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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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漫也是從阮江州那裏得知阮蘇荷和林鐘會重歸舊好的事。他在客廳裏講電話,言詞犀利,儼然大家長風範。

面無表情,說話也是冷冷的。但總算沒有發脾氣,說到底是擔心自己的姐姐被人騙。

其實阮江州料想的沒有錯,林鐘會這次的確是‘攜壯志歸來’。可是,誰都不會想到中間有秦漫插上一扛,她在離開的前一晚給林鐘會造了一個夢,和方倍兒夢中的情景如出一轍。

夢裏的痛噬骨穿心,致使林鐘會醒來之後仍舊撕心裂肺。便被那個惡夢當頭一棒警醒了。有的時候人可以一時糊塗,卻不能真正隱瞞自己的真心。

而他的真心就是……這些年他依舊愛著阮蘇荷。

秦漫也是此刻才徹底肯定,最初的一切都是冒險。

阮江州謹慎的提醒她:“你別一時腦袋發熱,什麽事做之前要想明白了,否則惡果自食,沒人幫得了你。”

“江州,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感情的事本來就有賭博的性質,誰也不敢保證最後贏個大滿貫,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了。”她頓了下,訥訥說:“這些年其實我過得並不快活……”

阮江州握著電話不再講話,直等她催促,沈聲說:“既然你想好了,我不再管你。”

他就敢保證自己是最後的贏家?連自己都拿捏不準的事情,又有什麽資格左右別人。

況且他也讚成冒險。

擡手將電話扔到茶幾上,回頭看到秦漫,楞了下,神色中依稀的疲憊,修長眼角懶懶的瞇著:“能幫我倒杯水嗎?”

請求的語氣,尾音輕軟拉長,仿佛示弱。

秦漫沒吭聲,卻轉身去了廚房。

端著杯子出來的時候,聽到他的電話又響,阮江州放到耳畔接聽:“琳瑯……一起吃飯嗎?好……你等我,我馬上過去。”

起身望過來,那雙沈湛的雙眸凝視她兩秒鐘後錯開,抓起外套出門了。

秦漫握著杯子靠到門框上,瓷白的杯子在掌心中打了兩個轉。最後一仰首,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

廚房裏還煮著湯,聽到水沸騰的聲音,接著“噝噝”的響起來,液體漫到火焰上,霧氣蒸騰。秦漫沒有多想,扔下杯子手忙腳亂的去端鍋子,燙到了,心底抽搐,一時間竟說不出哪裏疼。

林鐘會和阮蘇荷的事風言風語的被傳了好一陣子,人多嘴雜,免不了說什麽的都有。

有的人說阮蘇荷太招搖了,果然還是改不了她的大小姐脾氣。這種事私下裏談就好了,何必拿到面上來。

沒人知道其實阮蘇荷是抱著必敗的心態去的,之所以選在那樣的場合,不過是想破釜沈舟斷了自己感情的後路。

哪裏會想到,老天這一次竟然偏袒她。

如此一來,鋪天蓋地的壓力就來了。可是,正好也是考驗一個人的好時候。

林鐘會遭受的質疑和指責不計其數,但也沒說放開阮蘇荷的手,冒著失去所有的風險咬緊牙關挺過來了。讓阮蘇荷覺得,這些年等啊等的,那個人終究讓她等來了。

跟家裏提出要和林鐘會結婚的事。

阮江州沒意見,既然連他都持放任的態度,阮子行就更加懶得管她。

反正這些年阮蘇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阮江州來操持,別人的話她不見得就能聽進耳朵裏去。

阮安南莫明其妙的消沈了幾天,每天心事重重的,工作之餘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話都很少說。

但也僅是三兩天的時間,很快就變得警覺起來。兒女情長可以成為折磨他的利器,卻終歸要不了他的命。跟整個鵬程集團比起來,阮蘇荷不足以成為他萎靡不振的理由。

原因是阮江州這段日子和劉琳瑯頻繁接觸,有兩次還被阮安南撞見。就連肖文琪都說:“你爸有意江州和劉琳瑯的婚事,奇怪的是,以前他的決定哪一次江州不是梗著脖子和他對著幹?這回你爸再提起來,他竟然沒有作聲,我看是有商量的餘地。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別人不知道,阮安南卻心知肚名。

阮江州這些年一點兒都沒閑著,處心積慮的想要搬倒他。據他所知他還差一筆資金,急切的想要找個合作夥伴,想來劉家被他當成目標鎖定了。

突然寒意頓生,其他任何事都可以疏忽大意,可是事關阮江州的卻不能掉以輕心。

起身往外走:“媽,今晚我不在家裏吃飯了。”

