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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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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風大,賀蘭敬親自去關了門,想去煮茶,找了許久才找出一套茶具,他不擅於此道,教人一看就知是個外手,元羽舟行至他身旁,笑道:“我來罷。”

賀蘭敬撤手,退後幾步,便看著他煮茶。

燈火通明的室內,依山石而雕刻的鷹塑口含紅石,殿中四壁掛滿了武器,檀木繪神獸的方桌升起的裊裊茶香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仿佛這肅殺寂寞的邪教內殿,容不下這份與世無爭的清幽。

元羽舟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服,袖口未綁,如此幹練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偏偏出了俊逸文士的味道。

角落爐火燃得正盛,茶霧朦朧,跳動的紅光映照他白皙的側臉,紅潤溫暖,指如玉蘭,體態文雅儼然,與兩人初見時,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氣韻。

都說人在陌生安全的境地中,往往愈真實,此刻的他,亦是如此嗎?

一時沈默,待兩人對坐。

“太子北巡一事你可知?”

“我知。”

“朝廷出兵了。”

“我知。”

“太子身邊有一內侍,是東邪教中人,若我沒猜錯,他已投誠太子。”

“……”

“他亦是鬼方族人。”

“……”

“怎麽了?”

賀蘭敬臉上不見情緒,問道:“元大人,你都知道了?”

元羽舟艷極的狐貍眼微微一斂,“我知道不打緊,要緊的是當朝太子也知道了,說句難聽的,你現在就是包藏禍心的反賊。”

賀蘭敬一時無語。

元羽舟見他不言,緩緩轉著手中的瓷杯,神情坦然,姿態悠然。

半晌,賀蘭敬問:“既知我為鬼方族餘孽,你為何還來蒼釉山?”

元羽舟單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傾,笑得溫柔,“你為鬼方族,與我何幹?我掛念你,又與你是鬼方族人何幹?”

“……你掛念我,是因當初救了我的命嗎?”

“掛念何需理由?”元羽舟眼底火光融融,語氣帶著一絲頑皮,挑了挑眉。

兩人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茶霧,他看不真切元羽舟的模樣。

依稀間又回到了雨夜天。

茶棚石階上,雨線從傾斜的雨傘傾垂而下,傘下人氣蘊天成,明眸善睞。

“我叫賀蘭敬,敬戒無怠的敬。”

好一個敬戒無怠。

“《詩經》有雲,整我六師,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國。果然好名字,”元羽舟笑道,“我話已帶到,蒼釉重地,也不便久留,上山容易下山難,不知賀蘭大俠可否屈尊降貴,送我一程。”

“不如明日再走?”賀蘭敬話一出口,又想起今夜自己那醜態,心裏終究存了清明,想起二人身份有別,“今夜我……失態了。”

元羽舟看透他所想,寬慰道:“無須自擾,醉酒言行,自然做不得真。”

“並非如此……”賀蘭敬脫口而出:“元大人可是秉承君子道?”

“哦,”元羽舟微微挑眉,“何為君子之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

元羽舟笑意更甚:“我並非君子,高看了。”

賀蘭敬跟著笑了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靦腆,“元大人高風亮節,宛若天人……”

“不,”元羽舟笑著打斷了他,“我好吃懶做,喜好無常,還愛裝蒜。”

賀蘭敬:“……元大人那日說‘恪守心之所向,絕不醉意潦倒此生’,敢問所向何物?”

元羽舟淡淡一笑。

所向何物?這個問題問得是時候,也問得好,大抵是——

“恬然無思,澹然無慮,以天為蓋,以地為輿,四時為馬,陰陽為禦,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此乃心之所向,願之所望。”

賀蘭敬聞言,心中難掩失落,卻又溫柔地看了元羽舟一眼,旋即調轉目光,“我送你下山。”

“多謝。”

“客氣。”

對白一如當初。

夜色已深,除卻值夜的教眾,多半人已然入榻,賀蘭敬心忖夜黑風高,幹脆兩人走過第四重山,自己再送元羽舟下山往梧州客棧,實則也存了多留片刻的心思。簫鴻樓一別,本以為覆會無期,也不曾想時隔不久,又相逢了。

兩人並肩而行,肅靜不言,天地似乎窄了,僅容得下他與他兩人,前路亦如夜色,神秘莫測。

“眼睛怎麽傷的?”

“凍的。”

“……摔過幾次?”

“就兩次,你還給扶住了。”

“這麽巧。”

“是啊,可巧。”

賀蘭敬悄悄側過臉看他,本也是無話找話,忽地得了這麽個答案,心中又有些小欣喜,本無預期,再將這後面那個問題反反覆覆在心中過了一遍,驚覺最滿意的答案還是元羽舟答的那幾個字。真是巧合,還是有心為之。

就兩次,你還給扶住了。

他笑意尚斂去,元羽舟忽然轉過頭,兩人四目相對,“你要如何送我下山?”

“教主!”辰雲出現在前方兩丈外,氣息微喘,笑嘻嘻道:“昆山派的人來了。”說罷,目光落到元羽舟身上轉了一圈,“你不是朝廷狀元郎嗎?”

“抱歉,”賀蘭敬輕聲道:“我讓辰雲送你下山可好?”

