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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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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渡”的一員。

這樣的憐憫,讓小子祟心中的仇恨放大了一萬倍。

但當時的他,已經沒有了繼續瘋狂的能力和體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撿走了自己的斷角。

一去,八百年。

平安回到空無一人的忘川河邊後,他只能又一次一次地伏在河邊去看倒影,以此來消磨過長的時光,但每一次,越過他自己的冰冷而汙穢的臉,看見的都是那稚嫩而悲憫的笑容。

以至於往後餘生,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他總是在笑,那是他從小湛離那裏剽竊來的一點溫柔。

溫柔……

那是孤獨了兩百年的小子祟,絞盡腦汁才能想出來的最貼切的形容詞。

小湛離成了生活在一片寂靜中的他唯一的幻想,醒的時候想他,睡著了夢裏也是他。

他羨慕並且嫉妒他的身份他的生活,恨他對自己的悲憫和可憐,又將他的溫柔他的微笑視為逆境之中唯一的光亮,他孤獨了太久,小湛離的出現,宛若一種恩賜,一種救贖,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不願松手。

一直到了很久以後,地府人手稀缺,七十二位煞君全部折損,不得已,鬼帝只能將所有未渡劫的煞童召入地獄,頂替煞君的工作。

在一地雞毛的繁雜工作裏,他終於走出了當時持續了上百年的靜謐,又花了很久很久,才從曾經虛妄而且矛盾的幻想裏脫身,然後盡力遺忘這個叫“湛離”的人,直到……

重逢的日子就這麽突然降臨。

湛離一定不知道,他曾經也是某個人的佛,某個人生命裏的光。

他是他的心歡喜,也是他的意難平,更是他用來抵抗這無邊孤獨的萬馬與千軍。

但他也依然記得,自己八百年未變的殺心,他恨之入骨,所以要殺他,哪怕賠上性命,也要殺了他!

湛離從來沒有想過,煞童的人生該是怎麽樣的,也想象不出來子祟是如何在一片寂靜之中長大的,他頓了頓,才道:“怪不得……怪不得一見面就要殺我……”

他確實想象不出來,但不妨礙他從短短的敘述裏讀出悲苦,那種悲苦讓他覺得現在回想起自己溫馨美好的過去都顯得罪惡。

他不知道什麽是恨,但他現在可以理解子祟對他的恨。

子祟跌跌撞撞爬起身,把手按在結界上,他的殺心再如何重,也擊不破鬼帝親手留下的結界,目光裏依然刻著深深的仇恨和嫉妒:“是啊,我想殺你,就算現在我也想殺你!”

“那殺了我以後呢?”

子祟仔細想了想。

湛離死了以後呢?

他該幹什麽?

他生命裏的前兩百年,靠殺戮的欲望茍活於世,沒有人可以殺就傷殘自己,痛苦和殺欲讓他確定自己還活著,而後的八百年,他能活著,全依賴著湛離的存在。

想殺他的欲望支撐著他在一成不變孤寂無邊的地府裏活下去,那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死了呢?

“等死。”他說。

湛離支著腦袋忽然笑:“子祟。”

他“嗯”了一聲,瞥眼一看,就見端坐在圈裏的人一如八百年前,唇角一勾,臉上就亮起了一束明媚的光芒。

“做我的劫。渡過了,我把斷角還你,渡不過,你殺了我,再取斷角,當然,你做我的劫,同理,我也會做你的劫,兩不相欠,公正公平,如何?”

子祟瞇起眼:“為何?”

為何偏偏要他來做這個劫?

“因為感情二字,你不懂,我也不懂。你殺了我,餘下的日子就只有等死而已了,又恢覆成你認識我之前的那兩百年,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渡劫,不管能不能渡過,總比你之前過的那兩百年好一些,不是嗎?”

子祟瞇起眼,沒有應答,然而,遠處已經有鬼差慢慢走來。

他們已經追到了他的活氣。

湛離沒等到子祟的答案。

☆、一字成令

等活地獄是八大地獄之首,這樣的排序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裏的責罰並不是誰都能安心旁觀的,尤其是湛離這個誕生在一片平和溫柔裏,養尊處優的準神,在目睹了一遍以後,終於明白了鬼帝把他關在這裏的理由。

就算旁觀,也是一種懲罰。

在經歷了萬種可怕的折磨之後,子祟終於又變成了那個血肉模糊的軀體,倒在結界前,不辨生死。

兩個鬼差面無表情,確定他沒有活氣以後,便搖搖晃晃要離開,湛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道:“慢著!”

