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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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邢衍擦幹眼淚後,何其把他一路拉到先前來過的那家炒面攤。天色開始晚了,外面擺放的桌子大多數坐了人。他們幸運地找到了一張空桌子,何其隔著老遠對竈臺旁的老板說:“來兩份炒面。”一口東北味的老板照例問了句:“辣還是不辣啊?”“都不要辣椒。”他想起來自己從來沒有問過邢衍的口味,於是湊過來問道:“你要不要辣椒?”邢衍說都可以。那就是不介意,何其也就默認他跟自己口味一樣了。

做街邊生意的,常來的熟臉都記會記得。在邢衍還沒來之前,何其一個人住也懶得開夥,大多數時候都來這裏隨便對付晚餐,附近的幾家小餐館都記得他。這不是,才一個多月沒來,老板把炒飯端上來的時候跟他打了聲招呼,問他最近不怎麽來了,是工作太忙了嗎。何其回說因為現在在家做飯,所以不怎麽吃外食了。老板點了點頭,收了錢,就回到竈臺邊重新執起了鍋鏟。

他好像並不認得邢衍。也對,他的外表改變了那麽多,當時又是晚上,炒面攤裏稀稀落落坐著三五人,每個人在結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後,都拖著疲憊的身體,勉強睜著困倦的眼睛,誰能看得清昏黃燈光下坐的是人是鬼。

他們正好坐在和那個時候差不多的位置上,頗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覺。但這裏的“人非”是積極的,令人欣慰的。何其吃著久違的炒面,一邊問邢衍:“怎麽樣?味道如何?”邢衍將腦袋幾乎埋進面裏,沈默不語。何其怕他又哭出來,忙說:“你不要激動啊,你要是再哭我可就跑了!”邢衍將頭擡起來,看著他,倔強地說:“我沒有哭!”可是那雙兔子一樣紅彤彤的眼睛出賣了他,更別說哭紅的鼻子。何其輕輕嘆了口氣,從桌上放著的抽紙盒裏抽出一張,給他遞了過去,“來,先擦擦鼻涕。”

看到邢衍用力地擤鼻涕,他心裏腹誹道:他真的年齡比我大四歲嗎?為什麽淚腺那麽豐富,老是像個孩子一樣哭個不停?難道因為是藝術家所以平時情緒波動比常人大?

邢衍當然沒有聽到何其在心裏想的話,他吃完了那份炒面,何其站起來說去買啤酒,就拉著他走了,連回味的時間都不給他留下,大概是怕他在座位上坐久了,看著吃空的碗又嚶嚶嚶地哭起來。

拐過一道彎,走進當初買折疊床的二手店的那條巷子裏,有一家小型的超市,類似於以前的供銷部,商品的種類雖然比不上外面的大超市,但足以供應附近的人家平時的需求。何其也經常來這邊,當他趿拉著拖鞋不想走太遠的路買日用品時,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到這裏消費。但邢衍是第一次來,他住在這裏的時間還沒有長到足夠了解附近的店鋪。如果早知道這兒有個超市,他也不會舍近求遠,每天頂著大太陽跑到外面,回來還被何其嘲笑曬黑了。本來他的膚色是不容易曬黑的,流浪的那幾年,每天風吹日曬雨淋,也沒曬黑多少,反而還因為營養不良蒼白了許多。何其說,黑色是健康的顏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邢衍沒有忽視他臉上憋笑的表情,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

何其幾乎把冰櫃裏的某個牌子的啤酒全部拿出來,放在櫃臺上,搞得櫃臺濕漉漉的,店主一邊抱怨一邊給他們找來了一個專門用來放玻璃瓶子的塑料架。大概是認出了他們是附近的租戶,還叮囑道一定要還回來,在何其結完賬,邢衍抱著架子走出店門口時,店主還抻著脖子重覆了一遍:“一定要換回來啊!”

“小氣鬼!”走遠了之後何其才張牙舞爪地看著那家店罵道:“說一次就行了,還說了兩次。小氣鬼!”他皺著鼻子的模樣相當的搞笑,邢衍忍不住笑出了聲。何其轉過來對他發難:“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可能是氣糊塗了,他自己都沒發覺,平時故意隱藏的口音說這句話的時候全曝露出來了,聲調高了八度,很明顯地能聽見後鼻音,說話的語氣簡直在撒嬌,很像他說家鄉話時的感覺。

“別笑了,你的眼神真像個變態。”何其一臉嫌棄地說。

邢衍一下子收住了他口中那個“變態的笑容”,嚴肅地問:“真的嗎?”

