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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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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游走全身,仿佛開了鎖一般,沒有知覺的四肢立刻能夠動彈了。

他連忙嘗試著活動了一下,慢悠悠起了身,又瞥了信庭一眼,心如擂鼓,他當然是要走的,只是,考慮到他現在根本不是信庭這個耄耋老人的對手,只能先老老實實地坐下一起吃飯。

飯菜雖然樸素,信庭卻是十分熱情:“神君嘗嘗,這是後山采的野菜,出了鹿吳山,可吃不上的。”

他便應了一聲,隨意夾了一塊到碗裏,卻並不吃:“明知道這裏棲息著兇獸蠱雕,你還敢出去采野菜?”

“神君倒是不必的,只是我們一介凡人,總逃不出一個食字,民以食為天嘛。”

“我的意思是,你為何不住在別的地方,偏要住到這鹿吳山來,日日與這等食人的兇獸比鄰而居?”

信庭大口扒飯的動作一頓,從破舊的碗裏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不慌不忙,顧自溫和一笑:“哦,我忘了你在躲真元派的追捕,這些年,難道你一直住在這裏?”

信庭果然沒再深究,知道他確實看見了自己的回憶,只是向外睨了一眼,軟下了神色,淡淡說:“神君已經知道了。是,老朽確實殺了大師兄寧亡人,只是,掌門之死,卻與我無關,這裏,埋著老朽的心上人,我在這,陪他。”

湛離聞言看去,果見門外不遠處有個墳包,想起他殺寧亡人的那一幕,又想起陸宣之說他後來闖進葬禮奪走了寧亡人的屍首,便下意識地就說了句“抱歉”,心下卻飄遠開去,難道他特意趕回鶴鳴山,搶奪寧亡人的屍首,只是為了把他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嗎?

難道……

他是喜歡寧亡人嗎?

信庭搖了搖頭,咳了兩聲,忽然笑呵呵的:“沒關系,只要我記得他,他就還在呢。”

只要記得,就不會真正死去嗎……?

“抱歉,只是……你的心上人,是你的師兄?可以把你們的事,說給我聽嗎?”

信庭又看了他一眼。

他頷首一笑,溫和而輕柔,斂眉間平淡如風:“實不相瞞,我還有情劫要渡,然而,情之一字,實在不甚明了,一路走來,心若磐石,紋絲未動,慚愧。”

信庭這便放下碗,幹枯的臉褶皺縱橫,更顯得那雙透著些許渾濁的眼裏有隱藏的暗芒,他人間匆匆幾十載的過客,閱歷卻比湛離這個活了近千年的準神要深厚得多。

“神君若未曾動心,何以心藏斷角?”

他一怔,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你……”

“神君請勿介懷,那斷角含帶煞氣,腐蝕心臟,威脅到神君的性命,幸好先前有無名派的高人為神君壓制,才不曾造成更嚴肅的後果,現在……”

湛離一駭,他現在連感應都感應不到,按在胸膛的手忍不住攥成了拳頭:“那斷角呢?你不會把它取出來了吧?”

“以前,神君的肉身乃神力所化,用神力包裹即可將煞童的斷角完完整整地藏於心臟,不礙行動,然而一朝神力盡失,肉身停滯,與常人無兩,斷角卡於心臟,如刀戳針刺,導致痛苦異常,又無法取出,所以老朽已將斷角暫時封印,神君才感覺不到。”

他幾不可聞地微微松了口氣,一顆心剛安穩放回原地,隨即卻又高高吊了起來:“封印?不會損壞這只角吧?”

信庭看了他一眼,低低笑出了聲,帶著某種慈祥和善:“神君……當真未曾動心嗎?”

湛離又是一怔,臉色無端燒紅,他為這斷角疼了一路,隨著心跳在他身體裏肆意□□,乍一消失……

反而懷念起來。

哈,他可真是犯賤。

“這是……子祟的東西,我只是暫為保管,時候到了,得還回去,所以不敢損壞。”

“是嗎?”信庭涼涼收走了根本就沒動過的碗筷,慢吞吞起身,只丟下一句,“神君這劫,想來難渡得很。”

湛離:……

只是腦海裏,依然不可制止地想起了子祟。

想起了他在等活地獄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致命折磨,想起了他為了克制殺欲而不惜傷害自己的決絕果斷,又想起了倒在凈血之中被逐漸腐蝕的笑臉。

不知為何,他想起來的,都是那廝一身染血,或瘋狂或絕望的模樣。

忍不住伸手撫上心口,先前瘋狂的斷角這會正安安分分沈在心底,一如斷角的主人,在時光的空隙裏抓準時機,毒藥一般滲進心口,在他還沒有發覺的時候,就已經以一種令他無法釋懷的姿態,占據了所有的角落。

他……這就算是喜歡上了一個人嗎?

