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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怨王孫· 恨到狂時便成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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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蠟搖紅,燭影闌珊。空曠的大殿上靜悄悄地,仿佛天地萬物都歸於死寂,凝滯不前。幽暗中但見一個人影輕輕閃過,快步走到燭臺前,隨即一股詭秘的冷香便充塞於大殿之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味。忽聽背後一人冷冷道:“你在做什麽?!”那女子手一顫,燭臺應聲而落……

影影綽綽的燭光下,一名青衣少女癡立窗前,屋外涼夜如水,清月似磐,一枝紅杏落在了窗臺上,落在了這靜默的滿園春色中。

周韻清的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傷感。恍惚間仿佛杏花深處走來一個影兒:淡白的衫子,倜儻的風姿……她那蒼白的臉龐上不自禁地露出溫柔的笑意,雖然只是這淺淺地一笑卻勝過了千言萬語——那個讓她夢魂縈繞,柔腸百轉的人此刻又在哪兒?是否也在某一天涯芳草處念著她?

“吱呀”一聲竹門被推開了,周韻清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回頭看去,一名中年男子已快步走了進來。餘玄青,天蠶門主,正是他!但見他年歲已自不輕,可面容仍是十分俊美,長衫素布,清眉朗目,雖不著一字卻盡得風流。儼然便是個落拓清雅的魏晉子弟,哪有半分江湖梟雄的影子。

周韻清“哼”地一聲,背轉身子,冷冷道:“要殺便殺,悉聽尊便!”

餘玄青緩緩道:“我若要殺你,又何須等到今日?眼下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若照實說了我自會放你一條生路。”

周韻清冷笑道:“要問就問,我這條命早已不在乎了。你又何必惺惺作態!”

餘玄青微微一哂,也不生氣,只是望著天上的那輪明月怔怔出神,半晌方才說道:“紀莫邪是你什麽人?你既然能想到用‘念奴嬌’來害我,想必定是與她有番淵源。”

周韻清暗吃一驚,隨即冷然道:“你倒還記得她?”

餘玄青沈吟不語,神情變得有些覆雜,仿佛如在夢中自言自語道:“我怎會忘了她呢?唉,莫邪,莫邪你還好麽?”月影輕流,花落塵泥,他憶起了二十年前的浣花溪,那個黛顏如花的好女子。

……

“那年的冬天似乎特別的漫長,已是三月天氣,但川嶺古道上仍是大雪紛飛的景象。這日我奉師命前往成都誅殺一名賊子,孰料激鬥中竟中了那人的暗算,身受重傷。我勉力又行了一段路程,終因失血過多暈倒在地。待我醒轉之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暖閣之內,墻壁四周盡皆擺滿了各式寶劍,做工甚是精巧。我心中一陣糊塗,正要坐起身子,卻瞧見一名紅裝女郎悄步走來,看模樣兒約莫十八九歲,鵝臉蛋兒,一雙烏黑的眸子又圓又亮,容色極是嬌柔甜美。我素喜流連煙花之地,身邊的女子多不勝數,但如她這般未谙世事的姑娘倒是頭一次碰見。她告訴我她姓紀叫莫邪,此處乃是浣花溪。莫邪,莫邪,我不覺有些奇怪似她這般溫宛的姑娘為何要取一個如此霸氣的名字。”

“我曾問過她,既然醉心於鑄劍那為何不給自己鑄造一把當世無雙的好劍?她說劍雖鋒利但戾氣太重,故而她從不使劍只是以指為劍罷了。‘以指為劍’我很好奇,她告訴我那叫‘浣花劍’一個很美的名兒。”說到這兒餘玄青的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微笑,周韻清心頭一顫,這些年來她從未見過師父笑得這麽真切,那神情中分明飽含著深沈的眷戀。

