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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三闖沖霄襄陽王陰謀終付水 二命相替白玉堂情意始已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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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襄陽王府內,鄧車他們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

“千歲爺,既入鬼月,陰氣尤旺,恰逢今日月明更甚,最適擺陣啊。”

襄陽王仔細思考了許久,忽而心頭又覺不安道:“前些日子似有人來探過我府,這當口再來這一出,難免不打自招啊!”

“千歲爺若如此擔心,何不來一投石問路之計?”

“投石問路?”

鄧車點頭道:“如今難保有他人蓄勢待發,只待我等開陣,倒不如暗自先去驚他們一驚。”

襄陽王在朝廷之中翻雲覆雨,手段了得,自然懂得鄧車的意圖。

“兵貴神速,我們且壓了那一頭,到時候便可殺包黑子一個措手不及!”

“千歲爺果然英武。”

鄧車暗笑著,靜靜地把手頭的那本《繼陣圖》給放到了懷中,心中且道這襄陽王若是沒能舉事成功,好歹這書還能給自己留條後路。

《繼陣圖》雖薄,但集合許多上古陣法,於鄧車這散修之人而言,最是合適。

幾人各懷心事,卻不知互相也早將對方算計其中,於小人奸臣而言,這般甘如醴的關系倒是恰好。

白玉堂將懷中的陰陽環拿出來細細看了許多遍,越看越是喜愛。陰陽環他本也是有的,如今有了這個,舊的那個早不知被他扔到何處去了。

手指自那環上的花紋處小心撫過,發覺上頭尚有些木屑,想來是那展昭後頭刻的。

“也不知那蠢貓曉不曉得送這玩意兒的意思……”

白玉堂心裏頭揣測著那展昭的心思,不免幾分慶幸的同時,卻又想自己那展大哥為人向來老實,或許送這東西也是無心……

思來念去,在床上滾了幾滾還是睡不著。既不想把這東西壓壞了,卻又舍不得離身,百般糾結之下,月都上了梢頭,白玉堂的精神卻依舊好的很。

幾番折騰下來,好容易有了些睡意,結果外頭卻傳來雨墨一陣驚呼:

“白五爺,不好了!顏大人出事了!”

一語驚得白玉堂睡意全無,即刻爬起身往顏查散的書房趕去,一路上腳步匆匆,只來得及稍稍詢問了雨墨一些事情。

“當時大人在房中閱讀案宗,不知怎的忽然睡了過去,小人只當大人疲了,本想叫大人回房歇息,結果喚了大半時日,大人卻一絲反應也無。”

落魄陣已開!

白玉堂心下大驚,未料得這奸王動手竟是如此之快。

房中,公孫策和包拯皆在,原來只有這顏查散一人中了招。

蔣平亦是被從睡夢中匆匆喚醒,身上披著一件外衣替顏查散正在守魂,一時眾人都在顏查散房屋內外集合著了。

“奪人之魂首先需得取人貼身之物,血肉亦是最佳,既則需要知曉對方生辰八字,最後亦是最關鍵的一步,便是需得靠近此人。”

展昭雖不擅咒符之術,但也知曉這基本的道理,四下一掃不見白玉堂,心中便開始發急。

此時雨墨倒是恰好進了來,展昭趕緊問道:“五弟何處去了?”

雨墨一楞,怔怔道:“五爺說要換身衣服,來這的半道上便又回房去了。”

公孫策聽得大急,不由失聲道:“壞了,便不該留五弟一人!”

雨墨一聽不覺已出了事,那雙眼睛眨著,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五弟對那八卦起陣之術不過才登堂,定是知曉有人靠近過顏兄,即刻出去追了。”

公孫策話音才落,外頭便傳來侍衛的叫喊聲,說是抓住了一人。

幾人慌忙開堂傳訊,只見得五花大綁上來的是一個矮胖的大漢,滿臉胡須,灰頭土臉的樣子倒很是難堪,但見得官爺卻也不慫,死活不肯下跪。

公孫策上前問他的名字,他反而聲音洪亮地回答道:“俺號鉆雲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幾位大人抓我作甚,俺就是夜行而過罷了。”