然而細數一下子祟過往犯下的諸多罪行,簡直到了罄竹難書的地步,要算起來,他也是很想殺他的。

湛離手腳還是有些發麻,彎腰從天然形成的矮小山洞門裏走了出去,門外豁然開朗,用竹劈的木條交叉著圈出了一個大院子,那座老墳就立在院中,沒有碑,只覆了一層綠油油的野草。

他蹲在墳前,用手指繞著那些野草玩,扭頭問道:“你不除除草嗎?”

其實他十分佩服信庭這一大把年紀,居然還有力氣改造,又或者說是開鑿出這樣兩個並排的山洞來的,但既然愛到不惜冒著危險闖進葬禮奪走屍體,為何……卻不好好珍惜呢?

他所在的是左邊那間,而信庭正從右邊那間走出來,帶上了掛在洞口厚實的氈布,隨口道:“不必,他活在這呢。”

說著,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愛的人從未走遠,一如既往,栩栩如生活在心裏。

湛離眨了眨眼,輕輕嘆了口氣,又想起了子祟,活在心裏嗎……?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奪走屍首?”

他頓了頓,擺首道:“一時沖動罷了。等回過神,便已經做了。”

湛離便不敢再問,索性煞有介事地蹲在墳前清理起了那些野草,信庭起初還靠在石頭上靜靜看著他,也不搭把手,更不出聲,神都不知道飛到了哪個角落,但畢竟年紀大了,輕咳了兩聲還是站不住,便回到山洞裏休息。

……絕佳的好機會!

但現在的他不能確定信庭有沒有動了什麽特殊手腳來追蹤,只悄悄往圍欄外挪了兩步,去采了朵小雛菊,再一步跨回圍欄內,將花放在墳頭,然後向裏看了一眼,確認信庭並沒有出來,便又壯著膽子往更遠的地方走了兩步,再回來獻花。

如此循環,終於越走越遠,見信庭一直到最後也沒有追出來,才放肆往山下跑去。

不論如何,他只知道信庭在謀劃著什麽,而自己,是他計劃當中的一環,他不確定自己在其中要起到什麽樣的作用,總之……

他不能留在這裏。

他要去蓬萊恢覆神力,他要去渡劫,他要去找子祟。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為何信庭放心地解開了他身上的法術,又放任他隨意走動——

這鹿吳山上,用奇門遁甲之術隔絕出了一方小天地,而他,就困於其中。

要破陣,可沒那麽容易!

☆、不情之請

信庭真的老了,他再如何志若鴻鵠,也無法停滯時間對他的傷害,他已經到了每次醒來都要先思考一下自己是誰,才能記起自己名字的地步,他開始更容易變得疲憊,多走兩步都會氣喘,身體也越來越差。

他已經將近八十高齡,放在人間,幾乎已經是長壽的極限,他很清楚,他再如何努力,也不能夠再延長自己的壽命。

他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要做的事,得趕緊做完,否則,就功虧一簣了。

正此時,忽然有某種感應襲上心頭——兩個中平門之中的杜門被觸發了!

這小準神,還真讓他找到了八門所在!

只可惜,找錯了門。

他艱難翻了個身,動作難免遲緩,門口便忽然響起了類似於嬰兒啼哭的聲音,一見他出門來,就有一只渾身漆黑的威武大鷹徑直停在了他對比之下顯得渺小的肩頭,漂亮的羽毛甚至在陽光下閃著某種光耀。

——是蠱雕。

那翅膀伸展開來,比成年人的雙臂更長,雖然長相與普通的鷹隼類似,然而頭上卻長了一只犀牛一般厚重的尖角。

信庭一時承受不住,身子便歪倒過去,堪堪穩住了,才騰出空來揮了揮手:“我老了,可背不動你了。”

食人的巨獸蠱雕在兇獸榜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但在信庭這個老頭面前,卻乖順得像一只寵物,鳴叫了一聲以示不滿和撒嬌,只是那嬰兒啼哭似的叫聲,實在不算可愛。

