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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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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瞇眼,繃緊了身體裏的每一根弦,煞氣炸裂開來,沖天而起。

“馬腹……下山了。”

馬腹是山海經所載,一種會吃人的兇獸,雖然名聲不如什麽四大兇獸來得響亮,知逢卻也不是沒聽過,頓時一個閃身如箭離弦,直接扭頭就奔向了知重女道君那邊,匆忙幫著安頓起了染了瘟疫的村民,將他們全部轉移到了屋裏。

破虛只不過是個陰兵,更何況主人還不在身邊,實力更是大打折扣,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毫不吝嗇地撐開了足以籠罩一整個雁蕩鎮,又不影響符箓的巨大結界。

那尖利又滲人的叫聲像嬰兒,卻又與嬰兒不同,尖利的聲音裏透著兇惡和沈悶,讓人心下發駭,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團陰影向著這邊,越靠越近。

終於,露出了它的模樣。

它虎身之上,卻長了一張人臉,然而那人臉與它身上的皮膚一樣,褶皺層層疊疊,醜陋無比,五官形似人,卻更近於野獸,咧開的大嘴長了一嘴尖利的獠牙,與虎無異,只是這種人不人獸不獸的詭異模樣,卻更平添了三分恐怖氛圍。

而且,這滿鎮的病患,就像是一個放在敞開的糖盒子裏五顏六色的糖果,毫無疑問已經勾起了它的食欲,目前的情況,只會更糟。

眼見著那尖利的嬰兒啼哭聲在黑夜之中愈發近了,破虛蓄勢待發之際,忽聞背後一聲厲喝:“退後!”

他嚇了一大跳,扭頭果見是一臉不耐和嚴肅的知重女道君:“你……你過來幹什麽?快回鎮中去!”

知重女道君並不領情,反而因為他的關切而更加煩躁,用幾乎斥責的語氣惡狠狠地說:“你以為你是誰?有血有肉的無名派大弟子嗎?少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了!不過是一只主人不在身邊的低劣陰兵,你以為你會是四大兇獸之一的對手嗎?還不給我滾開!”

過於直白的責罵讓破虛心下排山倒海地翻湧起了種種委屈,鼻尖一酸,然而已經死了八百多年的魂魄無淚可流,隱隱流動的煞氣遮住了他的臉,甚至連那麽一絲絲的痛苦都看不出來,因此,在知重女道君眼裏,他依然是那麽的無情,冷血,那麽的……該死。

可他不想退。

他生前一直很信任禪靈子,那個男人在他眼裏是無所不能的,他以為沒有人能傷到那個男人分毫,於是他習慣於仰望他的背影,默默地,偷偷地,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裏,連引起他的註意,都沒有那個勇氣。

可他死了。

禪靈子,他的師父,死了。

這一世,他成了那麽嬌弱的一位女道君,他不該再甘於看一個人的背影了。

他不想師父再轉世一次。

卑微如他,也想任性。

當即輕笑了一聲:“破虛若有幸能為道君一死,茍活八百年,也算值得。”

生前沒能替他做的事,就……死後再做吧。

然而,討厭的人,就算為你而死,也是討厭的。

知重女道君怔了一怔,臉上就浮現出這種不可撼動的厭惡來,擡手間已經捏起了符箓:“你不配。我再說一遍,讓開!”

破虛轉過身,背對著她,身上煞氣倏忽又躥高了三丈:“恕難從命。”

“破虛!”

“道君想殺我也好,想逼我也罷,破虛都不甚在意,只是,請道君切莫出手。”他回過頭來,火焰般的煞氣舔食著他的側臉,掩蓋了那一絲溫和,“您的血,很珍貴。”

話落,馬腹便忽然壓低了前肩,張嘴咧得更大,鼻梁處的皮膚都皺了起來,越發形似野獸,亮出一嘴尖利的獠牙,一聲嘶鳴,便突然沖了上來!

