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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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衍在超市找到了工作,這是他第二天下午回來的時候,妞妞坐在邢衍的肩膀上,一邊吃冰淇淋一邊告訴他的。

何其的第一反應是——

“哈啊?”

他僵在原地,妞妞手裏融化的冰淇淋掉在邢衍的頭上,沿著腦門流了下來,邢衍輕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冰淇淋流到他眼睛了。妞妞坐在肩上抱著他的腦袋尖叫著,生怕自己被他甩下去。手裏的冰淇淋一股腦全都糊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邢衍一手捂著自己的眼睛一手抓著妞妞的大腿不讓她掉下來,連連叫道:“好冰!好冰!妞妞把你的手給拿開!”

妞妞則在上面不管不顧地喊著救命,場面十分地混亂。

何其只好朝著他們跑過去,將妞妞小心翼翼地從邢衍肩上抱下來。他的臉上被糊了一層冰淇淋,連身上都粘到了。妞妞吃的是巧克力味的,所以當她被抱下來後看到邢衍正臉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明明她自己臉上也好不到哪裏去。何其說:“你們兩個,都去給我洗臉!”

邢衍將糊在眼睛上的冰淇淋擦掉了,勉強能睜開眼睛,他看到何其,就露出了一張天然的笑臉,在被巧克力畫花的臉上顯得特別的傻。

“你回來了!”他高興地說。

“我不是早就回來了嗎?”何其不滿地回道。

“晚飯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麽早?”何其驚訝地說道,他隨後又皺著眉頭說:“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我找到工作了!”他興奮地說,兩只眼睛發著光,“長那麽大,我還是第一次找到工作。雖然不知道是做什麽的,我想告訴你……”

“等等等等等……”何其擺手止住了他,“工作的事情待會兒再說,你先去把臉洗一洗,好麽?”

邢衍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才註意到臉上的東西,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對何其說:“我忘了,你等等。”說完轉身就要跑進洗澡間,何其叫住了他:“你好像又忘了東西。”他指了指站在地上和邢衍一樣畫成大花貓的妞妞。妞妞咧著大嘴朝他笑了笑,作出一個調皮的表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愉快地說:“兩只大喵喵!”

邢衍忍不住笑了,他從地上抱起妞妞,走到何其面前,學著妞妞的語氣,對他說:“看我們,何其,兩只大喵喵!”

何其也無奈地笑了,那兩張臉都被畫得亂七八糟的,妞妞的手上都是融化的冰淇淋,她抓著邢衍的衣服,邢衍並不介意。突然妞妞朝何其伸出了手,趁他毫無防備之際,食指在他的鼻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將融化的巧克力抹在上面。惡作劇得逞,她開心地叫道:“現在是三只大喵喵了!”

他條件反射地去摸鼻頭,假裝慍怒道:“黏糊糊的,快點去洗掉!”

兩只大喵喵得令,趕快滾進了洗澡間。妞妞愛水,邢衍給她洗臉的時候她老是把水潑到他身上,臉還沒洗幹凈,他渾身都濕透了。何其站在外面看著狹小的洗澡間裏,邢衍像給一條大型犬洗澡一般狼狽,妞妞像條活泥鰍,根本沒法把她按在原地好好地用毛巾給她擦臉。每次邢衍跟她在一起,都得鬥智鬥勇一番,而且永遠處於下風,好像他對小孩子毫無辦法。邢衍對著妞妞露出手足無措的表情時,何其總是看得津津有味。

兩個人洗完了臉,從洗澡間裏出來,邢衍身上的衣服幾乎濕透了,連頭上的亂毛也濕嗒嗒的。他喪氣地走了出來,反觀妞妞倒是一路又蹦又跳,在天臺圍著何其繞圈,身上基本沒什麽地方是濕的。何其看著他落敗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妞妞也站在他旁邊,一起對著邢衍那可憐巴巴的樣子笑了出來。

樓下的王姐喚了一聲,妞妞愉快地答應了,她跟他們兩個說了再見後,就踩著小步子噠噠噠噠地跑下樓了。

“明天見。”妞妞說。

“明天見。”何其對她揮了揮手。

他轉過來看著邢衍,頂樓的風有點大,“冷嗎?”

