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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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文荊倒了下去, 匕首還插在他的腰上,鮮血順著匕首流到了他身下的泥濘之中。

地下不僅有雨水和泥水, 還有些腐爛的枝葉。混雜在一起,發著惡臭。那些東西打濕了他那張俊美的臉,就連落下的發絲也沒入泥土之中,沾染了汙泥。

他就算再站在雲端之上, 如今在死的時候也同樣淒慘。

藺文荊咳嗽了兩聲, 身體痙攣。

烏雲遮蓋了一切,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耳畔全是雨水滴答在樹葉上的聲音,三人身上的衣衫全都濕透, 冷意便鉆了出來。

又是一道轟鳴聲, 快要把藺文荊的說話聲音給蓋住。

楚宴呆楞的站在原地, 只能看見藺文荊微微蠕動的嘴唇, 還有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到極點的臉。

楚宴想走近聽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紀止雲卻走了過來,擋在楚宴和藺文荊中間:“別過去, 也別聽他說話。”

“可他……”

紀止雲看著他, 手有些無力的垂下:“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你的信任, 但藺文荊一心想對你不利, 你總該信我的。”

楚宴睜大了眼:“先生怎會這麽想?”

紀止雲無措的擡起頭。

楚宴朝他露出一個笑容:“我從未懷疑過先生。”

這一句話,讓紀止雲熱淚盈眶。他的身體微微發顫,肩膀也抖動了起來。

為何……?

明明白天的時候, 已經聽楚宴說了不會原諒自己。可現在他說這一句話, 就仿佛是把他從漆黑冰冷的地獄拉至了人間, 讓他那顆死寂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溫暖。

所有的話,只匯聚成一個笑容。

楚宴看見了這一幕,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笑,因為雨水淋下來的時候,同時也將他的臉頰打濕,雨水順著眼睫滑落下來。

紀止雲此刻的表情,像是哭。

“回去吧。”

“好。”

楚宴沒有再往後看去,自然也沒有再聽藺文荊說什麽。

他不會出手救他,所幸放任吧。

這一次若藺文荊沒有死,那他就按照系統的任務,選擇繼續攻略;若是藺文荊死了,他也承擔任務失敗的懲罰。

兩人的身影逐漸沒入森林之中,紀止雲因為淋了太久的雨,腿都凍僵了。

他逐漸失卻力氣,差點朝前面跌倒。

楚宴扶了他一把,看向了紀止雲:“沒事吧?”

紀止雲知道,他已經時日無多。

這四年裏,因為對楚宴的愧疚,他太折磨自己的身體了。

聽到楚宴的話,他卻朝對方笑了笑:“無事。”

他給予他的,從來都是一根細細的蛛絲。

他順著蛛絲攀爬,明知道這根蛛絲總會斷掉的,他還是義無反顧。

正如那一夜,他認出楚宴的時候,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求你利用我。



森林深處,藺文荊遠沒有死絕。

藺文荊腰後被插了兩刀,疼痛讓他的臉扭曲起來。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是那麽涼,讓藺文荊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他快死了。

藺文荊的胸口起伏,因為失血太多,他甚至出現了幻覺。

那些雨琳在身上逐漸不會覺得冷了,反倒生出一股溫暖的感覺。

這些雨水肆虐的蠶食著他身上最後的溫度。

他不想死!

正在此時,從黑暗之中走出來一個人。

他走到了藺文荊的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藺文荊看清了來人,虛弱的說:“咳……你和紀止雲這麽護著他,無非是為了那張臉,到頭來為他人做嫁衣……齊湛會利用你們,繼而取得更多。”

“就算是那樣,那我亦是歡喜的。”燕擎的話鋒一轉,“紀止雲下手還是太淺了,竟然捅了兩刀都沒讓你死。”

藺文荊臉色泛白:“你們兩個瘋子!”

“是瘋了,寡人這個瘋子,竟然妄圖阻攔所有想要傷害他的東西,豈不是可笑?”