肖文琪急急的喚他:“你去哪裏?今晚劉琳瑯來家裏吃飯,都聚齊了,你不在家怎麽看好。”

阮安南一邊向外一邊拔打電話,之前一直讓人調查阮江州,收集來的資料就放在他的辦公室裏。

據他所知劉琳瑯是驕傲的女人,劉軍只會比她更驕傲,倚老賣老,加之是這個圈子裏的前輩,看不慣小輩的張狂,豈會真的將這些毛頭小子放在眼裏。更別說往他的眼睛裏揉砂子。

阮安南在全城最高檔的一家餐廳宴請劉軍。

劉軍到來的準時,滿面堆笑,一臉客套。

“世侄今天怎麽想起來約我一起吃飯?”

阮安南親自替他斟酒,笑容可掬:“不瞞劉叔說,我今天是有事要和你談。”

劉軍“哦”了一聲:“有什麽事,盡管說。”

阮安南做猶豫狀:“有些事情按理不該我來說……可是,這些年我沒少得劉叔的照顧,否則很難做出今天的成績。所以,我一直將劉叔當成自己的親叔叔來感激。有些事我就直說了,劉叔真的想讓琳瑯嫁給江州?”

劉軍笑笑:“我和你爸爸都有這個意思,我們上一輩就感情頗深,親上加親不是喜事一樁。”

“要真是這樣那當然再好不過。可是,劉叔有沒有想過,這些年過去江州一直不同意,為什麽偏偏現在就動搖了?”

劉軍沈吟:“以前年紀小,我知道他的玩心未泯滅,現在也該到了成家的時候了。”

阮安南莞爾:“據我所知,江州現在的玩心也並未收斂,這幾個月他倒是不怎麽回家,聽說在跟一個女人同居……如果兩家聯姻,只為商業利益,琳瑯真是太不幸了。”

劉軍怔了下,臉色發沈。

阮安南又補了一句:“我知道琳瑯是劉叔的心頭寶,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說。如果劉叔質疑我的話,不防找人調查一下。”

一頓飯劉軍吃得郁郁寡歡,阮安南的話很見成效。最後沒吃上幾口就借口離開了,阮安南一直送到餐廳外面。

車子一開走,掏出一根煙點上,光火明滅,瞳色晦暗如深。

唇角漫漫裂開一個笑。

大概是忙,阮蘇荷覺得阮江州瘦了不少,上來的時候中午就已經過去了,而他還在病房裏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吃。

“你再這樣下去非垮掉不可,再忙也得吃飯啊。”

阮江州低著頭寫寫畫畫,修長的指松松握著,筆端線條流暢。

漫不經心:“哪一天也沒少吃。”

“那是有心事?”阮蘇荷盯著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劉叔不是一直都很看好你,老早就想讓你娶劉琳瑯,現在是怎麽了,為什麽又說這事不急了?”

阮江州寫字的手頓了下,眨眼恢覆如常。

並不接她的話,只問:“你來有什麽事說?”

阮蘇荷翻了下白眼:“為什麽你總是這樣?什麽事都不肯跟我說,說出來我可以幫你一起分擔啊。”

阮江州淡淡說:“不需要。”

阮蘇荷無奈,嘆口氣說:“不想說算了,不過我有事跟你說。我和林鐘會的婚期訂了,下個月十二號。”

阮江州下意識看桌上的時間表,滿打滿算也沒有幾天了。

“怎麽這麽倉促?”

“既然想在一起,為什麽不珍惜每一天的時間呢。”

阮江州淡淡的瞇起眼:“也是,到時候我會給你份大禮,難得你把自己嫁出去了。”

阮蘇荷又好氣又好笑的:“哪有你這麽說姐的,好像我很難嫁一樣。”

阮江州唇畔浮起笑。

當晚回家去,同阮安南前腳後腳的進門。

深沈的對視一眼,阮安南轉身向廳內走。

心知肚名兩個人都不痛快,阮江州的步伐暫時被牽制住,再找新的財團不是簡單事。而阮安南如今的敵人卻不是他自己,有一股暗流風起雲湧,正對整個鵬程雀雀欲試,阮安南已經感知到了。

