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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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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共舟

曹操舉劍又砍死了一個追兵。

地上有兩具追兵的屍體,一只狼狗的屍體,另外一只早早地嚇跑找救兵去了。

方才他們被狼狗追上,一條狼狗直撲荀彧身上,將他從小毛驢上撲下了地。好在樹林裏積雪枯葉厚,摔了也不容易受傷,那狗來之前得了令不準傷這個人,見荀彧靠在樹上不敢有所動作,便只是守在旁邊狂吠警告。

曹操握著劍可沒那麽好說話,拔劍就砍傷了一條狗,這下徹底激怒兩條狼狗,一起沖過去撕咬。他眼疾手快先刺死那條因受傷而動作有所緩慢的,另一條不敢硬拼了,夾著尾巴跑了。曹操轉頭問荀彧,“沒受傷吧”

荀彧表示沒有事。

曹操註意到遠處有情況,估摸著追兵跟過來了,他暗示荀彧坐著別動,然後自己找了個掩體藏了起來。追上來的官兵見到所尋之人近在眼前,雙目空洞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嚇傻了。捉到人那是大功一件,兩個都十分高興,連地上躺著的狼狗屍體都沒有往深處想,小跑上去確認狀況。

荀彧神色呆滯,似是癡了醉了,任由人擺弄,他仿佛全然不知道若是被捉回洛陽董卓將會如何待他。其中一個俯下身欲抓荀彧的手拉人起來,還未碰到變故已然發生。荀彧茫然空洞的眼睛發生了劇烈變化,剎那冷若冰霜。電石火花間,他已經抽出了這個官兵腰間的佩劍,並順勢反手一劍橫切對方腹部。

另一個官兵完全沒反應過來片刻之前荏弱如兔的人居然隱藏了利爪,為的就是麻痹他們的警戒心,等他幡然醒悟之時低頭看到了自己胸口被戳了個血窟窿。曹操站在他身後已經伺機而動了,不僅當場擊斃一個,還幫荀彧補了一刀弄死了另一個。

“呵,配合得不錯。看不出來你演戲也挺有天賦。”

那麽短的時間裏,兩人完成了一次默契的配合,一方為餌誘敵深入,另一方繞背殺之。

聽到讚美,荀彧背靠著樹勉強一笑,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動,直到看到曹操的手向他神來,聽見他在說,“起來吧,我們繼續跑。”

四周的空氣中到處都是血腥味,聞之作嘔。曹操的身上更甚,還殘留有凜冽的殺氣未散。

“那頭驢子呢,不會管自己跑了吧?白養了它!”

左顧右盼了幾圈沒見到驢子的影子,估計被狼狗嚇跑了。曹操管不了那麽多了,拉著荀彧踉蹌而奔,因為他們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人在追,只能盡全力奔跑,多跑一步就有一步的希望。

兩只迵異的手緊緊相握在一起,手指雖然凍得冰冷。可掌心炙熱如熔巖,讓他們暫時忘記了周圍的危機四伏,相視之間彼此的容顏平靜安閑。曹操指著腳下,那處結了冰,他提醒荀彧踏得小心些。

明明是冷肅蕭殺的嚴冬,他們卻將路走滿了繁花綠草。

身後的馬蹄聲,狗吠聲,淩亂的腳步沙沙聲,無一不在催促著他們應該跑得更快點。頭頂是灰蒙蒙的白晝,帶給人猶如黑夜般陰沈壓抑的氣氛。今日,無風無雪亦無日,只有如惡大般追蹤他們的敵人。

忽的一切喧囂又息止了,留在天地間的是無邊無際的靜謐。

“看,那裏停著打漁的船,我們悄悄地坐上它就可以離開了。”曹操看到了希望,高興地帶荀彧跑過去。

荀彧有些興奮地點頭,邁出的步子歡快了許多,原本跑得精疲力竭意念消沈,現在立馬又精神抖擻了起來。於是欣喜輕快地踩到船上,堪堪站穩,在下意識地擡頭間,看到曹操身後赫然出現了如魔鬼般的陰影,正舉著刀欲向曹操砍去,瘋似的撲上去,將曹操護到身下。那刀果然遲疑了,在距離脖頸一寸處停了手。