公孫策聽得氣極反笑道:“自巡撫衙門夜行而過?你這人倒也好興致。”

包拯也懶得同他多話道:“是何人命你而來,還不趕緊招來!到時候若是上了刑,可別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便是問不出其他來,光是你夜闖官府這條就能治你重罪。”公孫策不知白玉堂安危,心下也是著急,只等快些問出個門路來。

包拯清名在外,沈下一張臉的樣子更是叫人心生懼意,眼看著似乎真要動刑,那漢子倒是老實了,幾下就把事情給吐露了個幹凈。

“鄧車引的我到這兒,說只要闖了巡撫驚了你們便好,其他俺真的一概不知啊!”

見得此人著實老實,又交代了自己投奔襄陽王的消息,還有襄陽王最近抓捕乞兒的事後,包拯也暗自信了幾分。

“這鄧車恐怕正是要亂了我們的陣腳,這申虎不過是個犧牲品罷了。”

公孫策皺眉嘆道,又問了白玉堂的消息。

“俺正準備即刻走呢,結果才出墻就被人拿石頭給砸中了穴道,那人倒也不久留……”

而後這申虎又是一通抱怨不該信那鄧車的鬼話,結果被人給當了冤大頭。

“是了,定是五弟!”展昭拍案而起,便也匆匆往外頭追趕去了,眼下這白玉堂只可能趕往那沖霄樓破陣去。

公孫策等人攔之不及,又想到展昭性子沈穩,做事一向萬全,這個關頭說不定還能把白玉堂勸回來,索性也就任他去了。

自顏查散出事之後,蔣平便一直守在旁邊護魂,於外頭之事便是渾然不知。

如今守魂還需得時日,雨墨只知出了大事,只得在一旁等著這兩人。

且說那頭展昭去趕白玉堂,一路上心急如焚,萬般事都顧忌不上了,而直到了襄陽王府附近,卻仍沒尋到一絲半點白玉堂的蹤跡。

望著今日分外蒼白的月色,展昭決定放手一搏。

白玉堂早已出發,往常最愛在開封府和流尋派裏打轉,這禦劍術倒是極好,一路也無什麽阻礙,最後落在了一處屋檐上。

一路上暗忖著自己這次明知有難,卻沒能守住顏兄,實在大意疏忽,一邊路上又怨那奸王太過狠毒,這等邪術也敢隨意使用,再想到如今起陣,不知有多少孩兒已遭毒手,萬般滋味湧上心頭,豈一個恨字了得?

邪術終歸是邪術,白玉堂且剛靠近,便覺著渾身發冷,動彈困難。

而且如今院中連個敲梆人也無,簡直太過於安靜了些,心下剛一猶豫,不由又想:

我白玉堂一身武藝,又有流尋道法傍身,將這陣破了,叫天下人都看看這奸王的嘴臉,還怕包大人為難?到時候這奸王倒了,才是叫人拍手稱快!

思來想去幾番,白玉堂終於做了決定,且看了月色尚明,即刻趁著光往樓內趕去。

上次沈仲元帶的路,白玉堂尚且還記得幾條,他記性極好,幾下便摸到了上次路過的那樓梯,正要上樓卻發覺便有人來攔。

那人動作沈重笨拙,武器似也有千鈞,樓梯之間作戰轉眼就分高下,白玉堂身材高挑且靈巧,幾下便讓那人自個兒被武器帶下了樓。

白玉堂幾下輕翻,正要往別處去,卻當時被人給捂住了口鼻,心下正要大驚,便聽得後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五弟,是我。”

展昭?他來做甚?

白玉堂不由放緩了掙紮的動作,耳邊皆是對方大喘的呼吸聲,顯然也是奔馳而來,好容易趕上了自己,心下說不得是喜是急,但也知曉對方是頑性子,不好催的,便只得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知曉了,後面束著的手這才放松了開來。

“一時沒看住你,便給我惹這麽大事出來。”展昭恨不得當下就將白玉堂給抓回巡撫去,但見對方垂頭喪氣的樣子,心下又不由發軟,責備或是安慰的話憋了一肚子,這關頭也不好多講,只得輕輕揉了揉對方的頭,嘆了口氣。

明明貓才是捉耗子的那個,怎麽偏是自己被吃得這般緊?