他了解自己養的寵物的脾性,笑呵呵地搖了搖頭:“別急,他不一樣,他不能給你吃。”

說著,便慢吞吞地禦風而起,向陣法中的杜門而去,蠱雕又厲聲長鳴,振翅與他比肩而行。

其實,奇門遁甲之術是人間發明出來與神溝通,占蔔預測的,只是這溝通沒溝通上,仙庭的上神與大佛倒是挺不屑於這東西的,就算凡人再如何禱告,也一樣是該旱時旱,該澇時澇,湛離也不過覺得好玩,才多研究了一下罷了。

不過,幸好,至少他有過研究。

即便破陣於他而言,並不算是他專攻的術業,但他至少也能確認了兩個門的位置。

一個是真正的生門,而另一個,是沒什麽用的中平門。

信庭一定能感應到這個陣什麽時候被觸發,然而,很幸運的是,生門和杜門恰好在兩個不同的方向。

因此,湛離觸發了杜門以後,就立刻扭頭奔向了生門。

只是,千算萬算,他也沒算到信庭居然已經跟蠱雕混在了一起。

“神君不愧是神君,即便神力盡失,也不容小覷啊。”

湛離還有兩步,就能跨進生門了。

扭頭一看,赫然就見信庭身後,跟著一只齊人高的黑色巨鳥——蠱雕!

蠱雕註意到他的目光,便扭動脖子宛如嬰兒啼哭般鳴叫了一聲,信庭呵呵一笑,捋了把胡子,拍了拍蠱雕寬厚的背部:“老了老了,多虧有你呢。”

按理說中平門是破不了陣的,即便他誤打誤撞碰了杜門,也出不去,因此他根本不急,慢慢悠悠地趕了過來,打算接湛離回去,然而,中途,蠱雕卻拼命撕扯他往另一個方向而去,而這個方向,正好是生門的方向!

幸好他最後選擇跟蠱雕過來,否則……

或許湛離就可以離開了。

湛離緊緊皺起眉來,眸中盡是嚴肅,詰問道:“你身為凡人,居然跟蠱雕這樣的兇獸混在一起?為虎作倀嗎?你到底想幹什麽?”

信庭輕嘆一聲,頷首垂下了眉目:“神君,老朽說過,老朽並不會傷害神君的性命。”

說罷,一擺手,陣法運作,湛離就手腳一軟,被封住了行動,再次動彈不得,就這麽被他帶回了那個山洞,只是,這一次……

身邊還多了一只對他虎視眈眈的蠱雕,那雙鷹眼,盯得他後背發毛。

“抱歉,神君,蠱雕食人為生,實在是嚇著神君了。”

湛離仿佛是蛛網上被蛛絲緊緊纏住的蝴蝶,已經是砧板上待宰的魚肉,扭頭不願接話,滿心都在嘶吼著禪靈子的名字,希望這廝聽到了他的呼叫,就趕緊來救他。

但很不幸,禪靈子早就把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反而是信庭,招手把蠱雕趕了出去,隨即端端正正在床前跪了下來,蒼老的臉上透出一股將死的灰敗,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理準備之後,才祈求道:“神君見諒,老朽,有個不情之請。”

說罷,便又深深叩首,伏了下去,雪白的胡須和華發,都垂蓋到了地上,額頭觸地一聲悶響,硬是喚回了湛離的神。

湛離這會正靠在洞穴的墻壁上,四肢僵硬動彈不得,活像是一尊被人隨意擺動的木偶,就算是再如何清心寡欲潛心修煉的準神,也忍不住冷下了神色:“你這是求人幫忙的禮節嗎?”

信庭擡起頭來,目光裏猶如古井無波:“神君見諒,只是神君如今神力盡失,與凡人無異,老朽年紀大了,已經管不住蠱雕了,此舉……也是為了神君好。”

他冷笑了一聲,一邊嘗試著盡力掙紮,一邊巍然不動地挑起了眉頭:“是嗎?”

信庭頓了一瞬,垂下了眼眸,疊滿褶皺的臉上浮起某種了隱藏的深刻苦痛,渾濁的眼中甚至滾下了灼燙的熱淚:“老朽本無心傷害神君,苦熬數十載,如今猶如風中殘燭,難以支撐,只有最後一件事未曾做完,須得等到神君相助,還請神君……剜心救人。”

湛離聽罷只覺得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了,忍不住想後退,動彈不得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手腳開始一寸寸冰冷下去:“你說什麽?”