鬼差回過頭來,依然是滿臉的冷漠和面無表情:“神君何事?”

“你們……為何能下這樣的死手?”

畢竟是自己日夜相處的同伴啊,又是怎麽能……

面無表情地這樣殘忍虐打子祟?

就算是他,也於心不忍。

鬼差十分奇怪,歪著腦袋問:“為何不能?”

湛離:……

他看著地上遭了一頓虐打,幾乎沒有了活氣的子祟,暗自嘆了口氣,果然,地府是一個不討他喜歡的地方。

他確實曾經巴不得他死,然而,這也不代表他可以眼睜睜看著他遭遇這樣死去活來的虐待。

但這樣的虐待,實打實的在他眼前持續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幾乎每一天,子祟都要從生生死死之間循環往覆數次之久,每一次,血肉模糊,但有風一吹,便又逐漸恢覆。

一旦恢覆,鬼差就會覓著活氣而來,進行下一輪虐打,每每,都讓他忍不住希望這廝再“死”久一點。

天譴也不過就是滾滾天雷劈死了事,這等活地獄的死覆生生覆死,卻實在是太狠太狠。

“湛……離。”

“我在。”

結界外血肉模糊的人微微擡起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血珠,咧嘴一笑,虎牙都被染得血紅:“你……你不是想要渡劫嗎?”

湛離擡眸,盯著他看。

子祟一笑:“我答應了。”

“為何……”

“問我要不要做你劫數的是你,現在問我為何的也是你?”

“你不是不想答應嗎?你不是想殺了我,然後等死嗎?怎麽現在突然答應了?”

子祟艱難的爬起身來,抹了把嘴邊的血汙,他出的血太多,以至於越抹越花,但一雙眼睛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熠熠閃著光亮。

“我想了想……如你所言,你要是死了,我餘下等死的時間也挺無聊的,還是盡量讓你活久一點比較好玩。”

遇到湛離是他的分界,就算在那一戰以後孤僻偏執的生活並沒有很大的改變,但至少比前兩百年的一片寂靜有了點盼頭,他確實是想他死,但他死了以後的日子……

寂然等死,實在太無聊了。

湛離輕輕呼出一口氣,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終於答應了而放松,還是因為沒想到自己活著的價值僅僅只是因為子祟覺得“好玩”,總之覆又閉上眼——

他又活過來,就代表著下一輪的折磨也即將到來。

“你不是想殺我嗎,我都數不清我死了幾次了,怎麽,不敢看?”

“你在地府,總是被這樣罰嗎?”

“地府沒人怕死,更沒人怕疼。”

“所以我才不喜歡地府。”

子祟靠在結界上輕笑一聲:“你是準神,當然不喜歡我們卑劣的地府,你瞧,就算人間也是看不起我們的,九天結界高高在上,九泉結界,卻被人間螻蟻,踩在腳下。”

湛離無言,睜開眼看了看他染血的背影,結界隔絕得了他,卻擋不住刺鼻的血腥氣。

“湛……離。”

“嗯……”

子祟忽然愉悅的笑出了聲:“人間總說……生不能同寢,死亦同穴,我們倆,若糾纏至死,算不算忠貞不渝,伉儷情深?”

湛離噗嗤一笑,搖了搖頭:“沒一個詞用對的。”

“人間的詞組煩得很,感情……也煩得很。”

“我也不懂感情,甚至不確定我算不算是在恨你。”

煞童生於諸般痛苦之中,對於疼痛早已有了一定的耐受,再加上等活地獄的風會讓人逐漸恢覆,因此子祟得以艱難地轉身蹲在結界前,還有空咧嘴一笑:“那我……也是上神心中的難忘之人嗎?”