展昭既來,白玉堂便知道此行計劃肯定泡湯了,只是心裏尚且惦記著乞兒,始終邁不開步去。

展昭見他這幅樣子,便知曉他動的什麽心思,低聲道:“你以為你我能如此平安進來的原因是什麽?”

見得對方不解,展昭便點了火折子,叫他往下看。

白玉堂還來不及阻止展昭這暴露位置的動作,便被眼下的場景驚呆了。

方才與那人打鬥的地方被砸了一個大坑出來,而從這麽高的樓梯上摔下去砸入坑中,尋常人早該沒了性命,而那人卻已爬了起來,頂著鮮血直流的腦袋往另一處去了。

“他們!”

白玉堂不由驚呼出聲來,這府中竟已無一活人?!

“目前還活著的恐怕也只有那襄陽王,還有起陣的鄧車了吧。”

這樣看來那些孩子定然已經都遭了難,想起自己曾經對他們的許諾,白玉堂氣得幾乎要將一口牙咬碎。

展昭知他內心自責難過,正要去拉他,卻被他甩了開來。

“展大哥,且替我照顧好我的哥哥們。”

“你要做什麽蠢事!”展昭出口責難道,但看到白玉堂的表情,他便知曉定然已經阻止不了他的決定了,只得退而求其次道:“你且先回巡撫,我們從長……”

“哪裏還有時間。”白玉堂語氣冷靜:“況且我已經在這裏了,這沖霄樓我來了兩回,若言何處最適合擺陣。”

言罷,手便指向一處小閣樓,趁著對方順著目光看去之時,即刻給展昭下了一個定身咒。

“此咒只有不到半個時辰,若我那時間還沒回來,你便回去尋我大哥再議。”

說話,正要上樓,卻忽而像想起什麽來一般,又飛奔回來抱住展昭,大大咧咧地親了上去,臉上滿是得逞之意。

只剩下樓下那個不知是驚是氣的展昭站在那處,不知如何是好。

白玉堂上了樓,越往前進,越覺得煞氣混著血氣迎面而來,眼見快到了頂層,已經有些撐不住,只得先匿了身形藏在暗處看情況。

樓頂是個極大的,如同天臺般的地方,並無多大裝飾,只有一人站在那處默念著什麽,森森鬼氣便自地而起繞成一個覆雜的陣型,配著那月色卻是顯得無比詭異而荒誕。而陣中正是一個血坑,尚且還有幾人躺在陣中昏迷不醒。

倏而,有個昏迷的人便立了起來,目光呆滯,行動遲緩,慢慢走至一人面前,不知被餵了什麽後,便行動如常人一般往旁邊而去了。

好一個落魄陣!

普通陣型,要麽破了陣心,要麽殺了起陣之人便可安好,然而此等上古之陣,便是無了起陣之人,也自可循環如常,甚至常有邪陣生魂,自噬起陣人的事件,因而此次只能先尋了陣心才好。

白玉堂何等聰慧絕倫之人,隨著自己那四哥耳濡目染的也足夠他尋了,幾眼間他便找到那陣心,正是在那起陣人身邊的一面魂幡。

又待半刻,那起陣人似是耗不起血氣,便急急往外頭走去,而這幾步便足以叫白玉堂鉆得空子了。

將身一縱,小心踏上陣法,行以禹步[註]1,眼見手中刀便可砍了那魂幡,周邊的那些傀儡似有所應一般忽地一起發難。

不好,莫不是中計了!

傀儡何來疼痛,又何來畏懼,一擁而上後便叫人攔都攔不住,饒是白玉堂功夫再好也難敵這百拳。

正覺身體狠狠一疼,叫他痛徹心髓地連叫聲都呼不出時,卻有劍風自耳旁過。

巨闕乃八荒名劍,有天下至尊之名,其勢無人可當,而展昭正以這以萬鈞之勢砍了一圈的傀儡,叫得白玉堂好突出重圍去。[註]2

“貓兒?”

