他能同時駕馭著超然世外,又意氣輕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絕世容光,只是……

那背影裏的決然和果斷,顯得那麽冷漠,那麽絕望,那滿片栩栩如生的繡蝶,似乎排列成了兩個字——“永別”。

“禪靈子!”

他回過頭來,未曾答話。

那冷漠的神情太過陌生,以至於湛離喉中一噎,悻悻放下了手,千般言萬般語都堵了回去,再說不出來,最後只凝成了一句——

“小心”。

他似乎為湛離沒有說出更長篇大論的話而松了口氣,終於輕笑了一聲,唇角上揚勾成了一張輕松裏帶著愜意的笑臉,轉身就向遠處走去,只無所謂般揚了揚手,撂下了一句“去找子祟吧”。

湛離頓了頓,心下說不出的酸澀。

在那雙眼裏,他隱隱看到了和破虛灰飛煙滅時,一樣的歡喜。

他……

不打算再跟他一起回人間了。

然而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猶豫,一個閃身間,神力在腳下凝出祥雲,縮地成寸,托著他就急匆匆往等活地獄的方向疾行而去。

地府實在是很大很大,然而湛離知道該如何尋找子祟,那燥熱而腥臭的空氣裏,漂浮著他的血腥味。

——他從來都遍體鱗傷,身上永遠都帶著血腥味,以至於,深深都刻在了他心裏,不用刻意分辨,也能一眼識別。

仙庭地府不通往來,要想把消息傳到地府確實又繁瑣又浪費時間,湛離此刻竟十分慶幸他不惜一切闖進了地府,因為,他趕到之時,責罰還沒有結束。

醴女舒舒服服窩在太師椅裏,腳下開了一地鮮紅如血的彼岸花,纏在她的腳邊,妖嬈而又魅惑,正拿著一本冊子,執筆懶洋洋畫了個圈:“下一獄。”

有鬼差上前問要不要等失去意識的子祟醒來,她便挑眉放下了筆,臉上輕松愜意,似乎被生生折磨致死的,並非自己的同胞,平平淡淡地說道:“那你們都歇會吧,等風來了再繼續。”

而死氣沈沈趴倒在血泊裏,一時連人形都分不出來的,不是子祟,又能是誰?

“慢著!子祟!”

醴女“咦”了一聲,看清了來人,忽然低低冷笑了一聲,面向他換了個姿勢,修長的腿搭在花叢之中:“這不是湛離神君嗎?怎麽,跪完建木回來了?”

湛離沒空理會她的冷嘲熱諷,腳一沾地便神力大作,鼓動長衫,輕易將圍在子祟身邊的諸多刑具和鬼差全部震開,發絲浮動間聲如寒鐵:“仙庭傳話,責罰已盡,皆不受苦,不準再動子祟一根汗毛!”

她撣了撣裙角上莫須有的灰塵,施施然站起身來,妖媚的鳳眼裏有輕蔑和敵意交纏流轉,裙擺下,煞氣卻宛如游蛇一般逐漸外洩:“看來,湛離神君,還擺不清自己的地位啊,仙庭真當我們地府,是你們九重天上的後花園不成?”

他瞇了瞇眼,往前一步正好擋在了子祟身前,手腕一轉已是利劍出手:“醴女神君此言何意?是想……把我這個仙庭來使,斬在你們地府的等活地獄嗎?”

“哦?仙庭來使?湛離神君可有往來文牒,亦或者仙庭任意一位上神或者佛祖的手書證明?”

湛離擰起眉頭,一時無言,然而手一側,已經召出了神劍聽羽,神力順著劍刃攀爬而上,眼底殺氣流轉,半點不亞於以往殺欲纏身的子祟。

你看,相愛的人,最後總是相似。

“看來……湛離神君,不僅是不把我們地府放在眼裏,也沒把仙庭放在眼裏呢,你可還記得,你不過區區一個準神,連位列仙班,都還算不上呢。是誰給你的勇氣,在我地府撒野?”

湛離毫無所謂,語氣冰冷淡漠:“我只問一遍,子祟,你放是不放?”

“我便不放,你又奈我如何?”

他利劍一揮揚起流光一般的神力,目光裏囂張桀驁:“子祟,我要帶走。”

“休想!”

醴女當下煞氣大作,鋪天蓋地而起,一時之間遮天蔽日,宛如浪潮一般劈頭蓋臉襲來,湛離早有準備,利劍一揮掠影如刃,輕松就將那漆黑的煞氣浪潮斬為兩半,固守於子祟身前,一步不退。

兩個人正要再度交鋒的時候,虛空之中就傳來了鬼帝蒼老的聲音:“住手。”

隨即一道鎖魂鏈,分別把兩個人都鎖住了往後一拽。

湛離大駭,那鎖魂鏈是針對地府中人的,凡是地府鬼神皆無法掙脫,但那煞氣卻生生灼得他渾身一疼,只好連忙神力一漲,將那鎖魂鏈掙開了。

“鬼帝!”

“醴女,不得無禮。”

醴女只好咬了咬牙,恨恨又瞪了湛離一眼,再不敢放肆,老老實實低頭應了聲“是”。

鎖魂鏈這才嘩啦啦從她身上退去,鬼帝又冷冷道:“既然是湛離小神君親自傳話,刑罰自然到此為止,只是……神君當認識清楚,這裏,是地府,而不是仙庭。”

湛離連忙緩了口氣,靜下心來,規規矩矩躬身道:“鬼帝見諒,子祟所為,本是因我而起,一時急切,十分抱歉。”

他只聽虛空之中,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隨即再無動靜,醴女便蓮步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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