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以示讚同:“確實難忘。你是三界六道,四海八荒,唯一一個能讓我起殺心的人。”

子祟清楚地在湛離那雙宛如琉璃的瞳孔裏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忽然蜷成了一團,瘋狂大笑起來,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八百年前身披七彩霞光,腳踏雪白瑞雲的青衣小童,彼時,那雙稚嫩的眼裏看遍天下蕓蕓眾生,唯獨看不見自己這個卑劣煞童。

你看,八百年後,這雙已經長開了的眼,映出的滿滿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湛離想問他笑什麽,然而話還沒出口,兩名鬼差又搖搖晃晃地拖著帶血的武器過來了。

——那是新一輪的責罰。

當子祟再次倒在自己面前,沒了活氣的時候,畫地為牢困著湛離的那個圈終於消失了。

鬼差滿臉木然:“七七四十九天已到。”

湛離連忙站起身,實在盤腿而坐坐了太久,以至於這猛一起身差點摔倒,勉強穩住了身子,才道:“處罰結束了嗎?”

鬼差僵著脖子點了點頭:“結束了。”

簡單說罷,他就和同伴一起,又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湛離不敢亂動,只能守在子祟身邊,直到子祟覆又逐漸恢覆,擡眼就看那人閉著眼,端坐在自己身邊,眉目裏又帶著宛若大佛一般的慈悲和溫柔。

“你……在幹什麽?”

“等風。”

子祟沒說話,一鬼一神沈默良久。

湛離忽然想起了什麽,從腰帶裏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一看,裏面只剩一塊糖,給他遞了過去。

“這是什麽?”

“……糖糕。”他一本正經,十分認真,“我不會哄人,但我師妹弄傷了自己,只要有糖就不會喊疼。”

子祟:……

雖然他不懂怎麽回事,但他覺得受到了侮辱。

湛離眨了眨眼:“我又不會害你。”

說罷把一塊糖掰成兩半,自己留了一半,再把另一半給他遞過去。

好心當成驢肝肺,這人怎麽還懷疑他呢。

子祟勉強伸手接過了,皺著眉頭看了又看,才反應過來:“你拿我當小孩子?”

沒成想湛離居然還格外真誠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子祟……

雖然不懂怎麽回事,但他覺得自己又被侮辱了。

湛離把半塊糖叼在嘴裏,挑眉:“嘗嘗?”

地府裏沒有什麽能吃的東西,而且亡者和鬼差都不屬於人,不需要吃東西,所以……

子祟真的沒有感覺過什麽叫口腹之欲。

猶豫半晌,見湛離一雙眼死死盯著他手裏的糖塊,最後還是放進了嘴裏。

“甜吧?”他問。

子祟眨了眨眼,“哦”了一聲,後知後覺:“這是甜味啊。”

——那是子祟第一次感覺到甜。

湛離楞了楞,又覺出三分淒苦,不敢深究,只站起身拍了拍塵土:“走吧。”

“去哪?”

“人間。”

子祟回味了一下嘴裏於他而言難以形容的糖味,輕輕嗤笑了一聲:“你不怕我再大開殺戒?”

湛離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子祟的手,掌心相對緊緊相握:“我有辦法。”

相扣的掌心忽然間金光大作,乍然迸射,一時之間飛沙走石,有狂風從腳下瘋狂肆虐而出,將周圍幾顆可憐巴巴的枯樹吹得吱啊作響。

子祟只覺掌心刺痛了一下,像粘了膠水似的緊緊貼在他手心,動彈不得,頓時緊迫掙紮起來,厲聲道:“你在幹什麽!”

“這叫兩生契,是佛祖們用來收服猛獸做自己的坐騎的時候用的,我偷學來的。”他臉上半點沒有偷學絕招的自覺,恬然不知恥,反而略一挑眉,微微一笑,“不過你放心,我也沒打算拿你當坐騎。”

子祟冷下神色來:“區區契約,就想制止我的殺意?”

湛離有兩生契在手,也不用多費口舌去解釋,只道了聲“跪”。

子祟突然應聲往下一跪,膝蓋骨觸地那一聲悶響,聽得湛離都覺得膝蓋一疼。

“怎麽……回事……”

他輕咳一聲,才平靜地說:“兩生契又叫一字成令,從今往後,只要是一個字的命令,你都得遵守。”

他跪在地上起不來,掌心相合處金光依然耀眼,他恨得牙癢:“湛離!”