來不及疑惑對方是怎麽解的咒法,便被他推到了魂幡前道:“快些破了陣法。”

白玉堂立刻回過神來,將手中刀往魂幡砍去,當下這鬼氣便緩緩散去,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陣法既破,便無需再留,白玉堂大喜過望,便扯了展昭趕緊下樓出門。

剛出了府門,只覺得展昭走的速度似有些慢,正要回頭詢問,卻發現展昭手握著巨闕,竟是再走不動步子了。

“貓兒?你怎麽了?”

白玉堂心裏忽然一沈,似乎知曉了什麽,趕緊去扶展昭。

放在在屋中看不清楚,如今這月色之下,展昭身上累累血痕便昭然若揭,從肩膀到手臂再到背部,無一好處,而最致命的則是腹部那處,鮮血滲出衣物,捂都捂不住。

怎麽會傷得這般重?!

白玉堂手都在顫抖,生怕自己碰傷了對方任何一處,而扶住對方的一剎那,展昭似乎就沒了氣力,倒在了白玉堂懷裏,嘴裏還叫他莫怕。

“不可能,方才我見到你時,身上分明沒有傷!”

若要受傷,受傷的也該是自己才對,但自己如今身上卻無一傷口,仿佛之前被人偷襲的疼痛都是作假一般。

自己的傷怎麽會在他的身上?

展昭命卦分明便是福緣深厚,貴人相助,怎麽可能遇上這種事?

就算是死也該是自己……

“展昭,你做了什麽?”白玉堂急紅了眼,卻又擔心傀儡會趕上來,便只得匆忙將人往背上一擡往外趕去。

而這夜風這麽冷,周邊這麽安靜,自己又該去往何處呢?

白玉堂趕在夜色之中,腳步越來越急,身上人的血都將他的後背沾濕,他不敢放下他,也不敢去看,便是開口說出的話也帶著哭腔:“展昭,你別嚇我……”

然而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另一頭巡撫衙門之中,盧方等人已經匆匆趕到,聽聞自己五弟還有展昭的事後,臉色便有些不好,唯恐他們出了什麽事。

眾人焦急等待間,顏查散卻出乎意料地醒了過來,守魂守了大半日的蔣平也終於可以歇口氣。

之前他在守魂之中,意念不可擅動,自然對外頭的事絲毫不知,而當他聽聞白玉堂去沖霄樓之事時,臉色就白了大半,而又聽聞展昭之事後,臉色終於沒了一點血意。

徐慶向來是個急性子,見得蔣平這臉色一白,就知道另有隱情,即刻沖上去責問道:“你到底同我們隱瞞了什麽事情!”

蔣平見隱瞞不住,只得合眼道:“你們可知陰陽環真正的用法?”

陰陽環,陰陽相生,陰陽循環,既合天命,又離天命。

其在上古之時作為修真之人的合情之物,備受青睞,正是因為它可以命換命,以身相護,以此來傳達與對方同生共死的意志。

“當時展兄弟來問我此事的時候,我雖不察,但心下隱隱有些顧慮。”

蔣平終於講出了展昭同他的私下約定:“而當他真的拿著陰陽環叫我刻咒的時候,我便知道已經覆水難收了。”

“你就不能撒手不幹麽?”徐慶急道。

蔣平沈默了許久,艱澀地開口道:“五弟死劫已至,我不否認我心有存私,但若是你在這關頭有人逼著你求著你要換五弟的命,你會如何?”

說罷,蔣平苦笑了下,推開徐慶的手道:“不過是我選了五弟罷了。”

徐慶向來說不過蔣平那張嘴,明知對方有錯,卻不知如何批判,只得狠狠地跺腳生悶氣。

“大哥以為呢?”蔣平忽而笑了。

盧方閉眼道:“此乃不義之舉,縱然我等兄弟情深,卻也不能叫別人賠了命。”

蔣平道:“是。”

盧方道:“若是五弟知道此事有你的份,只會恨你。”

蔣平苦笑道:“是。”

“你行此事實在愧對流尋五鼠之名,回去領罰,抄錄文殊經書,再面壁十年。”盧方嘆了口氣,終於睜開了眼:“我身為流尋未來掌門,管教不嚴,也當領罰。”

