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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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加班的星期天大早,不用早起,何其終於可以睡到天昏地暗,擁有貴族婦女的特權——睡到自然醒。所以他沒有定鬧鐘,與邢衍約法三章,禁止他起來後在房間裏弄出大動作。為避免被陽光叫醒,昨天晚上他連窗簾都拉上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還沒來得及自然地迎接一個愜意的早晨,美夢便早早地被粗暴的敲門聲打醒了。他在床上睜開了眼睛,當然,做的全部都已忘記,心裏只剩下郁煩和不耐。

“別吵了!”何其用枕頭壓住耳朵,在床上不停地滾來滾去,呢喃地抱怨道。這還是因為他早上血糖低,沒什麽力氣吼,要是換了平時,早就抄起身邊所有能用的東西朝門外扔了。也不知道是哪位不長眼沒常識的混蛋,星期天的早上對加了一整個禮拜班的上班族有多重要,難道不知道嗎?這個懶覺可是關乎到下一個工作周的生死存亡,何其恨不得將敲門的人拉進來狠狠地打一頓,人還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腦袋,發出不滿的嘟囔聲。

邢衍從小廚房裏出來,趁何其還沒爆發之前趕緊走到了門口。鍋子裏開著小火不知道在煮著什麽,從蓋子的小孔裏不斷往外冒出白茫的熱氣。他深知何其有起床氣,敲門的人仍舊不依不饒,便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門,從門縫裏竄了出去,還沒看清外面站著的是誰,就把門快速的關上了。

外面站著的是妞妞,她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不滿地嘟著嘴,抱怨他先前為什麽不給自己開門。

邢衍彎下腰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低聲地說:“何其哥哥在睡覺,不要吵到他了。”

妞妞的聲音絲毫沒有減弱,她幾乎是生氣地叫喊道:“太陽公公都照到屁股了,何其哥哥又不是新娘子,怎麽可以懶到現在還不起床呢!”

邢衍一時語結:“什麽……什麽新娘子?”

“電視劇上都這麽演的!只有新娘子才能睡懶覺,何其哥哥又不是新娘子,為什麽不可以叫醒他?”

邢衍不明就裏,但還是郁悶地說了一句:“別在看那些奇奇怪怪的電視劇了,再看下去精神都被荼毒了。”他低聲地抱怨道:“現在的電視臺放的都是些什麽啊……”

妞妞趁他不註意,繞過他就要打開門,幸好邢衍眼疾手快攔在了她面前。

“等等,現在不能進去。”

“為什麽?他該起床了!”妞妞說著又繞到了另一邊,硬是要闖過去。邢衍抓住了她,再次將她輕易地攔在了門外。哪裏想到經過幾次攔截過後,妞妞以為他在跟自己玩鬧,她像條泥鰍一樣在他身前左右跑動,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到了最後,打開門已經不是她的目的了,邢衍一臉苦惱地追趕著阻攔她,倒成了她的樂趣。

她在他張開的手臂下靈活地竄動,笑聲傳到了屋子裏,就在邢衍為了抓住她而鬧得滿頭大汗的時候,身後的門靜靜地開了,何其黑著一張郁卒的臉站在陰影下活脫脫像個背後靈。

妞妞是第一個看見他,她立刻就站住了,低下了腦袋,作出知道自己做錯事的表情,偷偷拿眼神覷看何其,下一秒就破功了,捂著嘴在那裏偷笑。

一開始他還為了不吵醒何其盡量壓低聲音,到後面也跟妞妞一樣在陽臺上大叫著追著她跑。邢衍見她不跑了,以為是機會來了,他雙手叉腰,做出一副勝利者的表情,對她大聲說道:“怎麽了?跑不動了嗎?總算知道累了?”

妞妞在偷笑,他還沒有察覺這笑容背後的含義,直到何其在後面冷冷地來了一句:“你嗓門可真不小。”

邢衍頓時覺得背後像被針紮了一般,他僵硬地轉過身去,何其臉色蒼白的看著他,就差沒在腦門上寫著“睡眠不足”四個字了。

“你……你醒了?”他心虛地問道,身前還穿著平時做飯用的圍裙。

“托你的福,一大早‘精氣十足’。”

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嘲諷,邢衍再次心虛地對他說:“要不……睡個回籠覺?”

