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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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年來, 周王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遭到眾人嘲笑。

可燕擎還不殺了他,留著他一點點的折磨。

燕擎給了他希望,留下了周國最後一座城池沒有攻進來, 同時又猶如玩弄一個關在籠子裏的牲畜,以高高在上的樣子欣賞著他掙紮的醜態。

周王恨透了他。

若非燕擎, 自己怎會落得這般田地?不僅守不住周國,還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內心有種憤怒、仇恨,得不到喧囂, 可讓周王日日做噩夢,午夜夢回時最真實的感受卻是——害怕。

他是個膽小鬼,無法報覆燕擎,就只能把這些情緒宣洩到了其他人身上。

而如今自己日思夜想的事,總算是伸手可觸。

這如何不讓他高興?

“燕擎很快就會過來,他痛苦一分, 我就快活十分。雖然你和我是同樣的處境,可誰讓你長了一張那麽像葉霖的臉!”周王湊了過來, 用變調的語氣說,“我們明明可以合作的。”

楚宴靜靜的看向了他,面上盡是一片平靜,完全沒有任何的害怕。

“周王, 你當真覺得會報覆到燕擎?”

周王皺緊了眉頭:“……什麽意思?”

“既然你都認定了我是替代品, 真的擺在這裏, 誰還要選假的?”

“那可不一定, 現在真的不是一動不動了嗎?”周王古怪的笑了起來,笑聲裏夾雜著瘋狂,“每每想到燕擎如此折磨我,是因為我的緣故讓葉霖死了,我就開心!”

楚宴驟然捏緊了手指,臉色逐漸變冷。

“你這麽想就會開心了?那他更折磨你,你豈不是更開心?還需要設下這樣的局,來綁著我嗎?”

周王站起了身來,像是一個老化腐爛的機器,動作也變得緩慢。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扭曲的弧度:“不用激我,等他來了就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周王很快就離開了此處。

屋子裏靜悄悄的,淡淡的檀木香縈繞在鼻尖,從雕花窗外透進細碎的光芒,葳蕤的枝葉擋住了許多,滲透進來的時候,已經少了大半。

饒是能見到陽光,這屋子也透著股陰冷。

楚宴在冰床上,因為自己連同床一起被綁住,根本就動彈不得。

他看到一旁的藺文荊用極度覆雜的眼神看向他,甚至還看了眼一旁焦黑的屍體時,楚宴便譏諷的望向了他:“怎麽,你也覺得像?”

哪知,藺文荊竟然真的吐出一個字:“像。”

楚宴:“……”媽耶,這群人都瘋了吧?

這具屍身都焦黑了,能看出什麽來?

“藺文荊,你不會是和周王聯合起來騙了我吧?想通過這個方法將燕擎和我一同除去,你效忠的人究竟是誰?”

藺文荊皺眉:“大王懷疑我效忠的是周王?”

楚宴默不做語。

藺文荊神色嚴肅:“周王那種貨色,只可利用,不可效忠。我原以為大王會清楚……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輔佐一個廢物的。”

楚宴卻冷哼了一聲:“你詭計多端,三番四次想殺了我,誰知道你會怎麽做?”

藺文荊忽然心頭有些疼。

他在北定的事情之後,其實已經認定了楚宴。

一來的確是只有楚宴能看到他的緣故,二來也是藺文荊自己自願。

“大王究竟如何才能信我?”

“信?”楚宴覺得這個字極其可笑,“其餘誰問我,我都會如實回答,可信任這種東西,一旦出現了裂痕,就根本不可能好起來。”

“可齊詢也曾想把你當誘餌!為何……你就只對我做下的事情耿耿於懷?”

楚宴在心裏吐槽,那誘餌和三次計劃殺我能一樣嗎?

不過楚宴卻沒有說出實情,而是深深的看了藺文荊一眼,隨即就瞥開了眼,含著淚水,一副極度痛苦的樣子。

那一眼,三分痛苦,三分羞恥。

藺文荊忽然間想起了齊湛對他顯露好感的事情,頓時便不是個滋味。

為何只對他做下的事情耿耿於懷?

大約是因為越靠近心窩的人的背叛,才越發深刻吧。

藺文荊的心緒翻湧,他分明是好奇的,想要問楚宴的,卻因為害怕得知那個答案,而緊閉著嘴唇,什麽話都沒能說出口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裏堆積的大量冰塊讓人寒冷,藺文荊忽然感覺到了一種蝕骨寒氣,從腳底一直鉆到了心頭,讓那一處也快要被凍傷。

可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他已經死了,成了鬼了,根本就沒有身體,又如何會感覺到寒冷呢?