蔣平不敢擡頭,徐慶見大哥已經做了決定,也只得緩了臉色。

“五弟和展昭未必遭難,這麽久未歸,且還是出去尋一尋吧。”盧方看了一眼蔣平,叫徐慶和韓彰且留在衙門之中,守著大病剛俞的顏查散。

兩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後,蔣平終於開了口:“我的懲罰太輕了,雖然我不過是順了對方的意思,但終歸是害了人性命,大哥叫我面壁十年,也不過是為了我和五弟兩人好。”

盧方道:“你犯了大不違,自此兄弟離心,往後需得日日受內心之苦,恐怕修為也再難有長進,最多不過是個散仙了,可惜,可惜。”

蔣平一楞,卻聽得盧方低笑道:“難道這誅心之罰還不夠重麽?”

“況且,”盧方收斂了笑意道:“我若是你,我也會選五弟。”

那頭的白玉堂一身白衣早被染紅,展昭在半路上就沒了氣息,他驚慌之下跑進了一座破廟裏,將人放下之時,自己也早已脫力。

跌跌撞撞地闖入廟時,懷中忽有一物滑落,白玉堂低頭一見正是那陰陽環。

他自得此物後便時時刻刻摩挲著,如今這本該顏色淺些的桃木已經紅得發黑,而那槐木的一環的顏色卻淺了許多,而這兩節木頭在掉在地上的一剎那便應聲碎裂,摔成了兩個圈。

來的路上他將事情來來去去想了半日,仍是糊塗,在見到自己懷中掉出的陰陽環後,一個念頭便湧上心頭。

他忽而想起展昭初來流尋派那日,在月色下對自己說的話。

——“命也好,天道也好,我展昭定要叫它們有一日都奈何不了你。”

“你莫不是在那日就已經做了這打算?”白玉堂扯了扯嘴角,卻露不出一個笑容。

越是習慣笑容的人,越是無法做出違心的表情,說到底這也是一種可悲。

白玉堂忽而大笑出聲,那平日裏被那人總是讚說如烏玉一般的眼睛裏有水光奕奕,他不敢看身邊的人,也不敢回去,內心滿腔的委屈此時便都爆發了出來。

“死貓,臭貓,蠢貓!你白爺爺沒讓你做這種事!”

“你就讓我一人去做便好了,要你插手什麽!”

“你給我起來啊!上次勝負都還未分,你怎好違約的?”

話說到此處,白玉堂突然哽住了,下唇都被他咬出血來,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你以為你這麽做我會開心麽?”

“我一點也不開心,你這是要叫我難過死麽?”

“展昭,展大哥……我求你了。”

少年終於忍不住,整個人蜷在了一起,雙手抱著頭隱隱傳來哭泣。

整座廟中無人,氣氛太過安靜,反而叫那聲音愈加清楚,明明尚且是夏日,但這廟裏卻冷寂地仿佛下著酷寒之雪。

等盧方和蔣平終於尋到兩人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盧方站在門外,卻有些不敢靠近。

因為少年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那眼中隱約閃著一些希冀。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急切而熱烈,叫盧方心底更加冰寒。

“大哥……”

“大哥,你救救他……”

白玉堂聲音有些沙啞,再鐵石心腸的人聽了都得心疼,更不要說本就疼寵他的盧方。

若是能有半絲希望,就算再艱險,盧方也定然願意一試,但他知道展昭替的是白玉堂的死劫,那是天命,不能違,也絕無辦法的。

那嘴唇有如掛了秤砣一般,怎麽都開不了口,空氣也越加尷尬。

時間越久,白玉堂眼中的希望之光便越加暗淡,而他們都只能看著白玉堂更加沈默。

“我知道了。”白玉堂忽的站了起來,神色已然恢覆如常。

“顏大人已經醒來了,陣法已破,那些被奪魂之人尚有陽壽的都活過來了。”見得五弟終於接受了現實,盧方也緩了口氣,他眼下只想快些將自己的五弟帶回派中好生修養。

“大哥。”白玉堂忽而出口打斷道:“你能等我幾日麽。”

盧方不由楞住,許久才開口道:“幾日?”