信庭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連忙搖了搖頭:“不,神君!神君心中封藏斷角足有數百年,此斷角早已與神君融為一體,老朽助神君一臂之力,以斷角為心,不會傷害神君的性命,但神君卻可以救人,並沒有什麽損失!”

挖了他的心,卻告訴他並沒有什麽損失?

湛離確實是個老好人。

以往,陰陽塾的師弟師妹們但凡提上那麽一句,不論熟悉與否,什麽樣的忙他都會去幫,小時候甚至還輕易救助了前一秒剛對自己大打出手的小子祟,可這也不代表,他會無理由地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捐給信庭這麽一個與食人兇獸蠱雕不清不楚,還兩度軟禁於他的人。

更何況……

“你在說什麽?神君的心臟,並不是一味藥,沒有人的心臟可以拿來入藥,你到底想做什麽?”

信庭不言。

湛離心下一顫,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

“你要救的,是一個死人?”

——那個,一直活在他心底的愛人,他親手殺掉的,真元派大師兄,真元遺劍寧亡人!

信庭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彎著腰用力咳了幾聲,這才艱難扶著他,把他帶到了隔壁的洞穴,只道:“神君自己看吧。”

這個洞穴相比之下,比隔壁更像是人工鑿出來的,頂上還蔓延著樹木枯死的根系,裏頭只有兩樣東西——一塊充當座椅的大石頭,和一副幹凈,澄澈,散發出絲絲寒意,用覆雜的陣法加以保持的冰棺。

湛離就站在門口,隔著這一層厚厚的冰以及陣法透出來的微弱光芒,他甚至能看清楚棺中青年的臉,他膚色發白,透著死氣,穿著一身素凈簡潔的藍色道袍,發髻束得一絲不茍,雙目緊闔的臉,依然能讓人感覺到那麽一絲冰冷和疏離。

很明顯,這個青年就是寧亡人,與他當時在昔時陣所見,別無二致,栩栩如生。

但他已經死了,只是,有人在他死後,依然照顧著他的遺體。

甚至……

信庭不僅在保存並且照顧他的遺體,還用了拘魂術阻止他的魂魄離體,更阻止他奔赴黃泉轉世重生!

巨大的恐懼感毛骨悚然,湛離心跳頓時驟如擂鼓,後背汗毛倒立,有涼風從四肢百骸直刺脊椎,厲聲道:“你瘋了不成!他死了!而且是你親手所殺!你這不是在救人!人間萬物,生由天死由地,各有平衡和命數,你入魔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墳包上長滿野草,連碑也沒立,因為那根本就是一座空墳!

他自始至終,都把屍首拘在冰棺裏,企圖覆活!

“我知道。”信庭對此的平靜超出了湛離的想象,而這種平靜,反而更讓人覺得驚悚。

“老朽本是真元派掌門的私生子,母親將我養到八歲撒手人寰,臨死之前帶老朽去真元派求助掌門,然而掌門既不願意收留我,也不肯承認我,所以,我連個姓都沒有。是師兄,是寧哥將我留下,說服掌門,讓我成了這真元派的弟子。”

“師兄養了我十年,我在門中別無親眷,只有師兄,我喜歡師兄。所以那年,師兄成親,我綁了師兄,壞了他的親事,丟了真元派的臉面,掌門被我氣得一病不起,我照顧掌門祈求原諒的時候,被宣之師兄撞見掌門暴病而亡的一幕,因此以為掌門是我所殺。”

“門中弟子們一齊要求將我趕出門派,師兄就遠派我前去追捕犀渠,然而我一人難以為敵,受傷逃離,久久沒有完成任務,師兄這才趕來助我,也是為了將話說清楚。我滿心只想活著已無意義,一心只願死在師兄手裏,沒想到,師兄寧可選擇將我逐出師門,也不願意傷我,他將不負贈我,獨自面對犀渠,那是我沒有做完的任務。”

☆、子祟救我

信庭頓了頓,眉目緊緊擰起,眼底透出深刻的悲痛,這才道:“門中有一禁術,唯有墮魔方可使用,可令人起死回生,神明的心臟,正是此禁術最後也最為重要的藥引。”

湛離動彈不得,整個人都靠在信庭身上才得以站穩,他輕咳一聲,上了年紀實在是扶不住他,只好略一松手,任由他滑倒下去,癱坐在地上,自己背過身去劇烈咳嗽起來。

“你這個瘋子!人死不可覆生……你居然……!”