邢衍一時聽不清他的話。

“我問你冷不冷,衣服都濕了,你趕快進去洗澡吧。”

“沒有熱水。”

“大夏天的洗什麽熱水,你怎麽那麽嬌貴!算了,你先把衣服換下來吧。”他繞過他,走到洗澡間裏打開了熱水器的開關,邢衍不知怎麽的,也跟著一塊進去了。洗澡間本就逼仄,兩個大男人站在裏面手腳都伸展不開。何其要出去,一個巨大的影子擋住了門口,他推了推邢衍的胸口,有些煩躁地說:“你進來幹嘛?擋住我了,出去!”

邢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的臉……”

何其想起自己剛才也被畫了一道,他摸了摸鼻頭,問道:“還有嗎?”

邢衍指著自己的鼻子,告訴何其:“這邊……這邊……”

他又用力地擦了一遍,問:“還有嗎?”

邢衍猶豫著要不要動手將他臉上的那塊頑固的巧克力擦掉,他手心隱隱冒汗,在褲縫處不動聲色地擦了擦。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擡起手的時候,何其咕噥了一聲:“算了。”打開了水龍頭,彎下腰,手掌接水往臉上潑,以極其狂野的方式洗了把臉。他站起來,湊到邢衍面前問他:“這回幹凈了吧。”邢衍點點頭,他揮揮手,叫他讓開,然後走了出去。

邢衍跟在他的後面走進了屋子,何其正打開衣櫃不知道在找什麽。他將邢衍的幾件衣服拿出來扔到床上,連內褲一起。邢衍慌了:“這……這是在幹嘛?”

“脫衣服。”何其用命令的口吻對他說道。

“脫……脫什麽衣服?”他有些緊張,手不禁擡起來擋住了領口。

“你是傻還是忘性大,我不是剛剛叫你把衣服換下來嗎?感冒了我可不管你。”何其又說。

“可是……可是我還沒有洗澡……”邢衍扭捏道。

“你怎麽那麽龜毛。算了,把臟衣服脫下來,披條被子吧。”

“什麽是‘龜毛’?”邢衍一邊將T恤脫下,一邊問他。

“就是說你多事,唧唧歪歪。”還沒等他把內褲從剩下的一條腿上褪下來,何其就將自己的被子扔了過去,正好把他給蓋住了。邢衍找了張凳子,盤坐在上面,將被子由頭到尾罩了給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何其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問:“你冷嗎?”

邢衍搖搖頭。

“不冷你幹嘛蓋得像個鵪鶉一樣。”

“鵪鶉也蓋被子嗎?鵪鶉是什麽?”

何其覺得沒法與這個人溝通,他嘆了口氣,索性放棄了解釋,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問他:“你說的那個工作是怎麽回事?”

一聽到這個問題邢衍的兩只眼睛就亮了,他把頭伸出棉被外,對何其說:“上個周末,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逛超市,你還記得嗎?”

何其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時收銀臺不是貼了一張招聘海報嗎?你還取笑我不會念那個字來著。”

何其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今天我過去問了一下,聽說在招聘人手,一個月兩千多。我覺得我可以,就去找經理面試了,他叫我明天開始上班。”

“這份工作是做什麽的?”

“好像是體力活,幫忙搬貨物。”

何其低下頭皺著眉思考了一番,猶豫要不要和邢衍說出他的想法。邢衍看出了他的不安,他問:“你怎麽了?”

“我在想……”何其說:“你再繼續這樣下去沒有關系嗎?”

“你……你想說什麽?”

何其看向他的眼睛,用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問他:“你真的沒想過回家嗎?”

“回……回家……回什麽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看你,有父親,有母親,還有一個哥哥。即便你母親不怎麽樣,你不想回到她身邊,不是還有兩個親人嗎?他們一定都很擔心你。”

“我……”他的視線瞥向一邊,聲音幾乎堵塞在喉嚨裏:“我不知道……”

何其看著他的表情不語,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再繼續說下去。房間裏頓時陷入了死寂,每次與邢衍聊起家人,他都是避而不談,好不容易等到他坦白過去的事,何其以為邢衍終於能解開心結,對過去釋懷,沒想到談話又陷入了一次僵局。

邢衍則是與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心態在面對他們之間的談話。

他感到有些驚恐,在被子裏甚至冒出了許多冷汗。

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嗎?