白玉堂走到展昭身邊,手微微一頓,卻還是拿起了他的巨闕掛在了腰間。

“七日。”

盧方自然知道是什麽意思,點了點頭,便與蔣平離開了,而蔣平從頭到尾都未能說一句話,白玉堂也未看過他一眼。

四鼠回到派中,領罰的都領了,徐慶一句自己又有突破,便去閉了關,蔣平去面壁不能出面,韓彰只得抗下了派中的日常小事,盧方則是焦急地等著白玉堂回來。

終於等到第七日,天才剛蒙蒙亮,盧方便已經睡不住,披了外套打算在書房寫字靜心。

忽而外頭傳來有劍氣之聲,盧方匆匆擱下筆,擡頭便看到他日夜想著的五弟當真回來了。

“大哥。”

不過七日不見,白玉堂似乎又消瘦了許多,而這一瘦便顯得身姿更加挺拔,舉手擡足之間也顯穩重成熟。

不待盧方開口,白玉堂抱歉地笑了笑道:

“大哥,其實我是來請辭的。”

展昭去了之後,官職便空缺了出來,一時也無人能替,白玉堂則主動向包大人毛遂自薦了一番,上面早就有聞錦毛鼠之名,當時便允了,明日便需得去開封府任職。

白玉堂淺淺作了禮,轉身便要走,看著對方的背影,盧方心下一疼,趕緊出言。

“那……五弟你之後還回來麽?”

白玉堂身形一頓,艱難開口道:

“……大概不回來了吧。”

“我曾和那人承諾過,等他任後便一起去尋訪仙蹤的。”白玉堂停了話口,又輕聲嘆道:“他永遠都是丟下我的那一個。”

語氣柔和,似是失望,又似是感慨。

“但他去不成了,我總是還是要守約的。”

盧方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很想開口安慰他,勸他回來,但看著白玉堂此時柔和的笑容,這話到嘴邊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還有一句話傳給四哥吧。”白玉堂摸了摸腰間的巨闕道:“我沒怪過他,叫他無需自責,別毀了自己的修為。”

白玉堂還是那一襲白衣,外頭的陽光穿過薄霧傾瀉在他的臉上,卻似是穿不透那淡淡的陰郁。

盧方就這麽看著他的身影離去,隱沒在山間的霧氣之中。

他的背脊很寬廣,背影很決絕,腳步也很堅定。

他終於學會了將喜怒藏在心底,不叫人知道;

他終於學會了做一個決定,並為之不悔不歸;

他終於學會了去原諒,去妥協,愈加沈穩,也愈加寡言。

盧方恍然發覺:他的五弟幾日間似乎長大了。

只是,如果這便需要付出這般的代價,他倒寧願他的五弟永遠是那個坐不住早課,嫉惡如仇又意氣用事的少年。

白玉堂走了,這個流尋派便更加安靜,安靜得有些淒冷。

他閉眼,一切都來的太快,也結束得太快。

耳邊恍然還是白玉堂曾經帶著笑意叫他大哥的聲音,在這太過空蕩的前院裏等著他來尋。

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

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今番同。

【貓鼠線·陰陽環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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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為歐冶子所制,堅硬無比,故號“天下至尊”,其他寶劍不敢與之爭鋒。與承影劍,純鈞劍,魚腸劍等合稱為“八荒名劍”。

[註]2:是道士在禱神儀禮中常用的一種步法動作。傳為夏禹所創,故稱禹步。因其步法依北鬥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轉折,宛如踏在罡星鬥宿之上,又稱“步罡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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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鼠完結,之後專心更沈王,只打沈王TAG了。

長月小天使其實沒說錯,展昭再也看不見他長大了,但不是他沒機會長大,而是展昭再也看不見了。

仔細想想其實不虐的,不談人生,不收刀片。

明天碼番外。

【貓鼠修真系列·陰陽環番外】落朝衣

自貓鼠最後一篇發出去之後,感覺大家反映還是不錯的,感謝親的回饋還有喜歡~

微雲小天使的評論也叫我超有感慨啊。

貓鼠的故事在這篇番外之後大抵就結束了,有可能再有一篇番外吧,這個看情況。

這篇有一點點涉及沈王,不要以為我說沈王HE就真的會HE,畢竟在開這個坑的時候我本來是想寫蛇精病風格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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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是種很殘酷的東西。