湛離見他咬牙切齒而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最後還是忍不住笑起來,那彎起的眉眼和輕勾的唇角沖淡了他臉上與生俱來的飄然世外,總算有了那麽點人氣,看起來……

終於讓人覺得,這個男人也並非是不容褻瀆的,他也是伸手就能摸到的。

他不在雲端,他就在眼前。

湛離樂夠了,有兩生契在手,他就可以控制子祟,再不會讓他傷害任何人,所以帶他去人間也沒關系,然而這一收手,卻突然發現——

他的手似乎跟子祟粘在了一起!

子祟還跪在地上,敏銳地感覺到了異常,擡頭一看,楞了楞神。

隨後一直被淒厲的慘叫聲縈繞的等活地獄,突然爆發出一陣響遏行雲的大笑。

如果不是因為手被粘住了,動彈不得,子祟能笑得滾到地上去。

☆、學藝不精

“你偷學的時候沒把這一招學全嗎?”

湛離是不以偷學為恥的,但……

學藝不精就讓他很恥辱了,何況還是在子祟面前。

湛離用力往回抽手,企圖維護最後一丁點顏面,然而兩生契不知為何黏連在一起,無論他用多大的力氣都分不開。

子祟樂不可支,盡力憋住笑意的模樣愈發滑稽而惹人惱怒:“上神需不需要回九天之上再重修個千年?”

他冷靜下來,開始想其他辦法來解決這個掌心相連的問題,抽空冷睨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為你不夠畜生吧,畢竟這是只針對獸類的契約。”

子祟趁他分神片刻,一個瞬息之間就宛如獵豹一般襲上了他的咽喉,把他撲倒在地,按在他身上,一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又撫上了他的咽喉,和數天之前留下的青紫淤痕再度交疊,輕笑一聲:“怎麽樣,現在夠禽獸了嗎?”

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喉結,帶來令人難以忍耐的,異樣的酥麻的感覺。

他又“噫”了一聲:“這不是我留下的痕跡嗎?”

他嘗試著握上他的脖子,與青紫的淤痕完全重合,當初那生命在自己指尖逐漸流失的感覺又回來了,讓他心下又忍不住開始激蕩,手也開始不自覺地縮緊。

湛離下意識地要伸手抓他的手腕,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的手跟他粘在一起了,而他手裏還有堪稱絕殺的兩生契,當下厲喝了一聲“滾”。

一字成令起效,子祟當真往旁邊一滾,然而兩個人的十指被迫相扣,他往旁邊一滾,湛離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結果被子祟兩手的慣性一把拽進了懷裏,力道之大把子祟撲倒在地。

很好。

一模一樣的體位,換了個上下。

湛離活了千八百年,人生第一次想罵娘。

子祟卻樂悠悠地癱在地上,咧嘴一笑:“上神這是想……換個姿勢?我怕你身板太單薄滿足不了我啊,要不要先補一補?”

他一把捂住他這張枉口拔舌的破嘴,咬牙切齒:“閉嘴!”

求你了。

這小子的胡說八道和胡思亂想也算是一把該死的利劍,人家殺人,他更狠,誅心。

然而就算捂住他的嘴,輕狂而輕佻的笑意,依然可以從他的眉眼裏透出來。

而且……

就算捂嘴也解決不了手分不開這個問題啊!

“走。”

迫於一字成令,子祟只能站起身往前走:“去哪?”

“去人間,你不是會開鬼門嗎?”

他故意捏緊了自己的右手,攥得湛離骨骼生疼,理直氣壯:“不會。”

湛離一邊試圖捏緊自己的左手加以對抗,一邊咬牙切齒道了句“開”。

話落,子祟就已經一揮手,打開了鬼門。

有一字成令在,這廝想騙人都騙不了!

“放!”

子祟這便松開手,掌心卻依然粘在一起分不開,被湛離拽著往鬼門裏走。

這個死氣沈沈血腥味濃重的地獄,他已經呆了七七四十九天,實在是多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至於手的問題……

還是回了人間再解決。

結果……

“神君?”

前腳剛踏出鬼門,湛離擡頭一看,迎面就撞上了知重女道君,她一臉震驚,一雙杏眼睜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眨了又眨,隨即微微紅了臉頰,又羞又氣。

他是真的想罵娘了。

“不是……”聽他解釋啊!