加之兩個月前公司起過風波,不等徹底恢覆,又迎來一波。

不過他還是篤定自己勝券在握。

這樣一想又舒暢不少,那個最為灰頭土臉的人只能是阮江州。

他的日子當真是不好過,阮江州對局勢的分析一向敏感,有不可思議的預知能力,現在風向偏向一邊,最怕在自己來得及動手之前,鵬程集團已經被人釜底抽薪了。

每天關註鵬程動態,可拿到手的一大部分信息都是虛假的,現在阮安南錯誤估計了形式,把他視為頭號敵人,裏裏外外的防備。阮江州內部的那幾個人現在形同虛設,根本不被重要。

這種焦灼秦漫也發現一點兒,阮江州是那種泰山崩於前都可不動聲色的人,可是,秦漫還是發現他的慌張。在筆記本上瀏覽信息的時候,碰灑了手邊的杯子。按理說這也沒有什麽,可是,他盯著蜿蜒的水流竟然一時無措,仿佛根本沒有醒悟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直到水流滴到線條流暢的西裝褲上,才想起快速的抽出紙巾去擦。

見秦漫走過來,不動了,眸子盯緊她,冷冽桀驁。

她知道他已經有所懷疑。

清峻白皙的臉顏過份繃緊,映著光,眸色幽深迷離:“如果我不痛快了,你也休想痛快!”

秦漫揚起冷冷的笑意,人一生中有許多次博弈,有的時候無關緊要,有時卻殘酷至極,輸掉的不止的身家利益這樣簡單。

明知故問:“跟我有什麽關系?”不過她還從未見過阮江州惱羞成怒的樣子。

這一刻見到了,不言而喻的爽快。

阮江州合上電腦又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背對客廳站著,清峻挺拔,略微消瘦,燈光打上去又仿佛淡化去一條,便越感覺單薄。

秦漫看著他,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現實中的阮江州更加清冷孤僻,夢境裏還不止一次的見過他笑,年輕英俊,像太陽一樣。或許只是角色轉換的問題,在那裏她是他的病人,自然而然得到他的關愛,有時竟像刻意哄著她。

可現在的阮江州,就像一把鋒利的劍,鋒芒內斂,多看一眼都有噬骨的風險。

不過,沒關系,很快他們之間就要扯平了。

秦漫是在新聞上了解到鵬程集團土崩瓦解的消息,方宗仁力挽狂瀾,成了鵬程集團的第一大股東。

整個計劃縝密周全,幾乎滴水不露。前期並未表現出怎樣的強悍,沒過多久市場風向卻極俱偏轉,想絕地反擊也不可能了。

阮安南將大部分的註意力放到阮江州的身上時,無論如何沒想到方家會對鵬程痛下殺手。有了那些攸關成敗生死的絕密資料,等同對時局的精準預知。不僅及時躲避回擊,還順帶從中贏取暴力。

便這樣不動聲色,不露絲毫破綻的給了鵬程致命一擊。

多少年來屹立不倒的鵬程集團傾刻間被蠶食殆盡,阮安南眼睜睜的看著只是無能為力。隱約是有人暗中計劃很久,才會達到這種天翻地覆的效果。就像一個深不可測的無底深淵,帶著邪惡的意念一步步將他吞噬其中。昔日驕傲的資本……巍峨不倒的大廈,眨眼煙消雲散。

不是沒有輸過,卻沒哪一次這樣致命,他輸掉了整個世界。

此後巨額的債務背上身,想翻身是不可能了。

鵬程集團本來一直是阮安南和阮江州兩個人爭奪的目標,誰都沒想到最後會落到別人的手中。

這樣一想,慘敗的人不止阮安南!

阮江州很晚的時候推門進來,喝了酒,眼底腥紅。見秦漫坐在沙發上,屏幕上仍舊是關於鵬程集團的報導,等他走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將電視關掉了。

為了搬倒阮安南他準備了多久?五年?十年?……或者更久。只差一步得償所願的時候,鵬程再度移主。他的計劃還沒有實施就已全盤皆輸,再來一次,又需要多少年?或許這一輩子他都要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失之交臂。

秦漫知道他一定不甘心,更多的是痛心。頓悟過來了,殺她的心思都有了,他不是沒有打過她。

她呆呆的坐在那裏,茫然的擡起頭看他,竟然一點兒都不害怕,似已做好了準備就等這一刻的到來。

不想阮江州一言不發,只是冷冷的盯緊她。不發脾氣反倒更可怕,幽沈的眸子風雲莫測,仿佛下一秒就會掀起驚天大浪。而她不過一只飄搖的扁舟,註定在這場浪濤中屍骨無存。

低低的,他終於開口:“如你所願,我現在仍舊一無所有!”

