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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生生世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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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人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離著小河村後方不遠的地方便是董家的那幾畝薄田,前幾年被二老硬是開墾出來,說是種些瓜果蔬菜吃,雖說家裏有衛七郎頂著,不差那幾個錢,但是二老覺得不論論理還是情,也不能靠著女婿就這麽一直過下去,所以還是將田地開墾了出來種了些糧食。

田埂邊上一溜子全部被種上了向日葵,剩下的一塊三角自留地被董父種了些青稞,到了秋天的時候,這青稞就可以拿來釀酒。

青稞釀出來的酒又香又甘醇,是小河村這個破地方唯一的一絕。

此時,麥子場地上衛七郎正手拿著麥鏟推子,一下一下地碾壓著麥子,一粒粒金黃色的麥粒隨著他的動作,便是從那麥稈子上脫落了下來。

董父身子越來越不行了,董母近年來更是做不成活兒,一到陰雨天氣,渾身的骨頭都跟著疼痛難忍,所以,這家裏裏外外需要打理的活計便是全部落在了衛七郎的身上,而三弟董雲早年的時候,便是離家闖蕩去了,算起來,也有好幾年沒回來了。

董父心疼女婿,做不成重活,想著給他分擔一些活計,便是坐到場地一旁,手裏拿著一個廢舊的簸箕,將衛七郎打下來的麥粒又是簸幹凈,然後將它們裝入一旁的袋子裏紮好。

到了下午的時候,遠遠地,董如便是挎著一個小籃子走了過來。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暈照耀在場地裏衛七郎的身上,他正低著頭,手底下不定地拍打著麥子,身上穿著一件短袖的薄衫子,寬寬松松的,於是,從那衣襟當中便是若隱若現,露出了些許精壯的肌肉來,在陽光下,那肌理看起來比前幾年黑了些許,但是卻更加細膩了。

而他只在腰上圍著一條布巾,布巾的尾巴垂下來,軟軟地隨著他的動作飄來蕩去,而那陽光便是將他的身影在地上投放的又長又遠,遠遠瞧著,像一幕黃昏中既安靜又質樸的鄉村畫卷。

董如遠遠瞧著,便是心頭一軟,紅唇未語先笑開,露出兩顆小虎牙,腳底下走著,眼睛卻是緊緊黏在他身上,將手裏的籃子又是捏緊了些,便是趕緊加快腳步小跑了過去。

還有幾步路,她就先忍不住喊了他一嗓子,同時將籃子裏的東西一一端出來,放在了董父身旁,自己卻是跑了過去,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給他拭汗。

衛七郎早就看見她了,雖然他一直低著頭,但是常年養成的警惕性子早已深入骨髓,不管到哪裏,他總是提著十二分心思,所以周遭的環境有什麽變化,他了然於心。董如一過來,他便是知曉了,只不過沒擡頭而已。

此刻,她一喊他,他便是跟著擡起頭來應了一聲,帶著些汗漬的臉龐淡淡而笑,便是放下麥鏟,微微彎下身去讓她能夠著,瞧著她給自己擦汗,輕柔地責備道:“你病剛好,不在家待著,過來幹嘛?”

董如身子畏涼,入秋的時候卻是生了場病,衛七郎黑著臉,給她調理著將養了幾天,到現在才算是好全。

剛好全,她便是迫不及待地趕了過來,一聽他說起,小臉便是微紅,眼眸望著他卻是輕睨著,烏黑的瞳孔清粼粼地璀璨生輝,一派小女兒家的嬌柔模樣。

給他將臉上的汗漬擦幹凈,她便是柔柔笑著,拿著手帕卻是一手拉開他的薄衫,一只手伸進去,給他又是擦起身上的汗漬來。

她的動作自然而然,站在他面前也是身姿楚楚,而衛七郎淡淡瞧著她,眼底疼惜,卻也是沒動彈,任由她擦拭著。

“擔心你餓著,所以蒸了些肉餡包子給你和爹帶過來。”她抿唇一笑,一面說著,一面卻是手底下慢慢深入,連帶著將他的後腰那裏的汗水都給擦幹凈了。

那只小手就像一只小小的毛毛蟲般不聽話,蠕動著毛茸茸的身軀直往他內心深處鉆,帶著一點點騷擾的意味,倒是將衛七郎撩撥得有些難耐,但是此刻大白天,別的地方的場地裏也有人在,更何況旁邊還坐著一個老爹,他縱然渾身發熱,也只得忍著。

趕忙將她的手捉住,放在了手裏握著,才松了口氣,接著幽幽地瞪了她一眼,“你這不是在給我擦汗,你故意的,為了我不告訴你姐的事懲罰我?”