結果這一擡手,就秀出了緊緊相扣的手。

知重女道君嘴角一抽,急得咬牙:“神君!”

子祟從他身後擡起頭來,笑得輕佻:“你們家上神豐神俊秀,天上有地下無的,我以身相許又怎麽了,去去去,少礙眼。”

她反應過來,臉頰紅得幾乎滴血,怒目圓睜,氣得一身白衣無風自動:“神君!你怎麽會跟這樣的邪祟之徒混在一起!”說罷又抽出幾張符箓來,“果然地府,根本就未曾將我們凡人性命放在眼裏,你滅我無名派的門,死傷弟子近千人!說是帶回地府處罰,卻這般輕易又將你放了出來!”

湛離連忙一步上前,身一側將子祟擋住:“道君!聽我說!”

“有什麽好說的!”

眼見著她的符箓就要貼過來,子祟嗤笑一聲,一雙眼忽然之間湧上血色,掌心已經有煞氣躍動:“看來給你們的活口還是留多了啊。”

湛離眉頭突突直跳,一扭頭厲喝了一句“跪”,子祟就這麽撲通一聲給知重女道君跪了下來,咬牙切齒正要說話,又被他一個“靜”給堵了回去。

他這才嘆了口氣:“地府罰他在等活地獄受罰,我在旁監管,死而覆生,生而覆死,循環往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沒少。我給他下了兩生契,又名一字成令,自今日而起,所有一個字的命令他都必須遵守,我不會放任他再為禍人間,大開殺戒。這……手只是黏住了,分不開而已。”

“神君!讓開!我不管他有沒有受到懲罰,有些罪過,非萬死不得償還!”

“道君!”

正此時,修水卻在弟子們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輕咳一聲,他此次受傷最重,再加上確實已經耄耋高齡,一時顯得格外虛弱,只輕喚了一聲“知重”。

“師父!”

修水擡頭看了看湛離和子祟,這才低頭看向奔向自己而來的大弟子,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知重,生而為人,生老病死是逃不開的命。你師弟們業已離去,人死不能覆生,子祟神君也受過了責罰。我師門之中,已經獨留你與知逢了,師父別無所求,只望你們師姐弟二人,平平安安,學有所成。知重,你性子玲瓏,千萬莫為仇恨所擾才好。”

少女白衣道袍透著仙風與道骨,然而那瘦削背影裏卻格外淒涼而渺小,淚汪汪地低聲喚了句“師父”,宛若孩提。

修水又向湛離一點頭,這才拍了拍她的後背:“去吧,知重,去找你師弟吧,跂踵出逃一事,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呢,不要急著回家,家裏已經沒人了,多去歷練歷練吧,想看的東西看夠了,再把你師弟平平安安帶回家。”

她挺直了脊骨,一低頭總歸是沒讓那兩滴眼淚掉下來,沈聲應道:“是,師父。”

湛離松了口氣,連忙點頭應道:“我的聽羽還留在京城,與你一道,正好回京取劍。”

她點了點頭,便跟著他和子祟一起,往山下而去。

受一字成令的約束,子祟只能跟湛離並肩,兩個人一塊手牽著手,走在無名山洗凈了血汙的小道上,一起下山,而知重女道君則沈默著垂首跟在身後。

只是這樣的場景,看著就更怪了。

子祟也就安靜了一小會,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別過頭去“噗嗤”偷笑。

湛離頭疼得緊,恨得磨牙:“閉嘴!”

他用空著的手指搖了搖,挑眉間十分愉悅:“兩個字。”

一字成令只拘束於一個字的命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要找合適的那一個字也不是很容易。

湛離滿心都是“算了不生氣”,大嘆了口氣,這下界還沒幾天,就已經被世間的險惡狠狠地毒打了一頓,伸手扶額,頭疼得緊,想當初他在陰陽塾照顧一群奶娃娃都沒現在這麽絕望無力。

他好恨。

“去京城取了劍以後要去哪?”

“再說。”

子祟“哦”了一聲,揚了揚手,依然沒把造下的殺孽放在眼裏:“那手怎麽辦?”

他以為他想啊!

“若非你亂造殺業,我又如何會用兩生契?又怎會粘在一起?”