藺文荊心底生出幾分害怕來,他總以為自己不怕死,原來在死之前,他還是軟弱了。

藺文荊無聲的笑了起來:“我是輸了,輸在你和紀止雲太過看中一個死人上!燕王,我當初若是選擇的魏王,而不是你,那該多好!”

他在齊國仍是三卿之一的時候,魏王曾派人來勸說他,以利誘之。

藺文荊心高氣傲,看不上魏王,卻沒想到轉而落得如此下場。

“你這樣會背叛君主的人,莫說寡人要不得,魏王也不會信任於你。”

藺文荊身體痙攣了兩下,露出憤恨的目光。

他原是想效忠輔佐眼前這個人的,而如今藺文荊卻恨極了他,比恨楚宴和紀止雲還要恨。

燕擎舉著長劍,動作沒有分毫猶豫的刺了下去。

驚雷閃起,照在他的臉上,雨也下得很大,幾乎要濕透他的發絲。

這一刻,燕擎的表情看上去有種脆弱。

雨太大了,似乎要將一切淹沒。

他手心裏緊緊拽著紅色發帶,那是四年前楚宴死之前,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那時心臟的劇痛,無法言說,無以言表。

“像你這樣的人怎麽會懂?”

就算是飛蛾撲火,可你怎麽知道,那些飛蛾撲火的時候,就不是迎向它最極致的快樂?



當楚宴扶著紀止雲回到營地的時候,才聽到系統傳來冰冷的提示音。

[任務目標已死亡。]

楚宴臉上絲毫不顯,小心扶著紀止雲回到了他的帳篷裏。

“快把濕衣服換下來吧。”

紀止雲捂著嘴唇,狠狠的咳嗽了起來。他這個樣子,幾乎要把自己的肺給咳出來一樣。

等到紀止雲挪開了方才捂著嘴的手,才看見掌心一抹殷色。

紀止雲眼神微閃,把那只手藏到背後:“我知道了。”

“今晚的事情,我希望先生不要說出去。”

紀止雲微怔:“你不想讓燕擎知道藺文荊已死的事?”

楚宴搖頭:“他們知道藺文荊死了無所謂,可若是細究下來,他們會懷疑到你頭上,為何大半夜你會和藺文荊見面。”

紀止雲沒想到楚宴不讓說這個消息是為了維護自己,一時之間心頭感動不已。

“那我不說。”

楚宴朝他笑了笑,隨後才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裏。

他閉上了雙眼,開始和系統溝通起來。

[我還剩多少點數?]

[四萬。]

[正好,花三萬兌換系統商店的法器,將藺文荊的靈魂暫留在我身邊,別被他察覺是我動了手腳。]

[是。]系統很快就幫楚宴辦好了這件事情,還有些疑惑的問,[主人是不是在紀止雲捅了藺文荊腰子之後,就已經決定好了這麽做?]

[什麽叫捅了腰子,你完了,你被我同化了!]

系統:[……]

腰子兩個字竟然是脫口而出的!

楚宴的腰間出現了一塊碧綠的玉佩,能把人的靈魂留在身邊,基本上是修真世界的東西才能辦到。楚宴用手摸向這塊玉佩,觸之生涼,還透著一股寒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平時是不會用這種辦法攻略的,畢竟攻略一個人才一萬點數,向系統商店兌換一個法器就要三萬點。

楚宴眼底浮現陰霾,隨意的拿捏著腰間的玉佩。

他還是不喜歡被動,藺文荊還是乖乖在玉佩裏更讓他安心。

如果不攻略的話,他一年都待不了,就要立馬因為任務失敗而離開。

在和系統交流的時候,楚宴忽然之間感受到了身邊的燕擎親吻了一下他的眉眼。

楚宴緩緩睜開了眼,看向燕擎:“怎麽了?”

“剛才醒來,沒看見你。”

楚宴剛想要開口,卻發現燕擎有些不對勁:“你怎麽在發抖?”

