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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離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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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離思

曹操與荀彧一前一後緩步走在街上,從袁紹私宅出來後兩個人都沒開口說話。

“你真打算回鄉後就專註經學著書,不再入仕了嗎?”袁紹再三邀請入他幕僚,荀彧最後還是合糊其辭沒有明確表態。既然袁紹請不動,那麽曹操也沒必要問荀彧是否有興趣跟他去陳留了。

荀彧搖搖頭,“我還沒想好,冒然允諾太過草率。”

袁紹目前看來是擁有最多最優政治資源的一方諸侯,又比照孟嘗君好客養士,一時間鄴城袁府門庭若市。漢室式微,諸候群起,想要出人頭地就得找個有前途的靠山。世家大族紛紛把族中子弟投往各個比較出色的諸侯中,只要其中一個能成事,自然能保一族繼續繁榮。

洛陽城中,他聽聞何進優柔寡斷對肅清閹宦一拖再拖最後誤了自己性命,而袁紹數次進諫無效後幹脆與他叔父袁隗矯詔召常侍樊陵、許相,斬於刀下,而後又血洗宮廷餘閹。因為殺紅了眼,凡是見到面白無須者上前就是一刀,誤殺者不少。

當北宮的門再次打開,裏面儼然是一片血海地獄。袁紹率著禁軍昂揚經過,荀彧與留在宮中的少府文官在道邊註目而視。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都含著笑容,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那些為非作歹的閹宦終於被徹底清除了。

荀彧低頭看著宮中漂亮的地磚上落滿了枯黃的葉子,袁紹拖著劍,劍上的鮮血未幹滴在落葉上,明黃黃的顏色中沾了點血紅,竟是那麽的淒艷。他蹲下身撿了一片葉子,袁紹眼角餘光瞥到了,駐足折身細看,訝然道:“哎,你是荀文若嗎?”荀彧擡頭相視,袁紹高興地扶他起來,“果真是。在這兒呆著幹嘛,都是殺戮氣,味道也不好聞,怪惡心的。”

荀彧被袁紹一路帶著出了宮,送回了他在洛陽居住的小院舍。袁紹說他正準備去接天子回宮,改日再煮酒長談。這一走,便沒再見過。許多人以為閹亂平定,漢室天下將恢覆清明,卻沒料到何進竟招了董卓入京,已經劫持了少帝劉辯與陳留王劉協。可謂是烏雲剛散,又刮起了妖風。聽說那日後袁紹見了董卓,起了很大的爭執,橫刀威脅才安然離京回了冀州。

袁紹問他,願為舉兵討董助一份力嗎?他當時,確實心動了。可不知為什麽又未當即允口。

雪依舊每夜每夜地下著,黑夜中寒風漸盛,刮骨之冷。客棧的後院中挖著一片池塘,細雪落入其中,靜默無聲,水面似結有薄冰,卻尚未結成。

明天就能到達了陽翟城了。

荀彧突然失了眠,翻來覆去間都是四面八方湧入的雜念。他披了大裘出來,支著臉撐在圍欄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雪一粒一粒的落。沈思間聽到身後吱一聲,轉頭望去,發現曹操捧著個酒壇出來了。

“好巧。”曹操有些意外,“原來你也沒睡。”然後把酒壺遞給荀彧,“我去拿兩個杯子過來。”

荀彧掂了掂份量,這一小壇酒已經喝了一半。

曹操再出現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避了為什麽睡不著覺這個問題。

“本初動作真快,這麽快已經拉攏了一片人。我還什麽都沒開始呢……”曹操想不好說什麽,脫口把今天遇上袁紹後對比出的失意心情給抖露出來了。

荀彧笑了,“先聲奪人者未必先成事。”

曹操霍然睜大了眼,“怎麽說?”

“袁本初尚不能擺平韓馥,冀州不能與豫州兗州充分聯合,勢必不能同時兵。他說你手中無兵,他自己手裏又何嘗有兵?”

“確實半斤八兩。”曹操粲然,舉杯相敬,“那照你看,我倆誰能先集結誓師?”

荀彧沒料到曹操會這麽一問,默默啜飲著酒不答。

曹操忽然就扛上了,“你希望是誰?”

荀彧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我希望我猜錯了。”

曹操腦中短暫的空白過後是抑制不住眉梢眼睛的喜悅,越笑越濃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引得荀彧也受到了感染,兩個人雙手支在欄上聳動著肩低頭痛快笑起來。然後曹操握住了荀彧的手,荀彧緊張了一瞬間,目光對上曹操,久久凝視著。兩個人越靠越近,直到曹操迅速啄了一口荀彧的雙唇。

然後……然後自然是不知道怎麽的就滾到帷帳裏頭去了。

兩個人鉆在一個被窩裏,額頭滲著細細的汗。荀彧閉眼躺了一會兒,又忽然睜了眼,果然曹操在凝視著他。他沈默半晌,終於開口問道:“都過三更了,你怎麽還不睡?”

