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貳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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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是灰暗的,看樣子今夜就要下雪了。但現在,男人還能看見遠處山峰上自天邊投射而來的陽光。

烏雲在西邊的天空被撕裂了,將要消逝的陽光透過那裂隙灑落下來,照射到了很遠的地方。

可能是因為角度的問題,男人看不到太陽在什麽地方。雖說無非就是在那裏罷了——

太陽每天東升西落,最多只是因為這顆地球的公轉所產生的季節變幻,而發生一些對人類活動來說相對較大,卻又可以忽略的位置偏移。

前者因為恒星龐大,後者因為人類渺小。

於是,冬季的陽光,便只有那一點溫度了。

男人能看到灑滿陽光的山峰,可他身處的地方卻沒有絲毫陽光。是一旁的高樓正好擋去了光,又正好沒能妨礙到他見著被陽光鋪成金黃色的山峰。

太陽現下正在烏雲的裂隙之間徘徊,那裂隙之間已經連上了一層淡薄的雲氣,陽光的明亮和溫和被削弱。

它即便要沈入天地想接的地方,消失在某個人的視線盡頭,依舊要在別處照亮這顆星球的某個地方。

此地此時正黃昏,別處何時將黎明?

雲隙終是合上了,天還未冥,只是雲幕更沈,醞釀著冬季的第一場雪。

男人將雙手攏在嘴邊,呵出一口熱氣,白色的水霧順著指縫溢散了一些。感受到手掌間來自唇齒的熱度,男人蜷縮了一下十指,又舒展開來。

他在這裏坐了良久,久到因為這冬季的寒涼,恍惚間他幾乎以為,就連自己的血液流速也變慢了。指節被寒氣侵蝕,彎曲時感到些許的酸痛從骨節縫裏帶出麻癢來。

暖氣轉過手掌,片刻便消失不見,留下來的水起附著在手掌上,倒是給麻木的感官帶來了更清晰的涼意。

起身時,男人長長呼出一口氣,一股暖流似乎是順著這個動作,順著他的經絡流過四肢百骸。寒氣環繞下,他很快熱乎了起來。

遠處傳來一絲風聲,他不禁瞇了瞇眼。天知道這三年,在那種鬼地方,那個笨蛋是怎麽生活的……

這樣的冬季,在四壁皆透著風的鋼鐵工廠裏,又怎能溫暖得起來,更別說還要防著身體被取走控制權了。

“副長。”山崎沈悶悶的聲音隔著門傳進男人的耳朵裏,他回頭看紙門外隱約的身影,忽然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有什麽要發生了。

“進來。”男人邁步進了屋子,順手帶上了這邊通向庭院的紙門。

山崎拉開門進屋,待男人坐下後,在門前的席墊上跪坐下去:“不久之前,有負責碼頭那邊巡邏的隊士看到了高杉。只是同時也被高杉發現了,沒跟多久就把人給跟丟了,無法推測去向。”

男人沈思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香煙點燃:“這個時候,高杉出現……山崎,你讓人去桂那邊查探,有可能……”

山崎一個“是”字還未出口,男人又摁掉剛點的煙。

“不。算了。只讓巡夜的隊士多加註意就好。其他的……等桂的消息。”男人知道自己不能過於幹預有些東西,雖說高杉確實是個危險份子。

“副長?”山崎對男人的命令有些疑惑,又有些擔憂男人的態度。

“沒什麽問題,就這樣。”男人沒有解惑答疑,心間卻到底生出一些暖意。

山崎依言退走,他對著男人的命令無能為力,明明在這件事情上男人極少流露多餘的情緒。可或許偏偏就是這樣,才更讓人覺得無力。

天色黯了,天邊只有一圈暗紫色的夕光尚存,用肉眼勉強看得清周圍的情況,男人坐著抽完那包煙,起身摸著黑去開燈。

今天,總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壓抑著他,使他感到無比的冷靜。他明明察覺到了有事情要發生,可他並不焦躁。

氣溫一直在下降,雲層的厚度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越來越厚。今夜會下雪。

屆時。

銀白色,將鋪滿整個庭院。

“好久不見了啊。”

黃金蝴蝶從黑暗中翩飛而至,帶著無人能及的優雅從容,跨越光與暗的邊界,堪堪停在緊靠陰影的陽光下,不遠不近。

剛好足夠容納,桂此時此刻對他的——怨懟。

“假發。” 不該出現在此時的稱呼脫口而出,來人,讓桂身邊的幾人緊張了起來。嚴陣以待。

這個世上,會用那種不正經的外號來稱呼桂的人,只有那三個 。而面前的人……

眸如墨玉,發色深紫,黃金蝴蝶在紫色浴衣上起舞。這幾乎已是鬼兵隊總督的標志,昭示著來人的身份。

高杉晉助。

桂握在腰間長刀上的左手微微一顫,擡了右手制止身旁數人紛紛想去拔刀的動作。

幾人不解,卻罷了手,看向桂。

“伊麗莎白,你們先回去。”桂向高杉的方向走了兩步,將身旁的數人留在身後。

“桂先生,您……”其中一人上前半步,面色不善地看著高杉。顯然是不想讓桂一人。

桂聞言稍稍偏頭回去,看了一眼落在他身後的幾人,轉回頭來又步步向高杉走去:“見到了老友,只怕是要稍微花些功夫,好好敘舊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