看到荀彧面露驚恐之色,曹操趴在地上立馬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想開口罵他怎麽這麽魯莽,但最後說出口的話卻換成了“不是讓你別犯傻的麽?”噪音沙啞,打著顫音,咬牙切齒之中蘊藏的是真切的關心。

荀彧微微一震,驀的心頭泛起了一陣溫暖之意。

然後曹操看到荀彧的面容離他越來越遠,原來是這個追兵揪住了荀彧的後衣領,將人提起來試圖拖走。這回輪到曹操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了,腿一掃,及時絆倒那個人。荀彧恰好借力猛的一推,把人推下了河。可那人不甘心,半個身子進了水裏,另外一半趴在碼頭上,死死拽著荀彧的衣領不放。眼看荀彧也要被扯到河裏,曹操抽出劍就往那人腦袋上臂上砍,終於把荀彧拉回懷裏。

“你可嚇死我了……”曹操半邊臉濺著血,抱著荀彧故做輕松地道,“背後有人我怎麽會一點不察覺呢。正等著他靠近呢,我好反身出其不意地一擊。”

荀彧死死抓住曹操的胳膊,眼睛紅紅的,無言地責備他開什麽不合時宜的玩笑。曹操看著覺得可愛可憐,摸摸他的臉,“快上船吧。護送你到潁川本來就是我此行的任務,我要不憑點本事,早死了一萬次。”

荀彧搖搖頭,伸出袖子擦了擦曹操臉上的血跡。

曹操的心像沸騰了一鍋水,熱氣熏濕了眼,但嘴裏說的話偏不肯應景,“本就是樁買賣,不必覺得是連累了我。沒有你,我一樣要逃出洛陽,沒有你,我一樣會被通緝,文若聽得懂我的意思嗎?”他臉上仿佛是笑著的,“不過是順路捎個人一起逃罷了。”

荀彧勉強扯了個笑容,默默低了頭隱了神色,僅剩微微顫動的長睫暴露出些許秘而不宣的情緒。

他們重新回到船上,還沒來得及坐穩,突然出現了一槍銀戟,蠻橫迅疾地刺向曹操。所幸曹操反應更快,腰向後一仰錯身避開,當即拔劍砍斷了錨繩,用劍當竿一撐,將船推離碼頭。那銀戟不依不撓,抖擻著殺了回去。

曹操朝荀彧大叫,“你給我趴下!”

荀彧立即聽話地伏在船裏,頭頂颼颼劃過的是戟與劍的短暫交鋒,兵器相持之間碰撞出尖厲刺耳之聲。

小船晃晃悠悠地轉動起來,曹操以劍相抵,穩了穩身體向岸上看去。來者是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追兵一一銀戟赤兔的煞神呂布。

曹操冷笑一聲,放下劍改握船槳往水裏用力劃去,將船駛離岸邊,他可不想再跳上來幾個人。

呂布見船要漸漸飄遠,跳下馬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到了船上。他身後跟隨的部下追了上來,有點摸不清狀況。呂布大喊,“你們兵分兩路,一路騎馬給老子跟緊了這船,別讓它離開視線,一路另找一條船過來抓人!”

