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前塵（下）

岳七曾是個熱心腸的急性子，那時他因為熱心腸回去救十五，代價卻是害沈九身陷秋府這個虎穴；後來又因為急性子導致走火入魔，硬是錯過回去救沈九的約定。所以當他成為成熟穩重、顧全大局的岳清源之後，這些“岳七”特有的性格特質幾乎很難在他身上找到了。

這次圍剿天瑯君行動，幻花宮是主力，對於老宮主那套說辭，岳清源也不完全相信，所以一開始他是有所保留。與天瑯君真正交鋒時，確實激起了他全力以赴的鬥志，但他依然堅持不讓玄肅出鞘，即使已經屢屢受創。

只是，他沒想到沈九會到場。他是第一個發現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悄悄接近天瑯君的，當劍身末入魔君腰身時，整顆心像被提到了嗓子眼，既擔心又焦慮。然而更讓他窒息的是，沈九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逃離對方的控制範圍，而是木木地站在那裏，像是等待懲罰的孩子。

“小九！”

天瑯君伸出右手的同時，岳清源失聲呼喚，然而還是晚了一步，也不知道天瑯君使了什麽妖法，眨眼間沈九便失去意識從血鷹背上墜下來。岳清源心血一熱，急氣攻心得快要吐出血來，不管不顧，直接飛身過去接住那墜落的身軀。

“小九！你醒醒！小九！”

岳清源急紅了眼眶，可就是喚不醒懷裏的人，全身的血液像要沸騰般滾燙，收斂已久的熱血沖動叫喧著要沖破理智的防守。

在老峰主的掩護下，岳清源將人交給戰場外圍的弟子們照料，臨走前緊了緊沈睡人的手心，轉身拔出了玄肅……

沈九醒來已是七天之後，那時岳清源正一臉憔悴地守護在他床前，見他醒來，死灰的雙眸才慢慢點燃了光亮。

剛回來那天，沈九的氣息微不可聞，甚至曾一度消失，就連千草峰老峰主也診不出原因。隨後幾天，情況似乎好轉，氣息也恢覆平穩了，整個人跟睡著一樣，平靜而安詳，只剩那緊閉的眼瞼在淩遲著守候的人。

這幾天，岳清源一直在旁照料，事無巨細都親自操辦，從沒假手於人，盡管他自己也有傷在身。

沈九脾氣不好，品行也算不上純良，這個岳七自小就知道，但他更清楚這個脾性不良的小弟弟很多時候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實際上心底最是信任他，依賴他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沈九的運氣差，還是岳七把原屬於他的好運都搶走了，明明沖動行事的人是岳七，但最後承擔苦果的卻永遠是沈九。所以，岳七一直覺得虧欠著這個小弟弟，即使變成岳清源也難以釋懷，只想護著他，盡全力護著他。

“小九……”岳清源輕聲喚著剛醒來的人。

“……”沈九剛從夢中醒來，記憶還有點混亂，聽到旁人的呼喚，依然不願做出反應，只是緩緩地又眨了眨眼。

“小九，我是七哥……”岳清源探過身去，擋住了沈九空洞的視線。

“他……都死了嗎？”良久，沈九輕聲問道。

“畢竟是上古魔君，哪能輕易殺死，”岳清源搖了搖頭，見沈九神色有變，以為他在害怕，趕緊安慰道“不過已被封印鎮壓住了，以後再也不可能出來禍害人界仙界了。”

沈九終於知道先生的真實身份了，但卻不會對任何人提起，自此，他便用那近乎誇張的冷漠緊緊包裹自己，用戾氣驅趕所有人的關懷，唯有如此，才能握住那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之後，掌門也過來了解情況，他只說當時是被人蠱惑了，到了現場才清醒過來。大家似乎接受了這個說辭，沒再細問。

天瑯君事件之後，沈九有意疏離岳清源，態度不冷不熱，表面上像是還在為陳年舊事計較著。實際上，嫉妒岳清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心裏多少還在介懷自己對先生的所作所為。曾在典籍裏看過這麽一句話：人們可以很容易原諒別的錯誤，卻很難接受別人的正確。換在沈九身上，那就是，他可以輕易地接受命運對他的各種不友好，甚至曾一度認為這才是常態；若換著岳七、先生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友好，他反而會不知所措，內心矛盾至極。

岳清源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他自己的救贖，不要忘了飛上枝頭的他沒回來救你，不管他做什麽，不要忘記，他沒有回來的事實！魔族都是十惡不赦的，不要被表面假象欺騙了，這就是他們該有的下場。為了不讓自己從外到裏，完全變成忘恩負義的渣滓，沈九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便是活在這種自我催眠中。

他拒絕岳清源的安排，轉身拜入清凈峰，收起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不滿，平靜地接受了現在這個嘲諷十足的名號，自從成為“沈清秋”那一刻開始，命運也少有地對他展露關懷，人生道路總算舒坦了些，沈九特有的厄運仿佛已離他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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