或許是因為餓了太久,而導致馬腹的身體十分僵硬,甚至動作間還有些遲鈍和不協調,以破虛的能耐輕易就能躲開,可他不敢躲,更不敢讓,背後就是結界保護之下的弱小村鎮,只能爆發出一陣煞氣,將自己包裹其中,生生正面迎上!

餓急了的馬腹就這麽直接撲了上去,野獸為了食物是奮不顧身的,就算那一團煞氣騰空而起,它也沒有猶疑,利齒如劍,就這麽扒住了他的肩膀,一口咬住了他的頸部,然而陰兵已經是一個亡魂,外形只是煞氣凝聚而成,內裏卻空空如也,因此馬腹又松開嘴,淒厲地嘶鳴了一聲,利爪一揮,竟將他整個人都拍飛出去,扭頭就直奔村鎮而去。

破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迸出一陣煞氣,借勢一個旋身,平穩落地,緊接著躥空而起,召來數十個笑面的骷髏,一個個都帶著詭異的笑聲,全炸在馬腹背上,生生又把它的註意給引了回來。

它只吃人,已經沒有了血肉骨骼的破虛顯然並不合它的胃口,就算餓急了,叼在了嘴裏也懶得嚼,直接吐了出去,沒想到這小小的陰兵居然還有膽子還手,馬腹更是震怒,又撲了過去。

陰兵只是被拘住的魂魄,不像在世時一樣有血有肉,但也不代表他感覺不到疼,相反……

肩上撕裂到的傷口疼到他半身痙攣,黑洞洞的傷口裏只有煞氣在嗤嗤作響,不停外滲,若不是因為他早就沒有了內臟和骨骼,這會,森森的白骨都該露出來了。

過於痛苦而導致的手腳不協調使他不能很靈活地躲開,只能連滾帶爬狼狽地沾了一身塵土,堪堪從馬腹巨大的爪下擦了過去,然後在下一瞬將滿身煞氣凝成了萬千箭矢,統統向它而去。

漆黑的箭將體型碩大的馬腹紮成了刺猬,知重女道君略略松了口氣,驚覺滿手心都是汗,短短數秒間的交鋒,已經讓她的心都吊了嗓子眼。

☆、必死無疑

然而,她還是放心的太早。

馬腹突然又淒厲嘶鳴了一聲,用力抖了抖,一身箭矢便盡數抖落在地,消弭如塵霧,那宛如嬰兒啼哭般尖利的聲音,聽得人鼓膜生疼。

破虛也沒打算一招就要了這兇獸的性命,只是趁機緩了口氣,立馬往後躥了一步,幾乎貼緊了他布下的結界,心下暗道不好,果然,以他的能力,對上這樣的兇獸,便是塞牙縫也是會遭嫌棄的。

這麽想想,他還真是挺失敗的。

思及此,在蓄勢待發的馬腹面前,他還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知重女道君一驚,急著前去幫忙,一咬牙,十四道靈符就這麽飛了出去,企圖擊穿結界,那結界卻紋絲未動,十四道符箓,就這麽貼在了結界上。

破虛卻是突然一聲慘烈的尖叫,後背被灼出了十四個窟窿,黑色的煞氣裏糾纏著紅色的煙霧騰騰往外冒了出去。

——那是他的魂魄。

知重女道君立刻意識到結界是與他的魂魄相連的,慌忙收回了手:“破虛!放我出去!你不是馬腹的對手!”