“……興許今日太冷了。”

楚宴嘟囔了一句,不好了,大魔王竟然也覺得冷了。

心裏雖然這麽想,他還是湊近了燕擎:“我不冷,手拿來,我給你暖暖。”

燕擎一聽這句話,嘴角逐漸勾起一個弧度來。

他乖順得猶如一只貓兒,收斂了自己所有的利爪,敞開肚皮給對方調戲。

兩人離得近,互相取暖,燕擎強勢的將他圈在自己的懷中:“其實我方才就醒了,發現你沒在帳篷裏,我很擔心。”

“擔心什麽?”

燕擎仍覺後怕:“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又在我面前死了,我沒能護住你。”

楚宴:“……”

“我大約真是有點瘋了,在那一瞬間竟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想要把那些對你的威脅統統都鏟除掉。”

燕擎的聲音被壓得很低,裏面藏著痛苦。

在這樣的雨天裏,他的聲音幾乎要和雨聲融為一體,就這麽濡染到人的心頭。

楚宴靜靜的聽著,心也隨著他這些話而生出些許酸澀來。

他的右手緊扣著燕擎的左手,臉上沒有笑容,亦沒有哭泣,只是剩下平靜。

“……把你嚇著了?”

楚宴搖頭:“有什麽話盡管告訴我,互相扶持,我們不一直都是這麽過的嗎?”

那麽多的世界,他鍥而不舍的追來。

楚宴知道自己冷清冷心,動情不易,他花了長久的時間,才對他動了心。

在他看來,對方就是和自己一直互相扶持著走過了那麽多的世界。

他不知未來還有多少個世界,多少個任務在等著他,可一想到有人陪著,心也變得溫暖起來。

無懼。

聽到這幾個字,燕擎的心也變得平靜,他更加用力的抓緊了楚宴的手:“你知道的,我自小在燕王宮內就過得不好,生母更是早逝,從未對任何一個人動過心,也不知怎麽來寵一個人,愛一個人。若是哪裏不好,你教我……”

楚宴眼眶有些濕熱:“你已經足夠寵了,足夠愛了。”

“不夠。”

“與其你來學,倒不如我去學。”

燕擎微怔,隨後噗的笑出了聲。

楚宴:“……”媽的煽情一下,突然就沒了。

“那你準備如何寵我?”燕擎湊近了楚宴,兩人之間的呼吸也變得更近。

楚宴心頭發緊,原本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竟在此時緊張了起來。

他閉上了眼,湊到了燕擎面前,在他的唇角邊落下一個吻。

燕擎沒想到楚宴真的會這麽做,對方閉上眼時長睫微顫,臉頰浮現著薄薄的桃花殷,像一滴朱砂的顏料在雪白的宣紙上緩緩泅開。

燕擎的心上染了甜蜜,對方的吻就像是糖絲一樣,馥郁濃稠。

很神奇。

只是簡單的一個吻,心裏那層陰霾和痛苦全都消失不見。

好甜,一點疼痛也沒了。

吻完之後,楚宴才逐漸挪開距離。

他的手心都冒了汗,竟然不敢看燕擎了。

他不敢看燕擎,可燕擎卻獨自悶笑了起來,被楚宴給逗笑。

楚宴有點不爽,擡起頭疑惑的看著他,那小眼神似乎在問燕擎在笑什麽?

燕擎幹咳了一聲,連忙說:“我只是沒猜到你會這麽做。”

楚宴臉一黑:“……你不樂意?”

“樂意!”