居然保存一具屍首,不惜行拘魂之術,以身入魔企圖打破天道輪回,起死回生!

信庭搖了搖頭,呵呵幹笑兩聲,喉嚨深處發出輕輕的“呼呼”聲,像一臺已經壞掉的舊風箱,當看向那副冰棺,渾濁的眼底便浮現出了一種灼烈而溫柔的深情:“神君不明白。但總有一天,神君也會有不惜逆天道也要讓他活著的人。”

“可你自己也說過,只要你記得,有些人就會一直活著,你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寧亡人……他也說過他只需要你好好活著!他根本就沒有讓你去做過什麽!”

信庭深深地嘆了口氣,指向自己的胸膛:“正是因為師兄從未離我而去,我才必須要做。神君,你知道嗎?師兄……本不必死的,是當年輕狂的我,害死師兄,若不是我一時沖動犯下大錯,不會被派去一個人獨剿犀渠,師兄也不會一個人趕來助我,更不會將不負贈我以後,再一個人空手面對兇獸!這是我欠師兄的,該死的那個人,是我,而不是師兄。神君,縱有千般錯萬般過,老朽一人擔之,就算神君殺了老朽,亦無怨無悔。”

湛離的目光又移到了冰棺之中的人身上,費力挪開了棺蓋,用布滿褶皺和老人斑的手,輕輕撫過那具屍首冰冷的臉頰,只可惜斯人已逝,再不會有任何回應。

“神君,”他回過頭,目光裏浮起一種刺骨陰寒,像個鄰家普通老大爺一般慈祥微笑,說出的話,卻讓湛離心底發怵,“此禁術是以命換命,要集齊八十一條魂魄,才能為師兄攢下五十年壽命,如今只缺神君這顆心臟,就能喚醒師兄,神君……該不想讓那些人白死吧?”

湛離硬生生打了個寒顫,忽然明白了他飼養蠱雕的方法,只覺手腳更是發涼,一顆即將被挖走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

“瘋子……!”

這一刻,他忽然開始想念子祟。

若要死,他寧可死在子祟手裏,也不願莫名其妙被一個瘋子挖了心。

子祟一向是沒什麽耐心的。

陰兵們地毯式排查排了一天一夜,將周圍方圓十裏,都變成了詭異的煉獄,陰氣死氣糾纏而起,竟遮蓋了一方天地。

他敏銳發現最後這些陰兵都消失在鹿吳山,上了山一查,這才發現這些沒有神志的低等陰兵正在按次序排好隊,在空無一人的鹿吳山裏一圈又一圈的轉著圈,生生踩出一條康莊大道來,就算是他,也覺得這個場景實在太過詭異。

很明顯,這鹿吳山另藏玄機,他能感覺到山裏藏著某種陣法,只是他不能解釋,一頭霧水。

湛離就算神力盡失,心裏也埋藏著他的斷角,能被隱藏得這麽幹凈,以至於連煞蝶都束手無策,想必……

極有可能就是被擄到了這莫名其妙的陣法裏,所有的氣息都被封閉了起來。

然而子祟本人,離博學兩個字差了十萬八千裏,不要說破解這個奇門遁甲陣了,他怕是聽都沒聽說過這幾個字。

召回陰兵以後,沒走出幾步,他也和那些低等陰兵一樣,開始不停打轉,怎麽轉也轉不出原地,暴戾性子上來,一雙眼被殺欲染得血紅,煞氣大作,一時之間飛沙走石,地動山搖。

如果走不出去,那他就把這裏夷為平地,沒有什麽能困住他,也沒有誰能染指湛離!

然而,雖然陣法之外一片驚天動地,但陣法之內,卻依然是一副歲月靜好安寧平和的模樣。

當然,對於湛離來說,這歲月靜好還不如外面子祟造出來的驚天動地。

信庭將他攙扶到冰棺正對面的那塊石頭上坐下,這麽多年來,他就一直這麽孤獨地坐在這個位置上,凝視著冰棺之中他沈睡的愛人。

湛離越發覺得自己仿佛斷線的木偶,手腳動彈不得的感覺實在不算很好,即將被人活生生挖走心臟的感覺更是使得他如坐針氈,然而,神力盡失的他仿佛廢人一個,連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奈何不得。

“所以……一直以來,你就是刻意接近我的,你從一開始,要的,就是我這顆心臟!”