再威武強大的戰士也會倒下,再睥睨天下的君王也無法避免會為其化作白骨。

沒有一座城池是永恒不變的,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是永恒不變的。

但白玉堂從來不擔心自己會忘記展昭。

因為只要他活著,他便忘不了。

起初他是極自責,極後悔的,雖然在哥哥們的面前他看起來已經成熟穩重了許多,但天下不會有人,真的在幾天間就可以長大的。

在奸王的計謀破敗之後,樹倒猢猻散,那些曾經投奔他的人,如今都在倉皇逃竄。

而他跟在包拯身後,一襲素衣,腰掛長劍。

他看著如今門可羅雀的襄陽王府,想到:有些債應當要細算了。

公孫策在查人之時,卻發現獨獨少了鄧車,本當他是又落跑了,於是急忙傳了王朝馬漢前去抓捕,但當他們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卻是一具屍體。

身上深深淺淺一共四十七道刀鋒,表情驚恐,仿佛死前遇見了羅剎一般。

王朝正同馬漢講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公孫策數完傷口,看了兩人一眼,忽道:

“展侍衛死時,身上也有四十七道傷。”

王朝頓時停了話頭,同馬漢兩人面面相覷,正想問公孫策該如何處理,包拯卻走了過來叫他們趕緊去帶那飛叉太保鐘熊,即刻便要開堂。

公孫策為難道:“大人,這可該如何是好?”

“皆是冤孽,又當如何呢?”包拯輕嘆:“也是鄧車手下冤魂無數,此番又行如此奸邪之事,現今落得如此下場,不過也是自作自受。”

語閉,便見到白玉堂恰好自外頭進來,手中的巨闕上尚且還帶著血痕。

公孫策略有難色,倒是包拯沖他點了點頭。

白玉堂正要反身而走,又被包拯叫住。

“前幾日丁小姐寄信說要來見你一面。”

白玉堂一楞,表情有些詫異,最後似是終於回過了神,點頭以應。

丁月華自拜別母兄之後,先是將花沖押到了開封府,包拯也正是自那花沖處得了消息才趕至的襄陽。而後丁月華竟直接派書一封回家,自己只身一人上了雲夢宗去了。

同那些五六歲便來了雲夢宗的女道士相比,她雖起步晚了許多,但其基礎紮實,慧根又好,很快便在新一代中展露了頭角。

只是她本想同王憐花稍稍切磋魂術,未料對方去了落霞觀至今未回,這事也只好耽擱了。

而後接到丁兆蘭的信說展昭去世後,丁月華便火急火燎地下了山來,而要見的人自然也只有一個——白玉堂。

從來也未想到兩個人中間竟會有這樣的一道緣分。

丁月華候在後院,聽得人來,便回頭望去。

白衣勝雪,面冠如玉,正是她記憶中的白玉堂,但有些地方似乎又有些不一樣了。

“丁姑娘。”

見到故人,白玉堂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絲毫看不出他之前做了什麽。

丁月華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本書,是丁家作為傳家寶的秘籍。

白玉堂接過翻看,大都是關於陰陽環的事,一瞬間他的表情便黯淡了下來,草草翻過幾面,嘴角卻又微微上翹,似乎釋然了什麽。

“丁姑娘以為我也會責怪你不成?”

白玉堂搖了搖頭,將書又退回給了丁月華,笑道:“都是那蠢貓咎由自取,你也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

丁月華面色稍霽,不由開始細細打量這位白大哥。

要說兩人曾經初見,他便是同著那展大哥一起來的,那笑臉叫他印象深刻——明明已是及冠,卻總讓人覺得仿佛是弟弟一般,叫人憐愛不及,同他講話之時也會情不自禁為他所感染。

只是如今的他,卻仿佛化作了冰面下的河流,和緩幹凈得叫人不由為之駐足,卻又看不透那薄薄的冰面。

兩人並沒有多話,卻仿佛有一種默契,此時便是沈默也顯得分外叫人愉悅。

“你是要等下去麽?”丁月華忽道。

白玉堂點了點頭。

“陰陽換命,以欺天道,此乃不正之術。”

丁月華將書放回手中,看著對方一字字解釋。

“行此術之人,兩百年不得超生,兩百年不入輪回,百世皆得早夭。”

丁月華嘆了口氣:“況且,這人海茫茫你又何處去尋。”

白玉堂忽而輕笑出聲來:“他既能為了我如此,我白玉堂又豈是忘恩負義之人?”