曹操低落嘆息,“醒著感覺時間過得慢些,若是睡了,那便是一覺到天亮……”

剩下的話曹操沒有再說下去,但荀彧聽懂了這裏頭的含意。他的目光中盡是一波又一波的瀲灩,將萬千情緒都沈在眼底。

曹操一激動,忍不住脫口問道:“跟我去陳留好不好?”

荀彧一怔,繼而漸漸淒郁,他挪著身體挨在曹操肩頭,語意憂傷地回道:“父親已逝,兄長又去了冀州,家中的事還需要我作主,我不能不替他們考慮長遠。”

曹操扯出一個笑容,用手蓋了荀彧的眼睛,“睡吧……”

第二日,他們順順利利地進入陽翟城,荀彧臉上是即將回家的期待,曹操臉上則多了一分離別的憂愁。如果可以,曹操想一直把路途走下去,走到充州,再慢慢打回洛陽。

潁川太守陰修是位和藹仁厚的老人,他收到蔡邕的書信囑托後一直等著曹操荀彧到達,但超出預計時日很多天也不見人來,心中不免焦急憂慮。門仆過來稟報,說郡府外有兩個帶著蔡侍中文書的公子求見太守。

“快請他們進來。”陰修笑瞇瞇地打量著跪在地上行禮的兩個人,其中荀彧是他推舉的孝廉,怎麽看都歡喜,“你們路上遇上什麽事了,耽擱了這麽久才到?”

曹操笑道:“怪我,通緝令裏榜上有名,幾易姓名才逃出來。”

陰修頷首摸須,從案上遞過去一封信,“這是蔡公委托我寫的信,你拿著吧。”曹操雙手接過,信不過素絹一片,很輕很薄,與曹操卻有千金之重,這是他能否順利起兵的本錢。陰修又朝荀彧道,“你的家人數日前便到了,每日望眼欲穿地等著接你回去。蔡公交代的事我辦完了,所幸一切平安。你們趕緊做你們要做的事去吧。”

告別陰修,曹操一路陪著荀彧走到了郡府大門口。院中的積雪被清掃過,可剛又飄了一陣細雪,薄薄地覆在青石板上,腳踩著走過發出微弱的沙沙聲,入耳分外地清晰。臨別之際,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曹操定定地看著荀彧,聲音滿是難以排解的惆悵,“我要走了。”

荀彧緩緩轉向他鄭重地作揖,面若靜水,瞧不出是什麽情緒,低聲道:“這一路多謝你護送。”

曹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這人多說一句話。他伸出手想再撫一撫魂牽夢繞的臉龐,卻在半路裏退卻了,嘆了口氣道:“好罷。”轉身牽過陰府小仆備好的馬,失落地朝前走了幾步。忽然猛地又折回來緊緊抱住荀彧,顫抖著聲音問:“往後你有什麽打算?”

荀彧沒避開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曹操的面孔迎面一晃而過,依稀看到那雙眼睛裏噙著些什麽晶亮發光的東西。他微微歪著頭,輕聲回答:“潁川將是多兵之地,大概會去安定點的冀州避避難。”

荀彧沒說去冀州找袁紹,可曹操就覺得這是奔著袁紹去的。避難麽,哪裏不行,為何恰好是冀州?原來,自己還是比不上……

曹操心裏酸酸的,他想試圖抓住這個人,卻發現掌心裏除了淡香繚繞,沒留下半點痕跡,頗不甘心地松開了手,“若是在冀州呆的不順心了,你來找我吧……我……”後面他想說的話哽在喉嚨口,怎麽也出不來。

荀彧的心怦怦跳著,驀然覺得有些恍惚,剛要回答一個“好”字,門口駛來一輛馬車,從車上跳下個弱冠少年喊了一句“文若這裏!”清脆嘹亮的聲音驚醒了他對曹操黏黏糊糊亂成一團的離思。

曹操眼睜睜地看著荀彧把話換成了一聲再尋常不過的道別:

“各自珍重吧……”

他兩眼發紅擡頭望去,荀彧的身影已經站在那個弱冠少年面前,兩個人臉上都帶著久別重逢的欣喜。那少年綸巾素衣,眉宇之間仿佛藏了萬裏星辰。與荀彧並立,真真好似一對璧玉,舉世無雙。大概是他的目光過於熾烈,那少年註意到了,偏過頭好奇地望過來,銳利得好似一柄開了鋒的寶劍。

曹操沖著那鋒芒奪目的少年自信一笑,颯爽地翻身騎上馬,兩腿輕輕夾了夾馬腹,讓馬緩步動起來,一顛一顛地離去了。

今日之後,荀彧再好,都與他無關了。

那少年嘖了一聲收回了視線,見荀彧怔怔地望著曹操的背影,不禁問道:“他是這一路護送你的那位義士麽?”