最終是伊麗莎白豎起白板,應了桂一句,帶著那幾人離去。伊麗莎白離開時看了一眼桂的背影和對面高杉的笑容。

不管怎麽看,這種時候的再會,他們對於那兩個人來說,都是多餘的。

“這麽久不見,你就不能給個更讓人意外的反應嗎?”高杉瞇了瞇眼,揚起唇角笑了。

所以才說,是意料之內啊。

“對我們來說,還有什麽能出乎意料嗎?”桂松開了自己緊攥住長刀的手。

“本來也就沒什麽要隱瞞的意思。”不管我們會做什麽,都不會出乎彼此的意料。高杉偏了偏頭。

墨綠的眸子隨著這動作折射進了西斜的陽光,真的如同墨玉一般由墨色轉為碧綠。那一定是上等的玉,晶瑩剔透,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更無任何陰霾。

“要找個地方小酌一杯嗎?假發。”高杉走進幾步,擡手搭上桂的肩頭,“單單只是敘舊,沒有酒的話,可沒什麽意思。”

冬日裏的低溫讓桂本能的對肩上那只手的溫度感到不適,想是要燙傷他一般,帶著些許逼迫的意味。

不容拒絕,更不容反抗。

“高杉。已經十三年了。”桂沒有轉頭去看高杉,只是直視前方。你又憑什麽認為,我還會和以前那樣,對你順從。

“嗯。那又如何?”高杉盯著桂的側臉,兩人都是如此平靜。但他就是知道,桂的平靜,只在面上。

“……狂妄的混蛋。”桂深吸一口氣,張口,只吐出這聊聊數字。

高杉聞言一笑,收回手,甩了甩寬大的和袖。

果然。沒有拒絕。

他就知道。

雪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

男人分明已經聽到了雪落時簌簌的聲音,可他沒有醒。還在夢裏行走。

紅色的雨,點點滴滴灑下來。

打濕他的頭發,外套,又從額頭上,鼻梁上滑落,落盡衣襟裏,由內而外地浸透他身上並不厚的衣服。

最後他便如同落進了染缸裏一般,浸濕了滿身紅色的染料,濕淋淋的。但他還在行走。沒有停頓地前行。

這雨下落時是無聲的。他的夢裏向來缺乏聲音,就算色彩斑斕,也沒有多少聲音。

而今夜則意外的更加單調。除了紅色綿延的雨,什麽都沒有。

或許是厭倦了這樣不知疲倦地向著未知的方向行走,夢裏的他停下腳步,回頭。

看到了這雨的源頭。

白色的骨骸堆積著,若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數的血肉轉化為上空赤紅發黑的雲,凝成紅色粘稠的雨滴落下來。

他每向前一步,身後的白骨海,頭頂的墨紅雲便擴大一分。緊追不舍,又不曾逾越,他若不回頭,便一分一毫也不見。

於是他長嘆一口氣,擡手抹掉臉上冰涼的液體,回身過去。繼續邁步向前。

身後的景致不容他回頭,回頭會心神動搖,會懷疑自己,會讓他躊躇不前。

夢醒了。

男人睜開眼,借著一絲來自廊下的燈光看了看周圍。又醒了啊。他坐起身來,背過手去抹了一把背上的冷汗。

不是噩夢,沒有驚恐,只是單純的汗濕了背心。

他扯開身上的被子,站起身來打開了屋裏取暖用的電爐,又取了放在床鋪邊的打火機和煙,點燃了慢慢吸著。

如同一直以來那般,等著睡意再一次到來。

男人吐出那口煙氣後擡手蒙住了半張臉。庭院裏除了雪落下的簌簌聲,還有其他的聲音。雖然細小,但也能清楚地聽到。

他若是還在夢裏,又該如何?

屋裏的溫度升了起來,暖爐柔和的橘紅色光亮讓人感到虛幻,男人將視線轉到了通向庭院的門。

門外的庭院裏有人的呼吸聲,在只有雪落簌簌的夜晚格外清晰。那是誰呢?誰會在這樣的夜晚,到他這裏來?

如同三年前的雪夜。

每一步落在榻榻米上,都能聽到空洞的撞擊聲。從床鋪邊到那一扇紙門不過數步,可這幾步,他走得十分漫長。

下雪了,就意味著,從今夜往後,是第四年了。

手搭上門邊的時候,外面的人長嘆了一聲。男人看著自己搭在門邊的手,手指微微一顫,稍稍用力,便將紙門拉了開來。

黑夜裏刺眼的銀白色從門隙間闖進來,雖然眼睛不習慣那顏色,男人卻沒有閉眼。

映入眼簾的。除了庭中滿地銀白色刺眼的積雪,還有廊下柔和的銀白色。

他知道,那個人,不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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