而方才一直不說話的楚宴,卻因為側過頭的時候,看到了那具屍體,不由喃喃自語的說:“真好,就算死了那麽久,燕擎也會不遠千裏來為他收屍。”

藺文荊以為是楚宴介意了,可哪只楚宴下面的一句話,卻讓藺文荊不知所措:“藺文荊,等回程的途中,我也幫你收屍如何?”

藺文荊睜大了眼:“收屍?”

“你和紀止雲見面的地方在荒野,大約不會有人註意到你的屍身,或許還在荒野裏。”

藺文荊收斂了自己的情緒:“我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你覺得我今日會喪命於周王那個瘋子手中,沒能力替你收屍?”

藺文荊又是搖頭:“不,燕擎輕易被抓到的事情,原本就很蹊蹺,周王只沈溺在抓到燕擎的歡喜之中,卻沒能考慮到這一點。”

楚宴勾起唇角:“誰不比他看得清?還非要提這種蠢問題,問燕擎究竟選誰。好了,別管這些了,說說你是什麽意思吧。”

他纏著不放,反而讓藺文荊的心裏生出幾分感動。

“大王方才不是說不信我嗎?為何還要大發善心替我收屍?”

“就算如此,我也看不得誰曝屍荒野,這樣想有錯嗎?”

藺文荊心緒震動,的確沒錯……可他從未想過,竟不是親人或者下屬為他收了屍,因為他們根本就沒發現他已經死了,反倒是他三番四次暗殺的人。

越是朝這方面想,藺文荊的心頭就湧現出酸脹的情緒。

他很想罵醒自己——藺文荊,你為何變得如此感情用事?

然而這一聲,終究比不得以前強烈,質問自己也沒了底氣。

[藺文荊悔恨值:20.]

在聽到提示音的時候,楚宴總算松了一口氣,可以專心解決周王的事情了。

外面似乎下起了秋雨,滴滴答答的落於黛綠的瓦片之上,又順著墻壁滑落到朱色的墻壁處。

一場秋雨一場寒,楚宴越發覺得這裏的溫度泛冷了。

他躺在這裏這麽久了,已經被凍得嘴唇泛白,臉頰亦失卻血色。楚宴狼狽的垂下長睫,微微顫抖的樣子猶如振翅的蝶。

周王似乎有意折磨他,知道自己之前受過傷,所以特地把他綁在冰床上。

骨頭好疼。

他的不適,全都看在藺文荊眼底。

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現在已經蒼白如紙。他的身體在細微的顫抖,那些融化的冰水侵濕了他的後背和發絲,好幾根濕膩膩的粘到了他的臉上,看著很是可憐。

藺文荊的心底越來越動搖,緊緊抿著薄唇。

等了許久,周王才重新來到了此處,還面露得意:“你很快就能見到燕擎了。”

“你想做什麽?”楚宴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那些寒氣像只小蟲一眼鉆入骨髓。

“燕擎選哪一個,我就毀掉另一個,只是齊王這個樣子可完全不成啊。”

楚宴朝他看去,眸子猶如寒星。

周王卻笑:“葉霖是葬身在大火之中,還是為了救燕擎而死,如此淒厲不記得都不行。既然都已經決定要殺了你了,怎麽都要死死的烙在燕擎的心裏才行,要讓他痛苦一輩子。”

楚宴:“……”

[媽耶,這個人跟我的美學好像!]

[!!別再提什麽美學的事!]系統崩潰的喊。

[他是不是想給我換身衣服,然後好好打扮下我?讓我死得比上一次還要淒厲?]楚宴暗搓搓手,忽然有了一種期待。

系統:[……]

[美的東西破壞起來才覺得遺憾,他深切的明白這句話啊!]

[主人別忘記了棠夫人是怎麽死的,傳聞棠夫人也是天下聞名的美人了,他拿人家的頭蓋骨做酒盞,這已經是心理變態了。]

楚宴:[是啊,怎麽可以這麽虐自己愛的人。]

系統呼出了一口氣,總算是給掰回來了。

然而楚宴下一句話,又讓它心情凝重——

[像我,一般是對渣渣這麽做。]

渣渣也不可以啊,哪兒能把渣渣的頭蓋骨做酒盞?