破虛被這十四道靈符灼傷了魂魄,原本就破敗不堪的身體更加虛弱,以至於躲不開直接沖上來的馬腹,被它一爪子直接按倒在了地上,用力之猛,整個胸腔都塌陷了下去。

他吐不出血,一口咳出來的是血紅色的魂魄,煞氣宛如蟒蛇一般糾纏而上,順著馬腹的那只前爪盤桓而上,逐漸縮緊,勒得它被迫擡起了爪子,他趁機艱難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一揮手,應聲又飛出去幾十個笑面骷髏,精準地炸在它的眼睛上,馬腹吃痛,更淒涼地慘叫了一聲,疼得滿地打滾,眼眶裏流下血來。

他咳一口,就從口中噴出一朵紅黑相間的煙霧,扭過頭來,半張臉都裹在煞氣裏,盡力扯動嘴角,讓自己笑起來,殊不知,裹挾在黑色霧氣之中的臉卻更加可怖:“我知道,道君,我知道,我這一身都是低賤的,連心都沒有,只剩這一條命,若能為道君犧牲,便是此生幸甚之事。”

知重女道君將靈符捏在手裏,卻再不敢用,只咬緊了牙,恨得直發顫,他拿魂魄築下結界,結界破,則他死,因此,她現在不得不被困在這個結界裏,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孤軍奮戰!

笑面的骷髏炸壞了馬腹一只眼,讓它更加暴怒起來,壓低聲怒吠了一聲,炸起了渾身的毛,用僅剩的能看清的那只眼盯死幾乎連起身都做不到的破虛,再次沖了過去。

破虛仿佛是一只摔壞了的沙漏,他的魂魄,他的煞氣,都在以一定的速度飛快流逝,然而他不能退,他還有人要保護。

但他已無力動彈,只好爆發出了一陣煞氣,藤蔓一般蔓延過去,死死抓住了馬腹,阻止它的前進。

他實在太弱,傷不了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拖住它,久一點,再久一點,哪怕只拖它一步,就要耗盡他的壽命他的魂魄,也無所謂。

然而他現在,連一步也攔不了了。

馬腹輕松扯斷纖細的煞氣,嘶鳴一聲,踏步向前,壓迫感排山倒海,逼得他身上煞氣魂魄以一種更快的速度消散,用他的魂魄來築造的結界也像蛋殼一般逐漸碎裂,裂縫宛如蛛網一般蔓延,“哢哢”的碎裂聲此起彼伏。

馬腹一步一步,越走越近,破虛身形逐漸消散,眼前一片迷糊,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狂妄的背影——

師父,我又快死了。

你還在忘川接我嗎?

堇理山。

湛離和子祟正緊緊挨在一起,各懷心思,誰也睡不著,一個因為身側的人過於親昵的距離而渾身不舒服,而罪魁禍首,卻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肆虐自己手掌的傷口,癡迷於疼痛。

忽然,寂寂長夜之中,傳來了某種感應,突如其來,驚得子祟一個鯉魚打挺就直起了身。

湛離被他嚇了一跳,慌忙側過身來:“怎麽了?”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來,騰空用煞氣燒灼出一種咒紋,隨即輕輕嘖了一聲,反手又把咒紋熄滅了,隨口平靜“哦”了一聲:“沒怎麽,就是破虛那小子快死了。”

“快死了?怎麽回事?”

他隨手一揮,淡淡說道:“看著陣仗,大概是隔壁蔓渠山的馬腹下山了吧。”

“什麽……!”湛離一驚,想起手無寸鐵的滿滿一鎮病患,頓時擰起了長眉。

先是跂踵出山,一路從中邊的覆州山跑到了西邊的崦嵫山,現在流失京城,又跑到了蔓渠山,前幾天都沒事,結果他們前腳剛走,後腳蔓渠山的馬腹也跑了出來?

這一只兩只的,可全都是吃人害人的兇獸!

哪就有這麽湊巧的事!

子祟卻嗤笑了一聲,全然沒把馬腹和破虛的事放在心上,殺意又開始逐漸翻湧,指尖繚繞起了絲絲縷縷的煞氣:“哦……對了,上神心懷蒼生,若是擔心,何不趕回雁蕩鎮去?馬腹,可是吃人的兇獸呢。”

湛離不語,現在青耕還沒請到,瘟疫不除,那些病患……也逃不過一個死字,趕不趕得回去,本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破虛不是你的陰兵嗎?你不管他?”