桃開如霞,莫邪的臉也如這盛開的桃花般嬌艷無邪,但見她拈花輕彈,片片花瓣宛如一道劍氣劃破春風……

“我還記得那天,她帶我來到綠蘿山下望著崖頂的那朵‘冰綃花’告訴我說,要鑄造一把絕世好劍必須用此花來試煉。只是這花七十年才盛開一次,過了春天便即雕落,且又生逢絕頂,常人實難登足。我很奇怪,既然她不用劍,那能否煉成絕世好劍對她來說又有何意義呢?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便是鑄劍世家金縷門的弟子,其門人素以鑄劍為己任,卻也從不以劍傷人。但凡劍一煉成立即封於鑄劍廬內,以免落如賊人之手,遺禍江湖。這是她們的門規,歷代如此不能違背。”

“綠蘿山地勢險峻,可那天也不知為什麽,我居然憑著一身氣力攀上崖頂為她折了這朵冰綃花。冰綃花落在了莫邪的懷裏,而她卻留在了我的心裏。”他的神色竟是如此的溫柔,說到纏綿之處亦是旁若無人。

雲釵委地,滑落一絡如瀑的青絲,茜紗窗下是美人如媚的秋波。紅燭盈盈仿佛也在傾吐著無限的情愫,撩撥著彼此心頭的愛戀……

“我曾想過就此老死在這溫柔鄉中再也不問江湖世事,可是我餘玄青又怎會甘願讓一個女子羈絆終身?我還有我的大業,我的榮耀。寶劍終於煉成了,而我也將離開浣花溪回到屬於我的江湖中去。那天夜裏我偷偷來到鑄劍廬,帶上寶劍正要離開,卻發現莫邪正站在我的身後。我永遠也忘不了當時她那絕望悲傷的神情,唉,到底在她心裏我始終及不上這把寶劍。雖是不願意,但我們還是交手了。平素她從不使劍,可那天她的手中分明捏著一柄犀利的寒劍,自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們已成陌路。‘浣花劍’不再溫柔,換來的而是徹骨的怨恨。”

桃花飛落,美人的眼角落下一滴紅淚!

餘玄青嘆了口氣幽幽道:“這些年來,我身邊有過很多女人但她們只是我的玩物罷了。我心裏唯一念著的只有莫邪,也只有她才能讓我感到真正的快樂。”

周韻清道:“可惜縱然你多麽愛她,但在你心裏她始終及不上你的權位,你的霸業。說到底她只是你手中的一個犧牲品罷了。”餘玄青的臉色有些蒼白,可依然堅定道:“江湖、美人兩者間我只能選擇江湖,溫柔鄉只會成為我的英雄冢。我不能毀了自己!”

周韻清慘然一笑,心中竟是說不出的憋悶,她忽然想起餘問書“江湖和紅顏之間,他會選擇哪一個呢?”

天蠶門終於到了,餘問書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似乎冥冥中已經預示著一場悲劇將要展開,而任誰也無法擺脫宿命的糾纏,註定要淪為這宿世恩怨中的犧牲者。

暮色下,天蠶門的那面大旗依然憑地刺眼,仿佛是一張猙獰的笑臉,俯視著人世間貪嗔愛憎。餘問書望著天邊的那輪圓月喃喃道:“這些年我一直不敢踏足此地,如今是該了結恩怨的時候。”說著縱身一躍,上了屋頂。環顧四周,眼前的景物依舊,可人事卻已全非,他不禁心口一陣酸楚,低聲道:“娘,孩兒回來了,你聽到了麽?”涼風輕拂,月影下,庭院中的那株玉蘭樹婆娑起舞,散發著縷縷沁人的幽香,卻是如此的惆悵、寂寥。

“十年人事幾番蕭索啊!”餘問書嘆了口氣徑自向西首走去。沒多久便來到了一座小屋前。透過薄薄的月光依稀可見窗紗內那個清瘦的剪影,煢煢孑立,憑自無語,不是周韻清還會是誰?

“莫邪!”餘玄青剛跨出一步,腳便縮了回來,神情漠然道:“你終於來了。”

“不錯,我等了二十年為的就是這一天。”紀莫邪輕輕摘下面紗,額前的那道疤痕觸目驚心,二十多年的光景過去了,紅顏已老,曾經的如花女兒眼下卻是如此的滄桑逼仄。

餘玄青看著她那憔悴的容顏,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麽多年了,我老了,你……你也老了。”他知道紀莫邪素來愛惜自己的容顏,雖說青春易逝,但見到她這般模樣,心還是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紀莫邪淒涼一笑, 眼角的皺紋越發多了,“怎麽?沒想到我已經變成了個老婆子?嘿嘿,這些可都是拜你所賜啊!”