他雖是笑著,但語氣嚴肅,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若真需要那麽久,那麽我便就等他四百年,尋他千百世,管他在何處,只要我還活著……”

“就總有一日能尋到他。”

丁月華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眉頭緩緩舒展開去,終於釋懷地笑了。

她想,也許世間真的有一些東西可以亙古不變。

在那之後過去了多少時間?白玉堂不記得了。

後面經過了多少事?他也不記得了。

包拯告老還鄉是多久前的事了?

公孫策,顏查散還有雨墨他們去世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這於選擇了修行的人來說,這都是需得面對的問題。

那些人走了,他並非不痛心。

朝代更替,他也並非不惆悵。

只是他既然做出了選擇,那麽就必須走下去。

行修道之路,便需得清此私情。

人間路走過,紅塵皆看破,一切原都是虛無,便連念也難生。

曾經準備出發西北之時,他還特意去見了王憐花一面。

只是王憐花此人向來耐不住性子,他去了雲夢宗沒逮到王憐花,卻是遇見了沈浪。

這兩人果然兜兜轉轉了這麽些年,最終還是繞在了一塊兒。

他們的問題和自己又大不一樣。

他有時候很慶幸,自己只要等著,終有一日或許能見到展昭,但沈浪他們並不同。

於是他也問:

“你有沒有後悔過?”

“那你又有沒有後悔過?”

見他搖頭,沈浪又笑道:“所以我也不後悔,我只是遺憾。”

“我遺憾我太晚才認識他,遺憾在一起的時間太少。”

便是一向雲淡風輕的沈浪,也是會露出這般為難的神情的。

“但對我而言,能擁有這一世就足夠了,這便勝過所有。”

沈浪道,王憐花大限來的那日,他會選擇自散魂魄,陪他一起湮滅。

他靜靜地喝著茶,語氣平靜,仿佛訴說著一件不甚大了的事情。這是他下定決心的表現,而沈浪做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改變。

白玉堂聽得不由怔住,許久後他卻又笑了。

“也是,他值得這麽做……”

也許還是不要遇上對方比較好。

但遇上之後便又會疑惑,在那之前的時間,自己是如何度過的,沒有那個人的每一分每一秒,儼然身在煉獄。

他想他們和自己是一樣的,被天道玩弄於鼓掌之間,最後也都別無選擇。

他已經許久沒有回去過流尋派了,不是不惦記,不是不想念,只是他再沒有勇氣踏上那條路了,於是他開始了他的旅行。

從艷美的江南的雨季走到那大雪滿地的極北,從黃沙四起的沙漠走去那冰川高聳的昆侖。

山一程,雨一程。

有時候白玉堂也想,若是沒有了執念,他還能否堅持下去?這萬千景色終有看盡的一天,那時他又該如何是好?

生命之中若只餘下執念,那是可悲,可若生命裏連那執念也沒有了,那便連活也無從談起。

他想,他還是得等。

沈浪願意為了王憐花而死,他願意為了展昭活下去。

看盡風景需要多久?重逢又需要多久?

四百年還是四千年?

其實若是有緣,便是隔著那汪洋大海,也終能遇見。

他收到信,盧方已經到了洞虛境界,流尋派的位子也早扔給了後輩們。

他打量著那個叫阿飛的名字,才發覺時間已經過去那般久了。

也許他是應該回去一次了。

再次回到襄陽城,並沒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多次的戰火改變了這座城市許多次,如今回來的時候,只感覺走在了一個嶄新的地方。

說來人真是一種頑強的生物,即便是被毀滅了千百次,也依舊能在廢墟之中創造新生,便是有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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