他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的好,何其就不會輕易說出讓他離開的話。他找到了工作,打算認真健康地生活,這不僅可以減輕何其的經濟負擔,也有了一個能留在這裏的理由。

在夏季薄被中的邢衍,像蝦一樣蜷縮著自己的身體,不由得把脖子往裏縮,仿佛回到了某個小巷子的垃圾桶旁,月光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裏。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要埋進被子裏。

何其誤解了他,以為自己的話又挑起了他的傷心事。他從床上站起來,打算把這段對話翻篇,他故作輕松地問:“今天我們的晚飯是什麽?”說完就走到了廚房裏。

邢衍在他回來之前就做好了三菜一湯,都是需要花時間準備的菜式,看上去格外的用心,湯鍋裏還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電飯煲裏是熱騰騰的米飯。一想到他剛來時連土豆都不會洗,何其突然覺得心酸,同時又充滿內疚。他不應該對邢衍說那些話的,聽上去好像是要趕他走一樣。他那麽努力地活著,想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在這個曾經跌倒的世界重新站起來,好不容易看到一絲亮光,他卻要再次把他推向曾埋葬過他的深淵。

他是希望他變好的,像世界上大多數人一樣,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他從未對某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責任感,希望他好,希望他開心,希望他擺脫過去的陰影。打個比方,邢衍就像他一直渴望養卻沒能養成的寵物,一只慵懶的貓或是憨厚的大型犬,就算是養盆玫瑰,你都要對它負起責任。何況你是把這個心生死志的男人硬生生從橋上拽下來的,還給他吃給他穿,給了他活下去的信念,不能隨隨便便說放手就放手。

想到這裏,一個念頭如直流電在他腦裏一閃而過,何其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偉大。

當初救邢衍或許只是一時興起,但是後來沒有報警,而是把他留在身邊,把辛苦存下來的積蓄都花光了,又是為了什麽呢?

一直以來沒有追問他家裏的情況,也不多過問他過去的事,真的是因為不想讓他感到難過嗎?

自己真的那麽善解人意?

他在心裏自嘲地笑了。

他只是受夠了這個城市的冷漠,受夠了孤島一樣飄零無依的日子,終於有一個人闖進他的生命裏,不被他冷酷的話語所傷,不會看著他嚴峻的表情望而卻步,每天在樓梯口迎接他,無論是日落時分還是繁星漫天的時候,使得這個遠離塵囂的樓頂天臺也成了一個令人安心的場所。

大概在他餘下的一生中,再沒有這樣的時光了。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何其都沒有意識到從自己的嘴邊洩露出微微的嘆氣聲,坐在一旁時刻註視著他一舉一動的邢衍卻發現了。何其甚至連身後逐漸接近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於邢衍來說,這是他在清醒狀態下做的最冒險的一件事。

他走過去,額頭輕輕地抵在何其的肩膀上,除此以外,身體的其他地方都不敢去觸碰他。何其也許是嚇了一跳,他從楞神中回過神來,想要轉過身去問邢衍他是怎麽了。邢衍的聲音悶在被子裏,他將全身都隱藏在何其給他的薄被下,低聲地說:“讓我靠一會兒,何其,就一會兒。”

何其沒有動。邢衍就像一只受了傷的巨獸,拖著蹣跚的傷腿,爬到正是給了他一箭的獵人身邊,尋求慰藉。

剛剛,好像在一瞬之間,看不見出口的幽深隧道好像出現了一道微弱的亮光。

何其在乎他,是不是意味著有希望?

何其的體溫通過衣服的布料,再隔著一張薄薄的被子,傳到他額頭,再從額頭流淌到四肢,好像要融入他的骨血當中。鮮活的,歡騰雀躍的。

忽而天堂忽而地獄的時刻,在他與何其相處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煎熬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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