餘玄青的嘴角微微一動,欲言又止。忽覺眼前紅光閃動,似乎有千把利劍激射而來,急忙閃身避開,但臉上仍是被劃了一道口子。

只見紀莫邪手撚桃花,悄立風中,宛然便是當年那個拈花微笑的好女子,只是眉宇間的神情卻已大大不同了。餘玄青嘶啞著嗓子,苦澀道:“你要我的命?”紀莫邪冷冷一笑,一字一頓道:“我不止要你的命!”話音剛落,又有幾片桃花瓣向四處飛射,八名天蠶門弟子應聲而倒。手法之快,有如鬼魅!

餘玄青不覺臉上變色,道:“你我到底相愛一場!何苦老來還要拼鬥一場,毀了當年的情份?”

“情份?”紀莫邪猛地一陣狂笑,淚水潸然而下,淒然道:“你我的情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斷絕了!你當年刺我的那一劍,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的!”

餘玄青嘆道:“當年我也是情勢所逼,為了拿到熾炎劍,惟有出此下策。畢竟那劍是你師門的聖物……”

“是麽?還是你心中根本就不相信我愛你遠遠勝過一切!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畢生只為貪圖權勢?!嘿嘿,你錯了!倘若當年你肯對我實言相告,縱然是師門戒律,我也可以棄之不顧。熾炎劍對於一個毫無欲念的人來說,那不過是廢鐵一塊,又有何用?可惜我看錯了人!”說到這兒紀莫邪的眼中已沒了淚水,而是幻化做了深入骨髓的恨意。當愛到了盡頭淚也就幹枯了,有時候愛一個人比恨一個人更痛苦。

餘玄青被她一語中第,臉色登時慘白,大叫道:“你……你胡說!你這是自欺欺人!”

紀莫邪道:“是你自欺欺人!你一直以為你對我的愛是無可比擬的。不錯,也許曾經是這樣的,但在權欲面前你對我的感情就顯得脆弱不堪。我只是一個小女子,熾炎劍這個天下無匹的神兵利器卻能讓你披靡江湖。可笑我紀莫邪的一腔癡情竟然還抵不上一把劍!”

餘玄青的面龐不由劇烈地抽搐起來,羞憤、惱恨、怨毒百般滋味交集於心。只聽他沈然道:“莫邪,你可別怪……”這個“我”字尚未出口,紀莫邪頓覺小腹一陣劇痛,半柄長劍已沒入她腹中了。餘玄青痛苦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逼我!我餘玄青不想做個負心人尤其是對你!可是你卻要逼我把熾炎劍刺入我最心愛人的身上!難道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麽?!”紀莫邪身子一斜,輕輕倒在了他的懷裏,鮮血沾滿了白色的衣裙,宛若浣花溪畔的桃花,鮮妍柔媚,“這是你……你最後一次抱……抱我了,我要你親……親我一下就和二十年前那個晚上一樣……”

“莫邪……”餘玄青摟的更緊了,二十年前那個定情的夜晚依然歷歷在目,紅玉香消,冰肌輕透,兩番柔情繾綣,美人的話語如慕如訴……他俯下身子深深地吻了一下懷中的那個女子,忽然他感到胸口一痛,似有萬把鋼刀鉆來,大驚道:“你嘴上有毒?”

紀莫邪哈哈大笑道:“餘玄青到底還是我贏了!我讓清兒在燭臺中點下‘念奴嬌’為的只是引你服下‘盼郎歸’來解毒。你不是一直想研制出天下第一奇毒‘怨王孫’麽?好!如今我就告訴你秘方,就是……”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了下去。餘玄青湊近道:“是什麽?”紀莫邪道:“你還記得那朵冰綃花麽?其實當年我煉劍的時候還剩了半朵,沒想到今日卻派上了用場。真乃天意,當年你親手為我摘下這朵花,今日卻要因它而死,可不是因果循環麽?”