系統在心裏咆哮。

不過這事情還真如楚宴所預料的那樣,周王叫人給他松開了繩索,還推他去了那邊的浴池之中。

楚宴一臉的不情願,頗為反感。

但真的入了熱水裏的時候,他滿足的發出一聲感嘆——

周王這東道主真不錯的,還給提供沐浴和新衣服。

“快洗,別磨磨蹭蹭!”站在浴池邊上的人惡聲惡氣的說道。

楚宴冰冷的瞥了他們一眼,從水中站起身。

那些水珠順著他的胸膛滑落至精瘦的腰窩,逐漸落入水中。鴉發披散四周,逶迤至下。他的容貌精致,原先還帶著少年人的天真,然而此時臉上只剩下凜冽。

只是朝他們掃視一眼,便讓他們感覺到了膽怯。

“我為齊國國君,就算我再怎麽為階下囚,也輪不到你們在此命令於我。”

楚宴從浴池中一步步走出,朝那人伸出了手:“衣裳給我。”

那人跪倒在地,連忙把衣衫交給了楚宴:“諾。”

“滾出去,衣服我自己換,還杵在這裏作甚?”

他完全把周王宮當做自己的齊王宮了吧?可那宮人卻不敢多言,當真瑟瑟發抖的滾了出去。

楚宴穿上這件衣衫,薄唇緊抿。

“大王不開心?”

“誰還把階下囚打扮一下再送他赴死?這個周王腦子可真有問題。”楚宴憤憤的一拂袖。

這一拂袖,衣香風動,灼紅似火的袖擺在眼前一晃而過,映襯著他氣憤而浮現紅暈的臉,讓藺文荊只覺此景如夏日繁花,美得讓人驚嘆。

藺文荊緊緊的盯著他看,從前一直未能好生打量過楚宴,這才過去多久,他似乎……又美了些?

這種美色,若非身為齊王,倒是有不少人想要將他束之高閣。

也許是這個身份保護了他,現在敢對他下手的,除了燕擎就沒有其他人。

藺文荊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

他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這麽註意楚宴……

他無法觸碰到別人,無法同別人對話,是心底生出的孤獨感,才讓他這樣的。

藺文荊皺緊了眉頭,心裏深深的明白一件事——

一旦生出孤獨的念頭來之後,不是將主動權推到了對方手中麽?

楚宴見藺文荊並未回答自己的話,自然而然也沒有去強問他。

等楚宴從裏面走出去的時候,周王看他的眼神不由眼前一亮。

“……原來真的有男子能美得過寡人的棠夫人。齊王知道寡人為何要賜棠字給她嗎?是因為她生得猶如棠花般嬌艷,今日齊王穿著紅衣,竟也讓寡人生出此感。”

楚宴皺眉:“周王拿我同一個婦人作比?”

“你為齊國做的,不就是婦人事麽?”

周王此言一出,周旁的宮人們都捂著嘴輕笑了起來。

楚宴的嘴可不饒人,不是原主懦弱的性子,被人侮辱了只會漲紅著臉,默默在心裏難過。

楚宴露出一個笑容:“比起亡國之君,這點苦算什麽?周國的子民大約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艷羨我齊國子民。”

周王臉色頓然扭曲,用充滿惡意的眼神看向楚宴。

“怕在天下人眼底,我縱然沒尊嚴,也好比某個廢物強,連自己的國家都護不住,還頻頻惹出笑話,嘖……”

“夠了!”周王惡狠狠的說,“等會兒齊王就笑不出來了。”

他丟下這句話之後,讓人將楚宴綁住,楚宴的雙眼也被黑布所蒙了起來。

楚宴不知道周王到底做了什麽,時間一點點的過去,直到耳畔傳來一個聲音,楚宴才知道好戲開演了。

“安兒?”

周王並不知道這個名字,還以為是齊湛的小名,所以並未留意。

他得意洋洋的說:“看來燕王醒來得挺快的?那迷藥妄稱天下第一,竟然只短短半天的時間,就讓燕王醒來了。”

“把他還給寡人!”

燕擎死死的盯著周王,“說說你想要什麽?抓個人來威脅,也是一國之君的做派?”

周王狠狠的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

“燕王還以為我是威脅你?”周王悶笑了起來,隨後推開了冰室的門,“燕王選吧,你不遠千裏,心心念念的葉霖的屍身,就在裏面。”

燕擎緊急看著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猛獸,因為心愛的人在對方手中,而刻意壓下了自己的殺意。

“選一個,我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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