何其用手指揉了揉眉間,略帶倦意地說:“不睡了,快到中午了。”他突然註意到他身前的圍裙:“你煮了什麽東西嗎?”

邢衍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瞪大了眼睛,慌慌張張地跑進屋去,把電飯煲的電源扯掉了,幸好想起來早,不然這鍋粥就毀了。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氣。

何其轉身進了洗澡間刷牙洗臉,妞妞在他後面跟進來,靠在小廚房的門口對他說:“我媽讓我上來叫你們兩個下去吃飯。”

邢衍為難地看著鍋裏的白粥,對她說:“可是我們已經煮好了。”

“我媽叫你們一定要下去吃飯,她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們不吃就浪費了。”妞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晃蕩著一雙夠不著地的小短腿,不容拒絕地對他說。

邢衍想了想,他說:“那先問問何其。”

何其從洗澡間裏出來,他順便洗了個澡,頭發濕漉漉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純白的毛巾,臉色比剛睡醒的時候好多了,但依然有點無精打采的。他詫異地看著守在小廚房門口的妞妞,和坐在一邊看似與她對峙的邢衍,詫異地問:“你們倆在搞什麽鬼?”

妞妞在邢衍之前搶先說道:“何其你要不要跟我下樓吃飯?”

“好啊。”他爽快地應道。

妞妞跳下了椅子,跑到何其身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半拉半拽地把他脫出了門。何其一時搞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他抓住了門檻,在妞妞不屈不饒的糾纏下抽空回過頭來問邢衍:“這怎麽回事?”

邢衍解釋說:“她媽煮了午飯叫我們一塊兒下去吃。”

“哈?”合著剛剛何其以為妞妞跟他說的是下樓找個餐館吃飯,實際上卻是妞妞的媽媽一大清早起來準備了好幾道拿手好菜等著招待他們。突然的邀請搞得他有點手足無措,照他看來,妞妞媽媽只要請邢衍一個就夠了,畢竟一直是他在看顧妞妞,自己什麽都沒做,怎麽好意識接受這番好意呢。

他一邊跟妞妞角力一邊對邢衍說:“還站著幹嘛,你下去啊。我一個人下去算什麽回事?”邢衍乖乖地過來了,妞妞一只手抓著一個人,像押犯人似的把他們帶了下去。

剛一進到門口她就朝裏面大聲地叫喊道:“媽!我把他們帶下來了!”

王姐正在廚房燉東西,聽到聲音向門口探了探腦袋,回道:“下來啦,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飯很快就做好。”

邢衍和何其此時的心情就像第一次見丈母娘一樣緊張,他倆正襟危坐地端坐在沙發上,小姑娘開心地插在了他們中間坐好,打開了電視機。何其對此時此景莫名的感到一陣熟悉,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進入妞妞家的時候,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邢衍依舊緊張地在沙發不停地搓著手,何其則是受了他的影響一般,也開始變得忸怩了起來。

廚房裏頭正熱火朝天,客廳裏播放卡通的聲音,妞妞不時地發出笑聲,邢衍也逐漸放松了下來。可何其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跟邢衍交代了一句“我去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就朝廚房走去了。

王姐見他走進來還一臉的詫異,說你好好在客廳裏等著就行,怎麽好意思讓你來幫忙。

何其打開水龍頭洗了把手,對王姐說:“讓我來幫忙吧,不是我吹噓,我做飯還蠻好吃的。”

見他堅持,王姐就將水槽讓給了他,順便將早上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魚拜托他處理。

他倆都默不作聲做著自己的事,使得兩個人的獨處安靜得有些尷尬,王姐主動找他聊起天來,問他家住在哪裏,口味是淡是鹹,吃不吃得了辣椒。何其跟她說了自己的家鄉,還說自己有胃病,吃不了辣的東西,因為從小生活在海邊,喜歡吃清淡的食物。她聽了,先是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說了一句“糟了”。何其知道她為什麽說糟,住在她家樓上那麽久了,當然明白這一家子無辣不歡,吃飯重口。他剛剛這麽一說,豈不是直接了當地表明這些食物都不合自己的胃口?他心裏也暗叫一聲“糟”,正要開口補救,王姐這邊卻笑道:“幸好我還記得怎麽做清淡的家常菜。”她轉過頭來看著何其說:“我們家也不是非要吃辣椒的。”