“陰兵罷了,死就死,我去地獄裏挑一挑,自有更合適的。”

陰兵於他而言,實在不算很重要,更何況還是一個本來就不討他喜歡的陰兵。

便是一條性命,在他眼裏也算不上什麽能為之愁苦的東西。

不如說,也沒有什麽東西對於他來說是重要的。

湛離深知糾纏無用,瞥眼見手裏的“兩生契”還在隱隱閃光,忽然有計上心頭:“子祟,一個交易,做不做?”

“什麽交易?”

“你去救破虛和那些百姓,我留下請青耕,只要我趕到時一個人未死,之後,要打要殺,我都奉陪到底。”

“當真?”

湛離面不改色心不跳,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十分肯定:“當真。”

子祟張開手,掌心裏的兩生契在寂寂長夜裏流光溢彩,只思索了那麽一瞬,就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利索道了句“成交”,隨即包裹在煞氣之中縮地成寸,直往蔓渠山的方向而去。

他松了口氣,攤開自己的左手,那流光溢彩的金色符紋如同煙塵一般隨風散去,消弭於無形,之後的事……

就之後再說吧。

子祟什麽都沒有感覺到,只身如迅影馳如疾電,陰兵入陰之時,需以一半魂魄摻入墨,簽入陰符,以示忠心,也就是說,破虛還有一半的魂魄在他手裏!

他一邊急匆匆往蔓渠山的方向趕,一邊伸手召出魂燈,深紅色的火焰在燈盞裏一閃一閃,很好,還沒死透。

然而,從火焰的微弱程度來看,離死透也只差一口氣了。

想到解開兩生契的必要條件,他只好憑空一劃,把魂燈裏的火焰取了出來,隨後將這一半入陰時用作抵押的魂魄給還了回去,幸好這一半魂魄僅僅只是表忠心順便做抵押用的,還回去也不影響什麽。

有了這突然回來的魂魄,破虛驟然恢覆了一部分力氣,在馬腹的血盆大口把他撕碎之前,堪堪往旁邊一滾,勉強躲開了。

知重女道君身在結界之內,不敢妄動,那一句“破虛”卡在了喉嚨裏,生生忍住了。

她恨他,恨他屠殺了無名派,恨他傷害了自己親如手足的同門,更恨他冠冕堂皇地用一副彌補的態度在自己面前晃悠!

可她恨,不代表她真的可以眼睜睜看著他用這樣慘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破虛深知自己的煞氣根本就傷不了馬腹,但既然子祟已經把當初入陰之時抵押的那一半魂魄還了回來,那就代表著……

子祟和湛離兩位神君正在回來的路上!

然而一招撲空顯然讓馬腹更加怒不可遏,宛如鋼鞭的長尾一掃又驚起一地的灰塵,厲聲嘶鳴了一聲,嘴裏噴出惡臭的熱氣來,突然暴起,又徑直沖了過去。

他整個人都包裹在黑色的煞氣和紅色的魂魄之中,一時難以分辨哪一部分是從傷口溢出來的,就連他自己也顧不上,艱難閃身又往旁邊一躲,倉皇召出十幾個笑面骷髏,帶著刺耳的笑聲紛紛向它炸去。

這種程度的攻擊已經傷不了馬腹分毫,它餓了太久,實力削弱了不止一點,連身體都是僵硬的,短暫的交鋒卻反而使得它越來越靈活,只張嘴一聲吼叫,就將所有的骷髏全部湮滅。

然而,笑聲尖利的骷髏之後,是正在搭弓上箭的破虛,只見他站不起身,只能單膝跪地,半張臉都裹在煞氣裏,看不真切,原先那把深紫色的長刀已經轉而化成了一把純黑的弓,而拉滿了的弦上搭著的,卻是一支深紅色的箭。

——那是他的魂魄。

他生生把自己的魂魄從體內抽了出來,凝成了箭矢!