“說的好像我自願似的。”子祟哼笑一聲,眉眼不佳,他才是最不願受制於這一字成令的那個人,默默較起了勁,他要舉高自己偏往下拽,兩個人走得好好的,就這麽突然像小孩子似的較起勁來。

“神君,”知重女道君冷冷瞥了子祟一眼,“何必和這煞童一般見識?”

湛離這才道了句“放”,硬生生逼得子祟松開了捏緊的手,下意識要甩手,卻又和子祟牽拉成一團——

他怕是永遠也習慣不了自己的左手就這麽跟子祟的右手牽在一起。

子祟倒是大大咧咧,又故意舉起分不開的手秀給知重女道君看:“你說你們凡人怎麽就這麽沒眼力見呢,沒看見我和你們神君……”

剩下的話因為湛離的一聲“靜”而戛然而止,他太陽穴直跳:“你們煞童都像你這麽話多的嗎?”

子祟聞言用力一皺眉,用死死捏住他的手來表達不滿。

指節幾乎錯位,力道之大比上夾板還疼,湛離連忙跟著一起捏緊了手,兩個人又像孩子似的較起勁來。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的話莫名奇妙的多了起來,大概……

是要把前幾百年沒說的都補上?

雖然知重女道君可以接受他們倆這會手拉手是因為兩生契出了點問題,但……

這廝說得有模有樣的,實在是讓人難以不浮想聯翩,而且……

白衣的神君眉目淩冽,帶著一種飄然世外的冷漠,而黑衣紅邊的煞童長了只角,沒什麽正形笑得有些欠扁。

……其實挺搭的。

☆、祖師破虛

見他們二人眼裏隱約有藍色的閃電你來我往,一路火花帶閃電,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神君打算就這麽……咳,黏在一塊嗎?”

“不然又有什麽辦法,不用一字成令制著他,他肯定又要跑去大開殺戒。”

要是他有其他的辦法,才不會委屈自己跟這廝手拉著手呢!

“對了,無名派……現在怎麽樣了?”

她頓了頓,沈默著瞥了一眼子祟,憤恨難掩:“地府與人間是有時差的,神君去了一趟地府,其實在人間不過兩天,我們清點了一下,建築和山林損失慘重,但至少可以修葺,幾位師尊師伯都還健在,只是……弟子們……恐怕無名派,百年以內,很難運轉下去了,最好的結果,就是隨著時光滾滾,徹底失去姓名,不覆存在。”

說著,又忍不住惡狠狠盯上了子祟。

若不是他,無名派又何以至此?

子祟卻冷哼了一聲,挑眉不當回事:“我已經手下留情了,還給你們留了點活口不是嗎?”

“怎麽,還得謝你不成?”

他“哼”了一聲。

湛離連忙狠狠拽了他一把,讓他閉嘴,只是忽然間,有絲絲縷縷的煞氣從子祟的袖口滑出,像條游龍似的繞著他上下湧動起來,他擡手手指一劃,有煞氣從指尖洩露而出:“出來。”

年輕而樸素的陰兵就這麽單膝跪地,驀然出現,語氣裏帶著尊重和平淡:“見過神君,神君此行多難,可否讓……破虛隨行保護?”

然而細聽之下,聲音裏卻帶著微微的顫抖,在說起自己的名字時,甚至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破虛……?”湛離認出這是那天子祟血洗無名山時用的最高等的那一只陰兵,但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子祟拖長尾音“哦”了一聲,沒讓破虛站起來,只似笑非笑地歪了歪腦袋:“你忘了?你們可是八百年前的舊友呢。”

一提起八百年前的舊事,湛離還沒反應過來,知重女道君卻是先驚叫了一聲:“破虛?那不是我們無名派的開山祖師爺之一嗎?十六位弟子裏唯一一個活著趕回無名山,護送了祖師爺的琴,最後卻力竭去世的那一位!”

她這麽一說,湛離就想起來,這張年輕,蒼白,雙眼之下卻凝著濃濃的黑眼圈的臉,終於和久遠記憶裏的那個攔下禪靈子,扭頭對他說“神君見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弟子重合……

是他!

只不過,八百年前他口中的“神君”是自己,而現在,卻變成了子祟。

知重女道君滿臉震驚和溢於言表的暴怒,反手就抽出了發間竹節銀簪,長發披散下來,那簪子竟是一把纖細的刃:“你……屠了自己的門派?”