辰雲:……

“自然可行。”元羽舟輕輕眨了眨眼睛,一針見血:“即便是太子陳兵山下,你也不會離開蒼釉山,對嗎?”

不等賀蘭敬回答,元羽舟又道:“若是真有那麽一日,我定保你東邪教眾無虞,這是承諾。”說罷,施施然行至辰雲身旁,淺淺一笑,“有勞。”

“嗨!狀元郎客氣啥!教主!有空給菱悅丫頭解釋一下,我這可是去幹正事,可不是喝花酒!”辰雲笑得沒心沒肺,不消片刻,連人帶影都不見了。

一重山崖下,柳聖羽,功德寺方丈邢閔,金檀已候多時。

地上一堆暗器。

賀蘭敬悄無聲息,如鬼魅而至,身影倏然出現在三人面前,淡淡道:“諸位深夜來訪,久等了。”

一旁高樹上坐著的菱悅見賀蘭敬來了,嬌聲道:“教主,這三個老匹夫實在不弱,你再晚來一步,保不準我都要被他們抓去了。”

邢閔雙手合十,“女施主誤會了,我等今日前來,並非尋仇。”

菱悅咯咯一笑:“老禿驢,我知你內力高深,方才交手之時也對小女子多次留情,見你是個好人,一會兒我會求教主饒你一命。”話雖如此,她卻又暗地裏擲了兩支淬毒的飛刃。

邢閔一揚手,袈裟隨風鼓動,便將兩支飛刃納入寬大的衣袖之中,凝結成霜的地上又多了四片斷刃。

金檀冷笑一聲,寒聲道:“邪教妖女,其心可誅。”正要出手,卻被邢閔制止,“金施主,稍安勿躁。”

金檀面色不佳,終是收了架勢,臉上卻依舊陰沈。柳聖羽神色喜怒不辨,自始至終未曾說過只言片語。

邢閔朝賀蘭敬道:“我等這番來蒼釉山的目的,玉施主想必已知。”

“柳聖東安然無恙,”賀蘭敬也不兜圈子,“二十多年來我東邪教不問江湖事,也不知如何惹了昆山與燕山,竟要如此趕盡殺絕。”

柳聖羽:“自古以來,正邪不相容,東邪教惡事做盡,不當存活於世,為民除害,彰善癉惡,乃我昆山派義不容辭分內之事。”

賀蘭敬:“二十五年前,昆山派趁前任教主玉無憂負傷之際,糾合武林各派,大舉進犯蒼釉山,用我教徒為盾,冒機關猛進,又盜取寒殿神武劍以及眾多東邪兵武暗器,又當如何算?此等作為也敢稱名門正派?”

金檀高聲道:“對付爾等宵小之輩,何須講道義?”

菱悅一聽,火冒三丈,一扯皮鞭,另一手又出兩支冰刃,自樹上跳了下來,朝金檀擲去,金檀淩空一掌,疾馳而來的冰刃碎為粉齏,再運氣蓄力,穩穩接住一鞭,猛地一拉,將鞭子奪了去。

菱悅自然是不甘心,自腰間掏出一彎月刃,單手成爪,足尖點地,猛地突襲直上,她雖內力不及,但招式刀法快如閃電,看似雜亂無章,偏偏亂刃藏鋒,加上身法詭異多變,幾招下來,倒讓燕山掌門金檀漸入劣勢,幾番糾纏,不但皮鞭被菱悅重新奪了回去,還被削了三縷灰白發絲。

得勝的菱悅哈哈大笑:“老匹夫,技不如人,還是趁早回家抱孫子,少來蒼釉丟人現眼。”

金檀怒極,心知肚明技不如人,臉色青黑,卻也還算沈得住氣,未曾動手。

“果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匹夫,你是不是俊傑?哈哈哈。” 菱悅心情大好,也不戀戰,又是飛身,上了高樹,“教主,一會兒要是打起來,菱悅就對付那個頭發絲被削掉的老頭子,聽說燕山‘移容’之術可讓人改頭換面,我定要扒下他一層面皮看看他究竟有沒有移容,說不定是個滿臉麻子呢。”

金檀氣得臉都快綠了,邢閔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柳聖羽面色亦是平靜。

賀蘭敬神情冷肅,道:“玉無憂昔年確實殘害武林人士,當年之東邪已然覆滅,前仇舊恨不談也罷,我無意加害柳聖東,乃為昆山派聯合朝廷暗議圍剿東邪一事所迫才出下策,若是方丈信得過玉某,並作保武林各派不再針對東邪,一月之後,我玉乾坤,定遣散東邪教。”

邢閔:“玉施主仁善,老衲以身作保。”

賀蘭敬冷聲道:“來人。”

“教主。”

“將柳聖東帶來。”

“是。”

菱悅眼珠子轉了轉,想起自己私下對柳聖東動刑一事自家教主並不知情,便笑嘻嘻道:“教主,不如我去將那老頭帶來。”

賀蘭敬一聽,微微皺眉,了解菱悅這丫頭的性子,猜了個七八分,“不可生事。”

菱悅逃過一劫,滿口稱是,秀腿一擡起,摘了山崖一支胡姬花,飛上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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