目睹了這一切的知重女道君卻一步不能出,只能驚聲尖叫:“破虛!你想死嗎!”

那是魂魄啊!

抽離魂魄有多疼,她未曾體會過,但,若將魂魄制成箭,就代表……

這一箭射出去,魂魄消弭,破虛必死無疑!

☆、望斷秋水

破虛卻溫和一笑,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搭弓上,煞氣的弦在他蒼白的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痕跡來,頭也沒回,語氣裏也是平淡的:“我是陰兵,低賤不堪,只剩這魂魄還是我自己的,若能奉給道君,我也知足。”

說罷,他手指一松,箭正要離弦,迎面卻忽然襲來一陣罡風,隨即一把就被人摁倒在了地上,生生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來,揚起了齊人高的沙塵,魂箭隨之消弭,逆流回了殘敗的身體。

“你的?呵!沒我的令,你的魂魄也是我的!想死?翅膀倒是硬了!”

子祟大喘了口氣,這一路趕過來馬不停蹄,差點把他累死,一到地方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呢,就見這小子命都不要,連魂箭都拿出來用,只好眼明手快先一把把他摁進泥裏去清醒清醒再說,又冷笑了一聲沒什麽好氣:“還以為你是那個無名派的開山大弟子呢,嗯?風光無限自由自在?既然做了陰兵就給我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沒叫你死,你連死都休想!”

破虛幾乎被他摁進了泥土裏,沈悶而艱難地從他手下應了聲“是”,他這才松開了手,冷冷罵了句滾,轉身又對上了馬腹,身上煞氣無端躥高了三丈,衣角發絲無風自動,舔了舔唇角,殺氣爆發:“我不能殺人,總能殺你這只畜牲吧?”

說罷,身如掠影,就這麽徑直沖了上去!

過於強大的力量徑直將馬腹整個都掀翻了出去,巨大的身軀轟然墜地,震得腳下大地都顫了一顫。

它這一下摔得太猛,掙紮了兩下才爬起身,又晃了晃腦袋,才能勉強站穩。

子祟又嗤笑了一聲,那一顆森森的虎牙格外顯眼:“我當這什麽兇獸有多厲害呢,畜生就是畜生。”

隨即伸手一揮,煞氣便宛如海浪一般,足有好幾人高,就這麽洶湧拍了過去,豈料馬腹騰空而起,嘶鳴了一聲,身為榜上有名的兇獸,自有它私藏的絕技,這一聲淒厲哭號,就招來了猛烈的狂風,如刀似刃,徑直將煞氣之海劈成了兩半,刮得他不得不擡手擋住臉頰,手臂和側臉卻依然被風刃割裂。

“這才有點兇獸的樣子嘛。”子祟艱難擡起頭,越是寸步難行,急迫萬分,越是笑得燦爛,將煞氣包裹在手上,硬是壓低了身,迎著風就躥了上去,穩準狠對著那只還在流血的眼睛就是一拳,直打得它慘叫一聲從天空墜落,又毫不猶豫接連幾個笑面骷髏丟過去,炸成一片,擔心它死不透,緊接著又召出了血海,淒厲的屍骨從忘川深處爬上來,拼命把能碰到的所有東西都拽進忘川,腐蝕成渣,那尖利的嬰兒啼哭被淹沒在這些活骷髏的“哢哢”聲中,幾不可聞。

隨後才安穩落地,拍了拍衣服上根本沒惹上的塵埃松了口氣,然而……

血海上那一團塵霧之中,又如風驟影,迅速躥向了結界!

不好!

幸好知重女道君一直蓄勢待發,見馬腹重傷之下卯足了勁又往這邊而來,袖中靈符出手,半點不懼,冷著臉色就要迎戰,然而……

從旁又躥出了一道黑影,擋住馬腹,重重一聲巨響被砸在了結界上,那彌漫著煞氣,帶著一種不詳的結界,終於在搖搖欲墜之下,徹底傾頹。

“破虛!”