如此一來,種種疑點都得以解釋了!

“神君不必害怕,老朽準備了藥物,不會疼的。”

他只冷哼了一聲:“瘋子!”

心下,卻依然在不停吶喊著禪靈子。

信庭最後一次幫他的愛人整理儀容,那麽輕柔而又小心,飽含情誼與熱愛,扭頭呵呵一笑,平靜說:“神君,師兄不過是個被老朽拘住的死人,老朽今日所作所為,皆與師兄無關,若神君想求個公道,屆時,要殺要剮,皆隨神君所願。”

湛離看了一眼冰棺裏的那具屍首,搖了搖頭,心跳越發劇烈:“你還有退路,沒有必要。無論如何,剜我的心就是弒神,你會永世不得超生的。”

“若神君明白了生死愛恨,大抵就能了解,師兄死的那天,老朽的世界,就再無退路可言了。”

“信庭!”

他終於整理完畢,最後一次撫過他的臉,又撫平了藍衣上些微的褶皺,這才拿起一旁細長而鋒利的柳葉刀,一步步向湛離走去,平淡一笑,透著蒼老的溫柔,眼底盡是歉疚:“好了,時辰到了,抱歉,神君,抱歉。”

湛離頓時白了臉頰,一顆心驟如擂鼓,努力掙紮起來,然而四肢早已麻痹,根本就動彈不得!

“對了,神君說過,您心若磐石,紋絲未動,那現在呢,您心中,可有所想所念?”

所想所念嗎?

他忽然想起了子祟。

哈。他一心想著殺自己,為此不惜遭天譴,早把自己當成他自己的所有物,要是自己不明不白被人剜了心,他……

又該作何反應呢?

信庭溫柔慈和地一笑:“想著他吧,神君,一直想著他,更不容易感覺到疼。”

說著,又附到他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麽,湛離頓時駭得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那把柳葉刀,還是猝不及防地紮進了胸口,血流如註。

子祟,救我!

湛離想。

只可惜,隔著這一道奇門遁甲陣,子祟並未心有靈犀。

他只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又急又燥,發洩似的用煞氣將整個鹿吳山一通狂轟濫炸,氣消了,湛離卻依然沒有下落,於是忍不住開始想,想他小時候初見的驚鴻一瞥,想他溫柔如火燭,點亮且溫暖了他整個陰冷的歲月,想他重逢時暗藏怒火最後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的淒美,想他把自己從殺欲之中拉出去的堅決果斷……

想他,滿心滿眼,都在想他。

想把他剖開,拆吞入腹,想把他火化,將骨灰貼在心口,想在他頸上栓上繩,牽在手裏,看喉結滾動時擦過繩結,想把他緊緊綁在身邊,不論生死。

他太想了。

這一想,便想起了堇理山那一夜,湛離說過,異獸由山神看管,雖然他不知道每一位山神該用什麽樣的方式來祭祀,但他知道,鹿吳山也棲息著異獸,異獸蠱雕。

也就是說……

這座山,一定有位山神!

當下便更加賣力地禍禍起了這座鹿吳山,笑面的骷髏東一個西一個帶著刺骨的詭異笑聲,炸得七零八落,純黑色的火焰更是順風而起,迅速燒成了一片。

“山神!出來!否則我今天就把你這座山夷為平地!出來!我說到做到!”

呵,祭祀?

他從來就沒有以禮待人的習慣!

“山神!出來!”

終於,烈火之中砰一聲炸出一片白煙,煙霧散去,便出現了一條足可以將整座山盤上兩圈的龍,因為體型太長,還有大半截不得不藏在土中,而龍身之上,龍頭卻更類似與鳥類,像一只巨鷹,用渾厚而蒼老的聲音說:“小子,不得放肆!”

山神語氣裏壓抑著暴怒,擡起頸部,高高在上地俯視相較之下變得渺小的子祟,威脅似的低吼了一聲,滿山煞火,立刻偃旗息鼓,消弭於無形。

子祟卻渾然不懼,猶自咧嘴冷笑了一聲,擡頭露出了那顆虎牙:“舍得出來了?”