“是的。”荀彧直到看不見曹操的身影了才堪堪收回視線,換了個話題平了平他的心情,“奉孝怎麽也跟著來這裏了?”

郭嘉伸伸懶腰,慵然道:“文若還問,明明你失約了。一個月前不是你主動來信說打算棄官回鄉嗎?我當時回信了說啊,那我就去找你喝酒為你接風洗塵。結果按照約定的日子到了你府上,卻發現你這個主人還沒有人影,這不閑著沒事就順便跟著你家的仆從一路到陽翟來接你麽。”

“是我不對,後面遇上些事,忘了與你說要延期。”荀彧面上一窘,他忘了與郭嘉還有這麽個約定。

郭嘉故意長嘆息,“罷了,到時候,文若得多敬我幾杯酒,我就勉為其難地不跟你計較這些小事了。”

荀彧無奈笑道:“好,是我失約在先,任憑你罰酒。”

上了車,郭嘉靠在車壁上嘻嘻調侃:“我覺得剛才那位義士八成想拐走你。你們在路上發生了什麽,這麽戀戀不舍的?”

荀彧放下車簾,平淡道:“覺得挺談得來。”

郭嘉長長地“哦”了一聲,忽然轉了方向,“你路上聽說了麽,董卓遇刺了。”

“知道。”

“那你也知道了吧,公達入獄了。”

荀彧詫異地盯著郭嘉,半晌未語。

郭嘉自言自語地接下去,“不過是兩波人,刺殺董卓的是一批死士,已經就地伏誅。另一波是尚未行刺便因洩謀而被逮捕入獄,才是公達他們。嚴格說來,算是意圖行刺未遂。昨天發生的事,你在趕路應該還來不及知曉。”他見荀彧神色覆雜,安慰道:“公達在獄中安之若素,想來是有自保的法子。”

荀彧點點頭,公達意志堅定,敢作敢為,入獄為囚應該不會被輕易擊潰。他望著家鄉熟悉的山巒河川,心想著這些山山水水很快將狼煙四起,忽然問道:“我打算將族人搬去冀州避避戰禍,你跟我一塊走嗎?”

正月,東郡太守橋瑁詐作三公移書,散布於各州郡,稱董卓“廢嫡立庶、大逆不道”,痛斥了董卓的種種惡行,又欲重新擁戴劉辯為帝。董卓聞之大怒,立即授意弘農王郎中令李儒鳩殺劉辯,斷絕這些反董聯軍的政治企圖。橋瑁劉岱曹操臧洪等人不甘就此罷休,於酸棗先集結而盟舉起反董的第一面旗。

此時,荀彧帶著一部分願意跟隨他去冀州避亂的親族到達了鄴城。進入城後,他意外地看到了韓馥帶著一群手下攔路相迎。郭嘉跟著荀彧跳下了車,一看這架勢,不知是褒還是貶地來了一句:“這算是夾道歡迎我們嗎?”

荀彧走上前向韓馥作揖道:“彧暫借此地安居,不知因何事驚動了州牧大人?”

韓馥略略施禮回應:“潁川名士來冀投奔,韓某自然是熱烈歡迎。府中酒宴已設,想請荀公子賞個臉一起喝喝酒。”他的眼中只盯了荀彧一人,話中隱然有一絲不懷好意。

郭嘉看似隨意地晃到荀彧身邊,悄悄道:“看這情況,不太妙。今天的酒怕是不好喝……”

荀彧苦笑,“這鴻門宴不去也得去。”

“那,荀公子請吧——”韓馥話音剛落,身後噠噠地跑來另一群人,領頭的赫然是意氣風發的袁紹。他皺眉不滿道:“袁公子,你來幹什麽?”

袁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韓馥,“荀文若是我請來的客人,州牧大人橫插一刀把人說劫就劫走不太厚道吧?”

韓馥見袁紹出言不遜,怒指他的面道:“袁本初,你講話不要太狂妄!”

袁紹針鋒相對,亦高聲而宣:“韓文節,你為我袁氏故吏,竟如此昏聵,甘受賊人驅使。難道不知董卓亂國,劫持漢帝,橫征暴斂,荼毒生靈!現在社稷有危,天子受困宮中無以自救,正是需要我們率義兵解國患難。我興兵為國,而韓文節你,你的大義在哪裏?”

一番話說得韓馥無言以對,他原本打算扣下荀彧交送洛陽,向董卓表表心意,袁紹這麽一個又一個帽子扣下來,這事就沒辦法做下去了,只能訕訕打消念頭,灰溜溜地回州府了。

郭嘉抓抓頭發,輕輕“呵”了一聲,朝荀彧道:“這袁本初有點意思。”

荀彧抿著嘴不置可否,微微仰首望著袁紹。

就這樣,袁紹從朝馥手裏把荀彧郭嘉一行人順利地接到他的府中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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