結界是用他的魂魄築造的,結界一破,等於在他魂魄深處捅了一刀,又被馬腹這竭盡全力的一撞,在地上連著滾了好幾圈才能停下來,身上紅黑相間,在不斷的流逝中,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聲。

千瘡百孔的沙漏裏最後的那一點魂魄,也快流盡了。

子祟立刻飛身躥進了鎮中,攔住了馬腹,頭頂雨雲上下一滾,深紅色的閃電雷霆萬鈞,就這麽劈了下來!

知重女道君看了看戰局,一咬牙將符箓重新收起,連忙三步並兩步趕到了破虛身邊,企圖扶他一把,然而……

外洩的煞氣如同火舌,雖然冰冷得沒有溫度,卻足以灼傷凡人的皮膚,只一瞬就逼得知重不得不後退回去。

她第一次嘗試靠近,就被他自己推開了。

破虛這次終於沒有力氣再爬起來,陰兵只不過是有煞氣的魂魄,現在煞氣快用盡了,魂魄也快消散了,他艱難擡起手,眼前朦朧看不真切,只有腦海裏,那個鮮艷張狂的背影,依然那麽鮮明。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見自己指間煞氣繚繞,又恐懼地縮了回來,輕輕搖了搖頭:

“道君……離我遠些,不要靠近,煞氣會傷到您……”

知重第一次感覺到心下激蕩,看著這個人身裹在煞氣和魂魄之中,艱難掙紮的模樣,心下某處,忽然酸澀。

她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覺得難受。

她心疼。

當晨曦的第一縷陽光梳開黑夜的時候,子祟才淡淡然收回自己的煞氣,只見他面前,兇蠻霸道的異獸馬腹,已經被接連不斷的血紅色陰雷,劈成了黑色的渣滓。

他哼笑一聲拍了拍手,殺欲得到了充分滿足,十分愉悅,卻聽身後知重女道君又喊了一聲“破虛”,這才走向破虛,見他整個人都包裹在煞氣裏,還踢了一腳:“死沒死?”

他做的交易可是一個人都不死,這廝少來拖他的後腿。

知重擔心,卻又不敢再碰他,只能擡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子祟!”

她越發覺得自己恨錯了人,果然只有子祟這個煞童才是最十惡不赦的那一個!

子祟目光冷冽,那雙熠熠黑眸一眼探底,滿是冰霜:“你該慶幸我答應湛離保你們一個都不死,否則……這裏就已經是血城了。”

她心下一駭,汗毛倒立,在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下意識地後退了三步,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捏上了符箓。

子祟見狀只是冷冰冰地嗤笑了一聲:“滾!”

說罷,憑空又畫了一個入陰符出來,伸手一捏,一把就摁進了破虛身體裏,疼得他厲聲尖叫了一聲,滿地打起了滾,散落在外的魂魄逐漸聚了回來,煞氣也逆流鉆回了他的身體,然而回魂卻是比散魂還要疼上萬分。

他又冷著臉哼了一聲:“魂魄用了一半,剩下一半聚回來也是個廢物。”

原本陰兵的強弱全看魂魄,他算得上是自己手裏最強的一只,現在魂魄散了一半,能力大打折扣,恐怕跟低等的陰兵不相上下了。

回魂的過程十分短暫,破虛癱在地上像一堆爛泥,終於顯露出了那麽一絲人形,只是……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成了一個個黑洞,有煞氣如霧一般滲透出來,使得他整個人就像一個摔得七零八落的泥塑娃娃,破破爛爛的。

“抱歉……是破虛莽撞,多謝……多謝神君相救。”

子祟伸手,煞氣繚繞,包裹在他身上,修覆那些裂口,惡意微笑,露出了那顆小小的虎牙來:“想死?沒我的令,你就算爛在血海裏成了一具骷髏,也得給我活著!”