餘玄青顫聲道:“你是說‘盼郎歸’加上冰綃花就可煉成‘怨王孫’?你,你好狠的心啊!我——”“怨王孫”的毒液迅速在他周身擴散,逐漸滲入到了臟腑、骨髓、心脈裏。餘玄青只覺劇痛難當, 忍不住在地上廝滾,呻吟起來,往日的風度和威嚴早就消失殆盡了。

紀莫邪冷笑一聲,顫顫巍巍地走到燭臺前一把將它推翻,火苗點燃了紅色的紗帳、柱子、窗格,大殿上霎時一片殷紅。

餘玄青驚怒道:“你要做什麽?你要……”

紀莫邪充耳不聞,自言自語道:“你看,這火燒得多旺啊!紅紅的一片,多像洞房花燭的景象。”說著伸出手去,任由火星落在她的衣袖上。朱顏如酡,美到極處也淒到了極處。餘玄青歇斯底裏地叫道:“你這個瘋子,瘋子!” 紀莫邪淡淡道:“我是瘋了,你也瘋了。我被仇恨折磨了二十年,而你也被權欲困住了一生。咱們死了,豈不幹凈?”說著便要將腹中的長劍拔出。

卻聽屋外一人大叫道:“姑姑!”隨即一個纖瘦的身影沖了進來。紀莫邪驚道:“清兒,你來這兒做什麽?快離開!”周韻清哭道:“我不走,我要守在姑姑的身邊!”紀莫邪心頭一酸,望著眼前這個消瘦的小徒兒,自覺虧欠良多。她撫了撫周韻清的面頰,柔聲道:“清兒,你走吧。姑姑……姑姑好累該歇一歇了。”

周韻清垂淚道:“你走了我怎麽辦?我孤零零的一個兒該何去何從?”

“你……”紀莫邪感覺力氣在一點一點的消逝,她勉力從懷中取出一支鳳釵,道:“你……你拿著這個去找……去找摘星閣的公孫閣主,他知道……知道你的身世……”

周韻清驚疑道:“他?這和他有什麽關系?”紀莫邪搖搖頭道:“我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可從不後悔。唯一覺得虧欠的人就是…就是你,我……”鳳釵落地,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火勢越燒越旺,周韻清卻渾然不覺。姑姑死了,這個這些年來一直支撐著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沒了。周韻清覺得心頭空蕩蕩的,仿佛天地間只留下了她一人,是如此的孤獨岑寂。忽聽一個微弱的聲音叫道:“清兒,救救我,救救為師!”周韻清回頭看去,只見餘玄青正委瑣地匍匐在地,猶如一只垂死掙紮的困獸,茍延殘喘。心中一軟,問道:“你想怎樣?”餘玄青道:“給我‘怨王孫’的解藥!”周韻清搖頭道:“‘怨王孫’無藥可解。”餘玄青強笑道:“哼,你別忘了你身上‘黃泉水’的毒還沒解呢!你若不交出解藥,我也不會讓你活下去!”

周韻清嘆道:“師父,你風光了那麽多年也夠了。還有什麽可求的呢?”餘玄青慘然道:“這些年來,我弒殺恩師、奪人妻子、血洗各大門派、甚至背叛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為的就是能夠完成霸業,現在功業未成,華廈將傾,難道真是時不我予!”

周韻清道:“權力往往使人迷惑心智。可笑世人卻偏偏泥沼深陷,不願自拔。”隱隱的只聽得遠處傳來餘問書的叫喚,微笑道:“此生能識得他我亦無憾!死又有何懼?師父你保重吧。”說罷便向屋外走去。

烈焰翻飛,頃刻間就吞噬了整座大殿,餘玄青“時不我予”的叫聲回蕩在夜空中顯得分外淒厲。這對生生死死糾纏了二十年的戀人終於在這個星沈月落的夜晚走到了一起,抑或只有如此他們才能毫無顧忌地廝守永世,沒有背叛,沒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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