何其背過頭去偷偷翻了個白眼。邢衍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有點傻,可能因為中文不太行,所以分不清人家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地說事。如果不解釋,他也許真的會以為何其認為他是一個“變態”。但何其懶得解釋,在與邢衍交流的過程中,他總會在這些方面安幾個壞心眼的惡作劇,就是為了看這大塊頭煩惱的樣子。

邢衍走在後面,觀察他的背影,惴惴不安地揣測他話語中的意思,一路上戰戰兢兢,不敢稍加馬虎。但是何其早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他們從巷子口走出來,沿著長坡走回去。晚霞爬遍了山坡,路燈已經點亮,由於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所以並沒有多少人註意到。荔枝的時節短暫,剛剛何其還想去買點回來,但攤子已經沒有了。還有些零星地擱在水果店或超市的貨架上擺賣,大都品相不好,是留下來的殘次品。要吃新鮮飽滿,又香甜碩大的荔枝,只能等明年這個時間再來了。

說也奇怪,過去一個月他經過小街,看見隨處都有荔枝賣,他也沒有動心過。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的嘴饞。

“好想吃荔枝啊——”本來只是在心裏想想,結果脫口而出,倒像是此時最迫切的願望。

連邢衍也說,荔枝的季節過去了。何其說:“我知道啊,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難道我現在真的要上山采荔枝嗎?”

美好的事物源於短暫,存在的時間越短越覺得珍貴。所以曇花一現是個美麗的奇跡,“一騎紅塵妃子笑”才能凸顯這份君王之愛有多奢侈。

他們爬完了長坡,經過何其跟他說過的烹煮狗肉的爐子,穿過養著惡犬的院門前,來到了出租屋樓下妞妞曾趴在上面玩彈珠的地方。何其從口袋裏拿出了鑰匙,打開了樓梯間的大門,邢衍抱著十幾瓶啤酒先上去了。何其走在他後面,防盜門“嘭”的一聲在後頭自動關上。

何其開玩笑地說沒見過你喝酒,要是你一瓶倒,我可搬不動你。邢衍被他愉快的語氣所感染,回他句:“別怕,我搬得動你。”這話一出,何其就不答應了:“喲嗬!那麽囂張,待會兒讓你見識我的厲害!哼!”他兩步並作一步地跑上樓,一下子超過了邢衍。邢衍也不甘示弱,小跑著跟了上去。

正在他們就要跑上天臺的時候,樓下傳來一聲聽不太清楚的叫罵聲,使得本來一路說說笑笑的他們都停在樓梯上,面面相覷:“發生了什麽?”

那聲音明顯是王姐的聲音。何其對邢衍說你先上去把啤酒放下,我下去看看。

邢衍聽了他的話抱著啤酒上去,他著急的很,所以很快就下來了。何其一直站在門口按門鈴,裏面不斷傳來歇斯底裏的聲音,但就是沒人來開門。邢衍從電表箱裏拿出那把留給他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防盜門,裏面的門幸好沒有反鎖,何其抓著門把手一下子打開了門,他倆幾乎是同時沖進去的。

“發生了什麽?”

“怎麽了嗎?”

何其和邢衍異口同聲地問道。

妞妞坐在地板上哇哇大哭,她媽媽則拿著一根衣架坐在沙發上默默淌著眼淚。屋子裏沒有開燈,闖進來的兩個人皆因眼前的一幕一時間嚇得說不出話,直到妞妞從地上爬起來,一頭紮進邢衍的懷裏嗚嗚大哭。

何其這才擔心地開口:“王姐,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他和這家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何其知道王姐絕不是會打罵孩子的那種母親。從妞妞的父親和奶奶離開後,她和妞妞的相處,就能看得出王姐是真心愛護這個孩子的。所以他不明白,妞妞到底做了什麽,讓她氣到必須得動用武力。

邢衍心裏很不舒服,但他不像何其什麽話都說得出來。他默默地把妞妞抱在懷裏,輕輕地安撫她不停哭泣的腦袋。

妞妞一邊抽泣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要爸爸!”

王姐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崩潰了,她的臉面無表情,上面布滿了眼淚,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悲傷和絕望。這些妞妞不會知道,她趴在邢衍的肩上,叫喊著拋棄她們母子的男人,沒有看到她母親現在的樣子。就算看到了,大概也不會明白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情緒。

她一定是傷心透了,但又無可奈何。只能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女兒的背影默默地流著眼淚。多日來的委屈憤恨,在今天終於爆發。原本她想著,就算那兩個沒有良心的母子走了也沒有關系,她還有妞妞,女兒是她的唯一,為了養活兩個人,累一點也沒有關系。所以她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在附近找了一家服裝店打工。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有著落,她安慰著自己在附近找個便宜的房子繼續租就行了。所有的痛苦她都一個人扛著,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家裏人全然不知,她們母女已經被人拋棄了。

當初懷揣著夢想來到這座城市,可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

她放開了手裏的衣架,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何其走到門口,摸到了墻上的開關,屋子裏開了燈,這才看得清周圍的事物。王姐渾然忘我地哭泣著,他們兩個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辦,連妞妞也從邢衍的懷裏轉過身子,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何其小聲地問邢衍:“我們該怎麽做?”

兩個大男人不懂如何應對眼前的情況,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這在他們以前的人生是從來沒有遇見過的。一個傷心欲絕的女人,坐在沙發上哭得如此傷心,這兩個戀愛經驗為零,都沒怎麽跟女孩子接觸過的男人像傻子一樣地呆站在門口。你說他們就算沒跟女孩子談過戀愛,安慰自己母親的經驗總有吧?何其的母親人緣極好,父親在她生前從來沒對她紅臉過。邢衍的母親,只有她讓人哭的份。

沒人教會他們怎麽才能安慰與他們年齡相仿,但已經是一個母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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