然而他的修補手法實在不算很好,煞氣散去之後,就見破虛身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像糊滿了顏色不一樣的補丁,淒慘之中又透著幾分滑稽。

“破虛知錯,還請神君恕罪。”

子祟又冷哼了一聲,剛剛和馬腹那一架打到最後,就成了單方面的虐殺,總算是盡了興,臉上神色自然也顯出了幾分愉悅,冷冷道了句“滾”,便一個人戳到了牌坊底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等著湛離。

知重女道君嘆了口氣,還是沒忍住,上前扶了破虛一把,又別開臉向子祟追問:“湛離上神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他支著腦袋望斷秋水,輕嗤了一聲:“他?抓鳥呢。”

湛離還真是在抓鳥。

異獸不屬於三界之中,卻又隸屬於六道之內,自成一派,無規無律,只受各山山神的管轄。

他畢竟是要請青耕出山,遠去蔓渠山幫忙,在人家的山頭上,總要先拜過山神才好辦事。

各山山神相隔甚遠,輕易不通往來,各有各的脾氣和要求,祭祀的方法也各不相同,他一時沒有準備,只能偷了個懶,手掌一翻憑空變出了幾張紙,寫上“雄雞”二字,端端正正折好了,挖了個小坑埋進土裏,又寫了一個“珪”字,和五種不同谷物,輕輕一吹引火燒了,這才雙掌合十,恭恭敬敬:“準神湛離,有事相求,懇請山神現身一見,不勝感激。”

話落,面前突然炸開了一陣煙霧,緩緩從煙霧中走出個豬身人面的怪異山神來,那張人臉卻宛如彌勒一般豐滿圓潤,由於太胖,以至於眼睛都瞇得睜不開,帶著一種十分友好的微笑:“不錯不錯,心意已到。”

湛離尷尬地點了點頭:“十分抱歉,事出突然,沒有準備,還請山神見諒。”

“無妨無妨,心誠則靈。”

“在下無心叨擾,只是覆州山的跂踵出逃,將瘟疫引到了人間,現在急需青耕相助,請問山神,青耕何處?若山神能將青耕請來一見,不勝感激涕零,事後,定將青耕平平安安送回。”

☆、神鳥青耕

那滿臉和和善善的山神忽然“咦”了一聲:“跂踵跑到人間去了?”

“正是,已被人間誅殺了,而且,剛剛聽聞,連蔓渠山的馬腹也跑下了山。”湛離瞇了瞇眼,想起當初孰湖也懷疑過為何跂踵這樣的兇獸會到處亂跑,便又問道,“山神可知這其中的緣由?”

“異獸獨立於三界,不受三界之內的規則律法所管轄,正是因此,為了避免打亂三界的平衡,山神一般都會仔細看管,尤其是跂踵和馬腹這樣的兇獸,更不可能放任它們私自下山,只是我們山與山之間也不通往來,要想知道其中緣由,只能親自去問問覆州山和蔓渠山的山神。”

湛離聞言垂首,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我本也打算送跂踵回覆州山的時候,問問覆州山的山神,只是沒成想……事態的發展,一發不可收拾。”

萬萬沒想到,跂踵就這麽被知逢小道君給殺了。

山神聞言皺緊了眉頭,細細一想,連忙又吹了聲口哨,喚了聲“青耕”,不一會,便有一只喜鵲大小的青鳥飛了過來,穩穩當當落在它手裏,青色的羽毛就和翠鳥一樣鮮艷,白色的眼睛宛如珍珠一般潤澤,長長的白色尾羽拖曳在身後,像絲帶一般上下飄逸。

“青耕,你隨湛離上神一道下山,去解決瘟疫的遺留問題。”

青耕的叫聲聽起來就好像在呼喚它自己的名字,輕喚一聲,隨即就乖乖飛到了湛離肩頭,然後用十分清脆的聲音輕喚了一聲“神君好呀”,他心神一松,連忙向它點了點頭,然後雙掌合十向山神拜了一拜:“多謝山神。”

“如此,還請小神君順道去一趟蔓渠山,事後再將青耕平安送回堇理山,我要去覆州山一趟。”

“山神去調查跂踵一事嗎?”