原來她也是口味清淡的南方人,以前跟那倆母子住在一起,為了照顧他們的口味,得在做菜的時候往裏面下重料,久而久之她自己也習慣了,後面只剩下她和妞妞也變成了無辣不歡。

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隨便聊天,何其發現邢衍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門口,也不知道從什麽起就站在那的。客廳正放著妞妞最喜歡的《熊出沒》,她一個人在沙發上看得不亦樂乎。

“你也來了?要不要幫忙?”何其問他。

邢衍笑了笑,轉身走回了客廳,何其見到他走了,也沒說什麽。這麽小一個廚房,兩個人站在裏面手腳都伸展不開,更別說是三個人了,他勉強擠進來也只會幫倒忙罷了。

何其聽見他在屋外問妞妞要不要進去學琴,妞妞說看完這一集再說。王姐尷尬地笑了笑,說妞妞很淘氣,一直以來麻煩你們了。何其忙說不麻煩,他本來想說再麻煩也是邢衍麻煩,他都不嫌麻煩,我更不會覺得麻煩了。但後面他是說不出來的,咽了咽口水,把喉嚨裏的話全咽了下去。

王姐本來想做酸辣魚,考慮到何其不吃辣,臨時改成了紅燒。把豆瓣醬炒香再把姜蒜等材料扔到鍋裏爆香,王姐把姜絲切成長長的條狀,讓何其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也喜歡做魚的時候用很多的姜,切成長條狀碼在魚身上上鍋蒸。他們那裏不興紅燒,醬油只用來調味,飲食只吃清淡的,所有的工序都刪繁就簡,只有在吃魚的功夫上從不馬虎。就拿他家來說,他媽媽從不吃河魚,一定要吃剛捕上來的新鮮海魚,當天宰殺上鍋,不能放在冰箱冷凍過夜。做魚的時候加點調味料,從不添加重料,做法也只有蒸煮兩種。聽上去很簡單,實際上麻煩得不得了。他媽媽是個從不與人爭執的女人,卻在吃魚上固執得很,何其就算想換個口味她也從不妥協。只有一點,她愛吃姜,所以在做魚的時候會打破吃鮮的規則,喜好戰勝理智,往鍋裏放很多很多的姜絲,口味就算不上清淡了。

也不知道怎麽的,他這兩天好像分外想念自己的母親似的。可能是跟這對母女相處多了,讓他不免觸景傷情。

屋子裏傳來邢衍的琴聲,何其仔細聽了聽,電視的聲音已經關了,看來妞妞也在他旁邊。

這是自從那天晚上他半強迫地讓邢衍彈完《小星星》之後,聽到他第二次彈琴。十分熟悉的旋律,只是何其叫不出曲名。他是一個俗人,是個只會看看電影的假文青,古典樂那麽高級的音樂,他哪會懂。跟普羅大眾一樣,那些膾炙人口的音樂鉆進耳朵裏,也只會讓他稍稍地“哦”一聲,心想這曲子我聽過,XX電影裏用過,除此之外一無所知。就連那幾個作品流傳百世的大家他也只是略有耳聞,並不了解。

邢衍演奏的是李斯特最著名的抒情曲降A大調《愛之夢》,廉價的電子琴完全不能將原曲的深情寧靜表達出來,他仍然專註其中,絲毫沒有被劣質的音質所影響。何其被他的琴聲所牽引,不由自主地從廚房裏走出來,穿過客廳,在臥室的門口停下了。

他坐在可笑的粉色兒童書桌前,手指放在黑白琴鍵上移動,何其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和妞妞安靜地站在一邊聆聽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他似的。

“愛吧!

能愛多久,願愛多久就愛多久吧!

你守在墓前哀訴的時刻快要來到了。

你的心總得保持熾熱,保持眷戀,

只要還有一顆心對你回報溫暖。

只要還有人對你披露真誠,你就得盡你所能,

教他時時快樂,沒有片刻愁悶!”

(註:摘選自德國詩人弗萊裏格拉特的詩歌《盡情地愛》,廖輔叔譯。李斯特就是根據這首詩創作了《愛之夢》的第三首樂曲,也是文中所提到的曲子。前兩首的靈感則分別是德國詩人烏蘭德的《崇高的愛》與《幸福的死》,在此不另作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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