曹操荀彧看到呂布跳到了船上,皆大驚失色。曹操故意在劃獎的同時晃動船身,想把這礙事的呂布晃下河去。船身不到三丈長[1],呂布的銀戟近九尺有餘,戟比劍長多了,完全可以游刃有餘地逼死曹操。曹操也知道這銀戟的厲害,果斷朝前一步近身,卻在中途瞬間硬生生地頓住了。

因為荀彧的脖子邊貼著銀戟泛著寒光的刀鋒,只要再移動一點點,那層薄薄的皮膚就能湧出鮮血。

呂布跟曹操無聲地對峙著。他警惕地盯著曹操的動作,冷笑道:“扔掉你的劍。退後。”

曹□□死盯著呂布的眼睛卻沒有松開劍,僅僅退後了一步。船繼續順著水流飄著。

呂布霎時沈了臉色,稍微挪動了銀戟,挑起了荀彧的衣領,荀彧還沒來得及掙紮幾下,便聽見衣料撕裂的嘶嘶聲。本來衣服就不厚,這下還抖出了禦寒的棉花。

“你停下!”曹操忍不住出聲喝止。

呂布的戟尖毫不在意地往荀彧背上指指點點,只要稍微用幾分力,便不是把衣服勾破幾個洞那麽簡單了,而是直接戳出好幾個血窟窿。

荀彧望向曹操,面色鎮定,眼眸如鏡,他動動唇形,讓曹操別聽呂布的,呂布不敢殺他的。曹操深深地看著荀彧,久久不敢回應。

呂布不耐煩地道: “我再說一遍,把劍扔了。”

曹操沒有扔掉劍,要是真聽呂布的才是犯傻呢。他反而握緊了劍,毫不畏懼地朝前俯身想拉走荀彧。

夠膽!

呂布嘖嘖而笑,現在河裏就他們一艘小船。左右顛簸得厲害,誰都站不穩,只能半蹲著身體行動。他一手扶著船欄,一手握著銀戟緩慢挪近荀彧。荀彧慌了,努力往前爬,可是那把銀戟如影跟隨,阻了他前進的路。正當曹操摸到荀彧的手,那戟正等著人自投羅網突然朝前一刺,嚇得曹操迅速後退,萬幸只是前襟戳破了口子。

呂布笑看曹操盯著他的銀戟,又急又無可奈何的神情,繼續用銀戟把礙事的曹□□到了般尾劃漿處。荀彧知道呂布這把銀戟逼下去,曹操不想身上戳兩個洞就遲早得跳下水,於是雙手抓住這把銀戟死死壓在身下不讓它動。

呂布幹脆松開銀戟,撲上前狠準快地五指一抓,拽著荀彧的發髻一提,逼他跟隨自己的動作走。

船身晃動激起了兩邊的水濺入,三人衣服皆濡濕了不少。

曹操舉劍大驚:“你放開他!”

“你再敢上前試試?”

荀彧的頭皮被扯得生疼,眼中滿是淚光,兩手無力地護著頭發。呂布一點一點將人控制在懷裏,此時,船的兩端涇滑分明,一端是劃槳的曹操,另一端是呂布以及被他攥在掌心裏的荀彧。他瞧出曹操臉上的心疼之意,譏諷道:“怎麽,看你揪心的樣子,短短幾天功夫,難不成就迷上這個人了?他給了你什麽好處,嗯?”

曹操的眼中迸出憤怒與無奈,如果這是一團火,早將呂布燒成了灰。

呂布繼續挑釁,低頭故意笑問荀彧,“曹操跟你才認識幾天,你就把人收服了,倒也是好本事。無怪義父日日思著你……”

他的手指像撫摸一件器物似的徘徊於臉頰上,給荀彧帶來的只有無盡的屈辱感。荀彧試圖甩開這可恨的手,就拿胳膊肘撞擊呂布的胸膛。呂布惱火了,鉗住荀彧的後脖頸直直往河裏壓。因為受力不平衡,船開始傾斜顛簸。

曹操失聲喊道:“你幹什麽!”一只腳剛想站起來卻被呂布一句話威脅得僵在那裏。

呂布道:“你再動一下,他可就真掉到冷冰冰的河裏洗澡了。”

船已經飄到了河中央,冬日裏落到這冰水裏頭,遭的罪就大了。荀彧雙手抓在船欄上,他的臉距離水面很近,不僅能感受到水的寒意,還被船搖擺前進時蕩漾起的浪濺濕了額發,那冰冷的河水滲到骨頭裏,要命的冷。