豬身人面的山神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反而顯得有些反差的可愛:“一旦有異獸私自下山,山神也會想辦法通知其他山的山神幫忙留意,而堇理山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想來覆州山和蔓渠山那邊……定是出了什麽問題,我自然要前去探查的。”

湛離連忙抱著小小的青耕滿面嚴肅:“山神,此次仰賴青耕相助,救護人間疾苦,要說起來,跂踵造成如今影響也與在下有關,若有能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還請山神盡管開口。”

山神點了點頭,雙掌合十還了個禮:“小神君有心了,告辭告辭,後會有期。”

說罷又忽然炸開了一陣煙霧,便沒有了蹤跡,唯有抱在懷裏的小鳥,掙紮著叫喚了一聲:“神君神君,勒死鳥啦!”

他回過神,連忙松開手,連連點頭:“抱歉抱歉。”

隨後不敢耽擱,暫時將這些疑惑都拋於腦後,只捏訣而起,帶著青耕先趕回了雁蕩鎮。

而雁蕩鎮那邊。

馬腹雖身為兇獸,卻排不上號,其實力卻也沒有那麽可怖,再加上餓了許久,也就只能欺壓欺壓破虛這個主人不在身邊的陰兵,一旦遇上子祟這麽個比它更兇悍更霸道更不要命的,自然是難逃一死。

子祟其實已經打過癮了,但他還有一個想殺的人沒有殺,這種念想使得他剛平息下來的殺欲再次翻騰,反而更深也更煎熬,他渾身都繚繞著一絲絲的煞氣,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勾出一個燦爛的弧度,滿心滿眼,都彌漫著一種期待,像尊殺神似的,就這麽堵在雁蕩鎮的牌坊底下,滿臉寫著幾個大字——“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那個“神”與那個“佛”,自然都是指的湛離。

知重女道君不敢惹他,也不屑和他交流,見破虛打了滿身的補丁,正在原地活動手腳,以盡早習慣算是廢了一半的身體,深呼吸一口氣,上前便塞了一把白色符紙到他懷裏:“給你。”

破虛看了眼厚厚的一疊白紙,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這……”

她又瞥了他一眼,便迅速轉移了目光,小聲道:“你身上這些補丁實在不像樣,貼滿白紙也比這一身補丁順眼。”

他連忙垂眸小心翼翼地道了句多謝,有一股揚起嘴角的沖動,要花很大的努力才能壓制住。

一時靜默以後,知重女道君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足了準備似的,這才輕聲道了句:“破虛師祖,抱歉。”

他上一秒還能壓制住的臉色忽然就倉皇起來,手足無措的搖了搖頭:“知……知重道君,不……那個……”

八百多年了,他跟了這個人兩世,還是第一次聽到“抱歉”二字,第一世他帶著少年天下無敵的張揚,而第二世的她卻帶著血海深仇般的厭惡,兩世都不屑於給他一個正眼,以至於他積攢了數百年的見識和經驗,都無法應對這樣突發的狀況。

在聽到這兩個字之前,他從未覺得委屈過。

被師父如何惡語相待,被師弟們如何私下嘲笑,哪怕一顆赤心剖出來,帶著淋漓的血捧到他面前被他狠狠碾成了齏粉,他也從沒覺得委屈過。

相反,他天生低賤,他覺得被自己這樣一個流浪兒喜歡,於萬人之上的師父而言也是一種褻瀆,所以他不說,他怕自己的名字玷汙了師父。

所以他活該。

任何事,任何折辱,他都受著,只要能待在師父身邊,就算被如何對待,都是他的恩賜。

誰教他異想天開,癩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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