“得寸進尺!鹿吳山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不許我撒野,倒是許別人撒野?”子祟指了指身後的陣法,又輕蔑又鄙夷,“我不過燒你幾棵樹你就上躥下跳的,那人家在你這擺了這麽大一個陣法,你倒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山神更被激怒,仰天長嘯一聲尖利而刺耳:“給我滾!否則,莫怪我不給你們地府留面子!”

“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我這陣法怎麽破,否則……原話奉還!”

說罷,便壓低了身子往上一躥,身後煞氣大作,遮天蔽日,形成一抹漆黑的雨雲,血紅色的閃電,就這麽猝不及防地率先打在鳥首龍身的山神身上。

☆、同生共死

山神躲閃不及,也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對自己動手,生生挨了個結實,痛呼一聲轟然倒地,巨大的身子倒在山間,發出了一聲震天巨響,子祟立刻將煞氣凝成鎖魂鏈,把它死死固定在地上。

它只好掙紮著說:“你……這是打算弒神嗎!擾亂異獸界的平衡,也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哈,我從來沒怕過!說!這陣法如何破!”

山神搖搖晃晃想擡起頭,卻被鎖魂鏈捆得動彈不得,只能厲聲嘶鳴,鳥喙之中噴出烈火:“你找死!”

子祟輕輕往旁邊一躍,隨意一揮手,頭頂的烏雲就翻湧起來,忽然間,細細密密的針就如雨一般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紮了山神滿身。

他聽聞山神撕心裂肺的痛呼,卻咧嘴笑得惡劣,露出虎牙來,顯出幾分冷冽:“不說嗎?我是從地府出身,最精通的,莫過於折磨和拷問了,山神要試試嗎?”

山神畢竟不屬於三界之中,成千上萬年的歲月裏,職責只有一個——看好各自山上的異獸,因此武力值實在上不了臺面,空有龐大的身軀,在子祟煞氣的輪番折騰之下,竟毫無還手之力。

“你……住手……!”

子祟伸手,笑得燦爛,手下卻在一片一片,剝下它的龍鱗,又一根一根,折斷它的龍骨,煞氣已經將它紮成了刺猬,血流了滿地,沾了他一手,他也不顧,只瞇著眼笑,曜石一般的眉眼彎彎如月,甚至帶著某種純真:“怎麽,山神要說嗎?”

“你這是在找死!”

“這並不是我要的答案,山神還沒受夠嗎?”

山神幾乎已經奄奄一息,鳥喙裏吐出一陣雪白的煙霧,又深又長地嘆了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此陣……用的是奇門遁甲之術,一共有八個門,其中有三生門,三死門,和兩個中平門,我只知道八門的位置,卻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生門。”

所以,它不是對信庭的所作所為袖手旁觀,是它不能。

它也破不了這個陣。

子祟瞇了瞇眼,停下了手裏的淩虐,想起了闖昔時陣的時候,誤觸死門,便險些跟陣法一起消失,然而這一次,擄走他的人應該也在陣中,那麽就算觸了死門,也不會傷到陣中之人,最多……

傷的只有自己。

“那麽,無論闖的是生門還是死門,都能破陣?”

“是……”

“那就說。”

“可你又怎麽分辨生門死門之別?”

“沒關系,進的是生門,我就活著去見他,進了死門……那死了我也要去見他。”

山神看見他歡愉而興奮的笑臉,生生打了個顫,一股涼意,直竄脊梁。

然而子祟到底是沒趕上。

湛離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呼吸一滯,幾乎昏死過去,喉嚨裏拉風箱似的呼呼直響,說不出話來,只疼得手腳痙攣,倒在地上縮成了一團。

他還沒死,他能感覺到胸腔裏生硬的跳動,一下又一下錘擊著他的肋骨,咬緊牙關,臉色發白,涔涔滴下了冷汗來,眼睜睜看著信庭一手拿著柳葉刀,另一手,如獲至寶般托著自己那顆血淋淋的心臟,走向那副冰棺。

不停顫抖的手腳還在適應著斷角幻化而成的那顆新的心臟,哈。

準神當到他這個份上,也未免太丟人了些。

信庭撲通一聲跪在了棺邊,一邊哭一邊笑,縱橫的淚水順著臉上年老而產生的皺紋和溝壑,避開了勾起的唇角滑落下去,顯得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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