說出來不是不悲哀,阮家有一半的家業該是他的,可是這些年過去他卻從來沒有得到過。跟阮安南比起來,他就是一無所有的那一個。他不過想憑借自己的力量拿回來,不想到最後仍舊竹籃打水。他很清楚,這一次再失去,就休息再拿回來了。

命運就是這樣刻薄,將他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奪去,每一樣都是用虔誠換不回的。

他想不明白命運的激流會將他帶到哪裏終結,他的生活從來都這般無望,仿佛只有死去,才能跌撞著靠岸。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是絕望了。

秦漫微微震動一下,本來該是決然的快意,他利用他們得到什麽,而她正用這個東西摧毀了他,再公平不過的事。可她還是心底打顫,望著他的平靜,慢慢的脊背生寒。

阮江州眼底裏有難以掩飾的失望,利劍一樣刺傷了她。

最後他緩緩的坐下來,嗓音嘶啞:“你知道我媽是怎麽死的麽?”

秦漫更加恐懼了,本來不知道,不過逃出去的那一次在咖啡廳裏看了相關的報導,和方倍兒的事一起。

上面說席琴當年患了卡普格拉妄想綜合癥,入院沒多久跳樓自殺了。透過報紙上的字字句句依舊能夠感覺當時的悲覺,想象那時的淒惶月色。

而她看到的時候,胸腔內像塞進了什麽。窗外大片大片血紅的日光映滿整面玻璃窗,連室內都是,就那樣硬生生的充斥進來,竟堵得人喘不過氣。

驟然想明白,原來林東竟是方倍兒夢中意識的衍生物,被“阮江州”那個意識臆想出來,實則就有席琴的影子。怪難那時入他的夢只感覺模糊不清。

阮江州再度開口,聲音很低,卻嚇得秦漫一個激靈。只聽他說:“我媽早就知道我爸有外遇,被折磨到精神失常。入院不久就死了,跳樓自殺,墜落的時候我親眼看到,從五樓跳下來,那麽遠又那麽近,那時候我只有五歲……”

稚嫩純真的年紀,親見一場慘烈的背棄,不是不可憐。

“到現在我還時常夢到我媽的樣子,七竅流血,躺在一片血泊裏……”血液像流水一樣蔓延,一直蜿蜒到他的腳下,他努力睜大著眼,連哭都忘記了。只見她也大睜著眼睛,小小年紀不懂這就叫死不冥目,伸手想要拉她,自己卻被醫生緊緊的抱著,動也動不得。再看到那些人手忙腳亂的將她擡走,他才終於爆發出哭聲,掙不脫,就只能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輕微哽了聲,半晌不能發音,最後小心翼翼說:“後來我才知道,我媽死前肖文琪去見過她,她是受了她的蠱惑才跑去自殺。我爸不可能查不出,是他說過如果我媽死了,就讓肖文琪母子進門。而我媽跳樓後的一個月,他就真的娶她進門了。”

那時他雖然只有五歲,卻積蘊了滿腔恨意,沒有一天不想摧毀阮家。席琴的死就像在他稚嫩的心口上劃出血淋淋的口子,何況這些年過去,並沒有一個人來替他撫平傷口,是他自己舔舐著過來的。

秦漫呆怔的坐在那裏,他說她就靜靜的聽著,他不說了,她照舊不說話。

明白他恨什麽,也知道恨著一個人的滋味不好受,像一鍋滾燙的沸油潑灑到心口上,而他恨著整個世界。

阮江州不聲不響,雙肘支在膝蓋上蒙住臉,像小孩子一樣。聲音裏有淡淡的悲哀:“秦漫,我多想殺了你!”

說完卻無動於衷。想殺她一無反掌,完全不用等到今天。極度的疲倦與困頓,讓他什麽都做不了,本能的縮著肩,唯怕一松弛就垮掉了。

他仍舊掩面,聲音從之指縫間露出來,沙沙的發啞:“幫我把燈關上。”

她真的走過去按上燈擎。

整個空間頓時一片漆黑,像瞬時滑進一個無底黑洞裏,鋪天蓋地的沈寂蜂擁而至,眨眼將整個世界圍堵得水洩不通。終於逃無可逃,不論願與不願,都在這一刻被迫停下來。哪裏生出的絕望,使得心臟抽搐。原本停下來就可以喘口氣,可這樣的停滯,讓人再生不出力氣勇往直前。

低沈的嗚咽聲如泣如訴。

秦漫在極度的震驚中呆若木雞。

她贏了,徹底的贏了,眼見阮江州已經被摧毀了。可是,她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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