“跟你說話有時候很好,有時候就覺得壓力好大。”董如的小九九被戳穿,一下子便是臉紅了起來,她心裏想著什麽臉上輕易不會掩飾,或者說衛七郎洞察力強悍,輕而易舉就能知曉她在想什麽,這樣有時候,董如便是覺得有些窒悶。

但是她對著七郎有時候性子會撒潑,不依不饒,聽他主動說起,便是雙眼一亮,還以為有戲,趕忙口氣軟軟地問道:“你就告訴我嘛,七郎…好不好。”

她給他擦汗確實沒安好心,前兩天她想起在京城的時候,她問過七郎當初到底是怎麽娶了她的,當時他不說,只是一語帶過,而今又是想起這個事來了,便是再次問他,可是衛七郎還是不說,三言兩語就把她打發了,她心裏梗的難受,便是三番五次地追問他原因。

奈何七郎就是不說,還說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在就在揪著不放雲雲,這話更是讓董如心裏留了個影兒,越是不說,她越是想要知道。因為她一想起衛七郎當初是為了別的原因才娶了她的,就覺得難受,好像她的價值就是有利於目的才會被人娶似的。

衛七郎瞧著她,見她雙眼亮晶晶地望著自己,秀美輕蹙,一張小嘴兒也是粉嫩嫩地微張著,昂著小腦袋神情甚是期待又帶著些哀求。

她這小模樣,只讓人看著委實不忍,衛七郎心底一嘆,卻是轉了話題,揉了揉她的臉頰,沈聲道:“你姐我只見過一面,哪裏又知道她到底好不好,你若要問我,我還真不知道。”

衛七郎說著,又是暗地裏嘆了口氣,這話卻是違心的,董月就是死在他手裏的,她怎麽樣,他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這個真相他是永遠都不會告訴阿如的,便只得拿話安撫與她。

那是個深冬,大雪夜,正是他的婚約昭告天下的第二天深夜。

衛氏家族的權力已達巔峰,上有母儀天下的皇後,下有掌管整個楚國割據七省勢力的中書令,而首輔又是一手遮天的蘇家委任,皇帝終日忌憚,夜不能眠,便是下旨要他和永平郡主聯姻,永平郡主不重要,但是她後面的嫡親夏家卻對皇帝來說是個不可多得勢力。

有了夏家,他可以利用來分化中書令手中的權力,又可以培養自己的勢力來對付和平衡蘇家和衛家,一舉多得,何樂不為。

可是,他沒想到衛七郎會抗旨,既然此人不為自己所用,那便殺之,省的夜長夢多。

那時候衛七郎正從皇宮裏出來,走在大街上,想著方才請求皇帝收回聖旨的話,他的抗旨不尊,已是惹怒皇帝,恐怕過不多時,性命就不保了,但即便這樣,他還是不後悔抗旨。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做的,沒有人能強行讓他做不願意的事情。

更何況,自己的母親就是為了那個心裏只有皇位的帝王付出了一切,甚至生命,他就更不會讓自己的婚事也拿來犧牲給他的權欲。

所以,他加快了步伐,什麽也沒帶便是直接出城,回頭朝後方黑沈沈地皇城看過去,他的眼底一片凜冽,想必皇帝已然派出了殺手來追殺他了。

衛七郎心底有些恍然淒涼,跟著他十四年,替他做了無數事,到頭來,卻是抵不過皇權,想殺便殺了,人命果然在他眼裏是低賤的。

不能正大光明地出城,他便是一路隱藏著溜到了城門口,掃了一眼城門,見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情況發生,他反而心裏一沈,腳下的步伐也是慢了些許,雙眼緊緊盯著城門口猶疑著卻是後退了開來。

就在他正逐漸後退著隱藏到了一處巷子深處,忽然身後撲過來一個人影,他身比腦快,聽到聲音的同時,身子立刻平地裏移開些許,同時手掌一翻,從袖筒裏掉出了一柄匕首握在了手裏。

先下手為強,衛七郎眼裏的戾氣湧現,兇光滿眼,還以為是皇帝派來的殺手這麽快就到了,瞅準那人的身影便是將匕首刺了過去。

匕首帶起的寒風吹開了那人的臉,將她那一頭散亂的秀發吹開了些許,隱約露出一張婉約秀氣的臉容來,卻是個女人。

衛七郎眉頭一皺,還離著那人影一寸距離的時候,他忽然頓住了身子,卻將匕首緊緊握在手裏居高臨下地對著她。

“快…走…”他還沒說話呢,就聽那女子卻是先開口說話了,聲音斷續虛弱,語氣低沈也是有氣無力,他聽著眼底閃現疑惑,卻是沒說話,借著滿地的霜白色向著那女子看過去,便是目光一凝。