呂布微微壓了壓荀彧,見他緊緊抓著船欄不放,輕笑道:“宮裏服毒的時候你膽子可大了,怎麽現在怕死了?跟著義父不痛快,所以換了曹□□就喜歡了?”手摸索到荀彧腰間,緩緩抽出他的衣帶。

曹操皺眉,欲言又止,生怕刺激了呂布連累荀彧遭殃。

呂布一邊打量著曹操,一邊將荀彧的雙手反扭於背束縛住,道:“瞧你著急的樣子,你以為我要幹什麽?”捆完後他終於放過荀彧了,把人重新拉回懷裏。現在這兩個人已經是砧板上的魚,大可緩口氣,所以能頗有興致地挑釁曹操,“這麽緊張,你們這幾天都睡一塊麽?”

曹操開始劃船懶得回答呂布,他註意到岸邊的追兵一直騎馬盯梢,後面不久也會有船追上來,當務之急是先要想辦法甩掉呂布這個麻煩。

空氣在三人之中凝滯,只餘下船漿劃過水面的流動。

大雪過後,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僅有一葉扁舟與兩岸的霧凇沆碭相映成空曠孤寂之景。

荀彧靜靜坐在一搖一擺的小船上,萬幹思緒都化了灰燼散去。坐得久了,四肢漸漸麻木,略微動一下如針紮般的痛覺爬上身。

“怎麽不劃了?”呂布有些暈船,一挺腰背,竭力維持鎮定,握緊了銀戟,指著曹操問道。

荀彧被震得移了移身體,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

曹操看了眼荀彧,回答道:“累了,也餓了。大中午的,不該吃口飯喝口水麽?”

一句話提醒了呂布,從早上忙著趕路追人,確實感到肚子空空。原本的計劃是捉到人就帶回洛陽,然後沐浴更衣好酒好肉快活一下,而現在卻成了他孤身一人追捕。若只有荀彧他倒大可放松點,加上個曹操就不得不多費心思提防。

只見曹操從包裹裏翻出幹糧,然後對呂布道:“你讓文若過來拿吃的。”

呂布掃了荀彧一眼,“若不想餓著他,你自己將東西送過來啊。”

曹操暗暗翻了白眼,道:“那船不是頭重腳輕容易出事麽?”

“丟過來。”

“手抖,準頭不行。”

聽這兩個人的扯皮,荀彧眸子裏含著隱隱的笑意。

呂布想跟曹操耗著,看他是不是真不在乎荀彧。曹操知道呂布那點心思,自顧自吃餅喝水,渾然不關心荀彧跟著呂布挨餓,反正餓一頓又不會死。荀彧並不覺得餓,只是雙腕被束縛久了,開始隱隱作痛。

呂布不爽曹操悠哉吃東西,陰沈著臉別過頭。

曹操心情很好地繼賣吃吃喝喝,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你把他松松綁,再下去手要廢了。就他那個花架子,你堂堂一個中郎將還怕了不成麽?”

呂布掃了一眼荀彧那發紫的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替荀彧解了綁。他確實也不信荀彧這種細胳膊細腿的能翻了天。荀彧低頭揉揉自己手腕,安安靜靜的樣子顯得格外乖順,只有曹操註意到他屈膝捂在胸口的手在摸什麽。

曹操慢慢向岸邊劃去,繞過小山,後面全是一馬平川的被雪壓住的沃野。

岸邊的淺石灘還殘留著積雪碎冰未化,遠處有三兩縷炊煙,為荒涼寂靜的冬日帶來了點生氣。天空中有了飛鳥的影子,嘹亮的幾聲長鳴似琴音中的長吟,一滑而過的同時餘韻不止。

荀彧略微擡了擡頭,一眼就看到曹操那道令人安定的目光,如山鳥歸林尋到了安心之處。

【註】

[1]漢代計量一丈約等於23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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