楚宴:“……”知道樂意就行了,竟然回答得這麽斬釘截鐵。

眼看著已經到下半夜了,楚宴打了個哈欠:“早點睡吧,明日還得趕路呢。”

“嗯。”

楚宴倒是很累了,很快便沈沈的睡了過去。

燕擎則一直凝視著楚宴的側臉,微微勾起了嘴角。

有他在自己身邊,才不會做那些噩夢。



天很快就亮了起來,清晨的陽光照徹到森林裏,商隊的人早早就醒了,開始了第二天的趕路。

這裏離周國的路程得有半個月,中間一直都是這麽風餐露宿。

好不容易商隊要去一個城中補給,他們才有了可以在城中住宿一夜的機會。

客棧之中,陳周和巒去買些路上用的東西去了,就剩下他們三人坐在此處。

楚宴手裏玩弄著玉佩,對齊詢說:“叔叔,這裏是齊國邊境的北定城,我想叔叔留在此處,好生整頓齊國邊境的守軍。”

齊詢很是驚訝:“……湛兒,我還是想陪你去周國,那邊多危險啊。”

楚宴卻搖頭:“齊國城池剛剛收覆,雖然我們和燕國已經結盟,燕國不會輕易的攻打我們,但在這段時間,有些人渾水摸魚打劫百姓錢糧,還生了不少匪患。”

齊詢也知道這裏的事情,疑惑的問:“莫非從一開始,湛兒你就想讓我留在此處?”

楚宴淡笑不語,並未正面回答。

然而齊詢已經在他的反應裏,猜出了楚宴的意思:“好吧,既然是你的意思,我便留在這裏,徹底清除了那些匪患,好讓北定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楚宴看向齊詢:“那便拜托叔叔了。”

這日終於可以睡個好覺,楚宴很早便走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了。

他將腰間的玉佩給扯了下來,放在了桌子上。

魂魄凝結了三天,對方已經能從玉佩裏出來。

楚宴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唇邊的弧度就像是裹著糖衣的劇毒,就算外面看著再無害,裏面也是能夠侵染五臟六腑的毒。

藺文荊不知情,楚宴亦不想教他。

只是……

這悔恨值的攻略還是得繼續下去。

[主人打算做什麽?]

[讓他知道,整個世界只有我能看見他,能觸碰到他,聽到他的聲音。]

系統自然沒懂楚宴想做什麽,然而下一秒,玉佩閃爍起點點螢火,不到片刻,他就在那個地方看見了藺文荊。

楚宴擡起頭,戲演得十足,臉色蒼白的倒退了一步:“你為何……”

在玉佩裏的那幾天,藺文荊已經大致弄懂了自己的處境。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楚宴竟然看得見自己。

“我自然已經死了。”

“死、死了?那你……”

“我是鬼魂。”

此言一出,惹得楚宴臉色更加蒼白,身體都微顫了起來,全身心飾演著什麽叫做害怕。

藺文荊皺緊了眉頭,心裏驟然間升起一股煩躁。

並不是因為他自己死了,而是因為他死了竟然還在仇人的手裏。

這種事情無法得到掌控的感覺太過糟糕。

藺文荊朝楚宴走了幾步,楚宴也跟著倒退,因為沒能註意到身後,就這麽撞到了什麽東西,從而跌坐到了地上。

藺文荊語氣不善:“燕擎和紀止雲怎麽都栽到你這種廢物上面?”

楚宴:“……”

呵呵,你也會栽到我手裏。

他仰起頭,臉上帶著痛苦的看向了藺文荊:“父王將齊國傳給我了,我便想護著齊國,無論用什麽辦法,只要奏效,都可以去做。這句話不是你對我說過的麽?”

藺文荊深深的打量起了楚宴來,沒想到平日懦弱的他,竟會生出這種勇氣。

看似是燕擎掌控著他,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燕擎的禁臠,可沒想到的是,主動權竟然一直都在楚宴身上。

只有十七歲的年紀,就能有這般隱忍的心計和城府,作為齊王,倒不是太差。

藺文荊皺緊了眉頭,忽然升起一個想法。

若當初他選擇的不是燕擎,而是楚宴的話,會不會就不是這樣的結局了?

藺文荊何等聰明,這樣一個想法一出,就猶如山洪暴發,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的臉色凝重,心頭竟升起了幾分後悔來。

一步錯,步步錯。

就算是個廢物,也是制約燕擎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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