守護如我:董月(2)

只見那女子說著話,卻是從嘴裏湧出一大口鮮血來,臉色蒼白暗淡,但在霜白的白雪映照下,衛七郎還是能看清楚,她長的婉約秀麗,尤其是那一雙清水似的眼睛,雖然此刻有些渾濁灰敗,但裏頭的神色卻是寒氣四射,明澈當中有一種讓人不容忽視的強勁氣勢,他看著不禁眉頭一皺,這女的眼神著實和她秀麗的容貌不相配。

但真正讓衛七郎目光一凝的是,她是個即將生產的孕婦,而在她的左胸口,在離著心臟還有幾寸些許的地方深深插著一把短刀,鮮血順著刀口湧出來,已經將她的衣衫盡數染紅看不出原來的衣服顏色了,她的身體也是軟弱無力,倒在巷子裏背靠著墻壁,從身上流出的鮮血將地下的白雪已是徐徐染紅。

而這個女人卻是毅力強悍,傷成這樣,卻還是拿一雙即將渙散的眼睛緊緊瞧著他,大口喘著氣,斷斷續續說著:“快走…”

他淡淡看著,不為所動,忽然擡頭向著四周掃了一眼,見這裏是城門口最深的一處巷子,如果他要避開守衛,悄悄出城,就勢必會從這裏經過,而這個女人卻是早就在這裏等著他了。

被跟蹤了。

他不禁眼神一厲,再次望向她的時候,已然渾身戾氣蒸騰,蹲下身去捏住了她的下巴,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頸上,瞇了瞇眼冷聲說道:“好大的膽子,跟蹤我。”如果是皇帝派來的,他不介意在這裏送她一程。

卻不想,這個女人見他不信,忽地冷哼一聲,滿臉血汙的臉上浮現不屑,對他嗤之以鼻,聲音雖是斷斷續續,毫無氣力,但卻是透著倔強傲然的氣勢,望著他也是冷聲說道:“哼…跟蹤你?你太多疑了…我早就在這裏了,知道你勢必會從這裏經過,所以拼著一口氣在這裏等你。”

聽著,衛七郎有些淡淡的疑惑,但是手裏的匕首卻是放松了下去,眼神望了一眼她高聳的肚子,又是掃了一眼她身下那些鮮紅的血跡,眉峰一簇,這個女人即便此刻想救也是活不成了,血流的太多,她已是在用意識強撐著了。

“你是誰?”他淡淡的問道,將手伸到了她的頸項處,摸了摸她的脈搏,以微弱的感受不到了。

聞言,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衛七郎,伸出手抓住了胸口的短刀,登時,她的眉頭皺起,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將嘴角的血跡擦幹凈,看著他喘著氣說道:“我快不行了,長話短說。我叫董月,我相公被人…指使要伏擊你,因為我們來自外地,你不容易起疑,他們說話被我偷聽到了,我被發現了,就被刺了一刀…我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知道你經過這裏,所以等在這裏,拼著口氣給你報信。”

她說著,雙眼已是快要闔上,氣息也是微弱了下去,手卻是猛地抓住了衛七郎的袖子,嘴裏無意識地呢喃道:“我妹妹,我妹妹…被發現了,我知道了他們要殺你的秘密,他們要去小河村殺我全家滅口…我妹妹阿如…因為你,我全家即將要被滅口了,我幫你報信作為條件,你要保護她…”

她說著,人已是到了極限,嘴裏湧出的血越來越多,抓著短刀的手也是松弛了下去,身子逐漸歪斜,衛七郎不得不趕忙扶住她,聽著她的話,心裏瞬時轉過無數個念頭,瞬間便明白其中緣由。

而他想明白的同時,董月已是將頭逐漸底下,氣息低弱下去,慢慢地閉上了眼眸,只有嘴裏依然呢喃道:“你要救她…救她…”

慢慢地,沒了聲息,人徹底軟了下去靠在了衛七郎的胳膊上,一地的鮮血留下,在這深冬的夜裏,不出一刻,已是凍得凝固。寒風吹過,將她散亂的頭發吹得四散分飛,那一張秀雅清麗的臉容完全露了出來,直到死,臉上的神情,在這黑夜中卻還是堅強決然的,就好像風雪中屹立的雪蓮。

衛七郎靜靜看著,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將她整個放平在雪地上,眸底浮現敬佩,抱拳淡淡說道:“多謝。”

說完,他便是起身朝著巷子外頭走遠,身後唯留下那一個躺在雪地裏了無聲息地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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