破虛……

曾經,這個名字,在無名派可是和禪靈子真人一樣享譽千古的知名人物,在她心裏,是宛如偶像和神明一樣的存在,可……

八百年前他為了拯救世間蒼生,不惜命喪黃泉,她想象不出來當年他面對黑壓壓的煞君軍隊內心到底是惶恐還是興奮,一如現在,她也想象不出來他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屠殺自己的門派時內心又到底是理所當然還是於心不忍!

她可以聽師父的話,學著放下,但她不能原諒破虛和禪靈子一起創造了無名派以後,再把無名派的弟子當做螻蟻一般輕易屠殺!

然而,破虛只是深深低著頭,不敢擡起,更不敢說話。

湛離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兩個人中間,扭頭緊緊皺起了眉,向子祟道:“你故意的!”

陰兵是絕對的,無法違抗主人的意願,是子祟!明知道他是無名派的創始人之一,還要給他下令讓他去屠自己的門派!

想殺子祟的心,又深了一分。

子祟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來:“那又如何?破虛,時隔八百年,再親眼看自己創立的門派,有何感受,是不是很開心?”

陰兵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有問必答。

就算破虛再如何不願開口,也只能顫抖著嗓子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是。”

“那屠殺呢,開心嗎?”

“是。”

子祟指著破虛向知重女道君笑道:“你瞧,我的陰兵和我一樣,也是嗜殺成性的人,不過陰兵一死就灰飛煙滅,怎麽樣,要不要為你的門派報仇?”

“你!”知重女道君紅了眼眶,只覺自己以往那麽些日月的崇拜都成了笑柄,再回想起師弟師妹們死時的慘狀,閃身就要往前,卻生生被湛離用空著的另一只手艱難攔下了。

她的師弟師妹們……

曾經也將他奉為神明一般崇拜過啊!

他怎麽可以……下得了手!

“道君!不可妄為!陰兵不能違抗主人命令,他所作所答,都不過是子祟的令罷了。”

她被仇恨迷失雙眼,幾乎歇斯底裏:“讓開!我要殺了他!”

“道君!”

知重不管不顧,拔下頭上的竹節簪伸手一劃,就劃開了自己掌心,血就從指縫間這麽滴了下來,湛離一手牽牛似的牽著子祟,另一手哪還能攔得住瘋狂的女道君,就見空隙間,無人顧及的破虛突然站起身來,顫抖著上前,一手捧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扯下發帶,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她傷口上。

血不可避免的流到他手上,像酸水一樣腐蝕著他的雙手,從傷口裏冒出黑氣,混雜著紅色的沙塵,黑的是煞氣,紅色的卻是魂魄,一旦散盡,他就必死無疑,然而他卻連哼都沒有哼過一聲,只是不停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疼的,亦或者是其他。

突如其來的包紮讓知重女道君楞了神,猛一下縮回了手,沒讓他包紮完,瞪大了眼睛,滿臉都寫著不可置信和不可思議。

破虛手一空,手裏還拽著自己青灰色的發帶,半長不短的頭發披散著,擡頭滿臉空楞楞的,那雙蒙著一層翳的眼睛裏空洞無神,手上的傷口依然“嘶嘶”在往外冒著煞氣,應該很疼,但他似乎完全不介意,顫抖著手,木訥地說:“手,在流血……”

子祟這才好奇地打量了知重女道君一眼,他不在乎凡間的人類或美或醜,畢竟於自己而言都是獵物而已,但這位女道君……

他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意有所指:“禪靈子?”

只見破虛幾不可見地顫了一顫,似乎剛從神游中回過神來,隨即沈默著把頭低的更低,只是奉著發帶的手,依然堅定地舉在那裏。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饒有興致:“原來如此。”

湛離不是很希望子祟捅出知重女道君就是禪靈子轉世的事,更不喜歡子祟有事情瞞著自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動不動的破虛,皺起了眉頭:“怎麽回事?”

子祟沒有回答,只是戲謔一笑,伸手一揮,掌心裏煞氣大作,瞬息之間幫他治好了手上的傷和外洩的煞氣與魂魄:“你要跟著,就跟著吧。”

破虛擡頭,一雙並不是很有精神的眼睛在刻意的壓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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