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顏家的兩代後輩裏, 最為出息的也就一個二房家的兒子了。

在這貧瘠年代裏，農村人想要進城居住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甚至於, 城裏的青年到達特定年紀結束學業後，還得下鄉當知青。

而知青生涯更近於黑暗。

絕大部分的知青，回城希望渺茫。

正是在這樣條條框框的束縛下, 二房家的兒子顏弘文被城裏的公家單位聘為正式工工作，還找了個城裏媳婦兒。

顏弘文常年住於城裏媳婦兒家，某種意義上而言，像是入贅。

可那又如何呢？

他都已經從農村出來進城了, 已經是擁有城市戶口的居民了…

即便被說成入贅, 也同樣是光宗耀祖，光耀門楣的存在。

母憑子貴，二房家的陳翠雲因此在老人家裏說話極其有分量。

每年年底, 顏弘文會帶媳婦兒回家住上十幾、二十來天。

過完年, 正月裏住個幾天就得回城。

陳翠雲年年期待這段時間, 顏老太跟顏老太爺也是年年盼著顏弘文帶媳婦兒回來。

今年，顏弘文家還添了個兒子，現在也接近一歲。

老人家裏更是渴望著顏宏文把兒子帶回來過年，看看他們老顏家一出生就是城市戶口的的曾孫子。

然而，顏弘文沒有把孫子帶回來, 甚至他媳婦兒為了在城裏照顧兒子, 也沒有過來。

這個年底，顏弘文是一個人拎著個牛皮箱子回家過年的。

老顏家裏很熱鬧。

即便顏弘文一人回來，也足夠帶動家裏為他狂熱的氛圍。

他到家那天早晨, 林小月幾次從院落裏走過，總是能聽到主屋裏嘻嘻哈哈地鬧笑聲。

陳翠雲那驚天動地的笑聲尤為響亮，怕是想讓四下鄰裏都知道她兒子回來了！

與那邊熱熱鬧鬧的氛圍相比，三房家這邊卻是冷冷清清。

王秀英去鎮裏買過年物資了。

林小月在餵她屋子門前的小雞仔，轉頭，就能看到對面三房門口，坐在門檻上吸著廉價旱煙的顏大勇。

分家之後，顏大勇成日忙著賺錢貼補家用，給顏陽看大師……

基本上，已經同老顏家斷了來往。

平日裏倒還好。

他在外頭忙忙碌碌，回家倒頭就睡，並不太在乎這些。

可越是到年關，人越清閑，家裏越冷清，越是看著那邊的大家庭熱熱鬧鬧的…

顏大勇就越發覺得三房家光景蕭條，懷疑當初分家是不是一個錯誤的舉動？

分家的這小段日子以來，老太爺跟老太太也都沒怎麽管過他們三房，提到兩房更不用說。

顏大勇直有一種他做了逆子的感覺。

抽煙，吐煙，心思寂寥。

林小月給小雞仔撒了一把碎谷，拍拍手掌心，起身回房。

小偏屋裏，老二顏陽正在看書。

他最近調整了自己的時間，讓自己白天出來，將晚上的時間讓給傻顏陽。

不過，這似乎也不是固定的規律。

有時候一整天都是他，傻顏陽就出不來了…

老三顏陽，林小月已經好些天沒見到了。

由此證明，老二果然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格，可以占據這具身體的大部分時間。

進屋後，林小月喚了老二顏陽，“你要不要去跟你爸爸說說話？我看他現在好像很郁悶的樣子。你不是也正學著要跟人交流嗎？就跟你爸爸聊聊天唄…”

顏陽思緒從書上收回，轉頭，略帶緊張的目光看向林小月。

心裏是千萬個不願意，可是，理智與勇氣都在告訴他：如果是要改變的話，必須邁出這一步！

片刻思考後，顏陽微微點頭，“好…”

林小月見他蓋上手中的書，起身便準備出門，她又開口添了一句，“可能是因為主屋裏那幾家人太熱鬧，你爸爸覺得我們三房太冷清，所以心情不太好吧。你勸勸他，跟他說說這方面的話~”

顏陽眸光閃了閃，淡淡應下，“好。”

他得做出改變。

他需要跟人交流。

就當是一次歷練吧…

帶著這樣的決心，顏陽起身走出小偏屋，不緊不慢地走到顏大勇身邊，一並在門檻處坐下。

顏大勇沒想到顏陽會突然在他身邊坐下，他抽了口旱煙，眉目緊皺，一副打量的眼神盯著顏陽。

顏陽接觸到他關註的眼神，趕緊錯開視線，懷著心裏的緊張，啟唇道：“你，在想什麽？”

顏大勇能感覺到，眼前的顏陽不是他的傻兒子。

不過也不具有攻擊性，雖面冷卻不叫人覺得恐懼。

到底，外表還是他兒子…

顏大勇沒有對顏陽表現出太多抵觸，只吐出一口裊裊煙氣，道：“沒想什麽。就是覺得，太閑了。”

也算是太冷清了吧。

同一個院子裏，能熱鬧成主屋裏的那樣，也能冷清成他們家的這樣。

一想到這又是接近年關的日子，顏大勇直覺得心中落寞寂寥。

“沒工作嗎？”

顏陽也不知道聊什麽，緊張的目光瞥了顏大勇一眼，這樣問他。

“過年了嘛，工作早停了。”

顏大勇隨口回答，嘴裏叼著旱煙，轉頭瞥向顏陽這一面冷淡表情，“來年開春，生產隊開始春種時又得忙上一整年。這忙裏忙外的，也就年底的這會兒能休息休息……只是沒想到啊，休息下來後，竟覺得這樣閑。”

顏大勇與顏陽隨口聊了起來，聊著些家常的話題。

顏陽其實不知道該怎麽回顏大勇，但是為了跟顏大勇多交流幾句，他還是硬著頭皮回了，“你……辛苦了。”

顏大勇詫異的眼神落在顏陽臉上，顏陽的眼角能瞥見顏大勇來看他，心中直覺得奇怪。

顏陽淡淡瞥過臉，視線隨處落在地上…

“你是我兒子嗎？”

憋了好一會兒，顏大勇終是忍不住問了。

顏大勇信著大師的話，總覺得傻傻的那個才是他兒子，其他不一樣性格的……都不是他兒子。

不過，顏大勇也沒有王秀英那麽抵觸其他性格的顏陽。可能也是因為顏大勇跟其他性格接觸不多的原因……

這算是頭一次接觸吧。

顏大勇面對這樣的顏陽，也覺得奇怪。

顏陽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顏大勇，對視一秒，忙不疊錯開。

他深吸一口氣，一雙長指悄悄絞著，聲線有些緊張道：“你還認我……是你兒子嗎？”

作為主人格的老二顏陽，繼承傻顏陽的全部記憶。

這麽些年來，王秀英夫婦倆對傻顏陽的好，他也是看在眼中，記在腦海裏的。

怪，必然怪不了他們倆…

顏陽只覺得，是他們倆不認他，他們倆只認那孩子。

顏大勇自然不知道顏陽腦子裏想的覆雜彎道，他只抽著旱煙，吞吐道：“你要叫我一聲爸，你就是我兒子。你要不認我是你爸，那我也沒辦法。”

顏陽眼神閃閃爍爍，“很久以前……被賣去王家後，我本是，絕不想再認你為父。”

顏大勇驚訝的眸子定格在顏陽臉上，旱煙的煙氣從口鼻中緩緩飄出，卻是半句話都沒有。

只聽顏陽低聲細語的說，“我其實，很難原諒你們。”

顏大勇微微瞪眼，卻是半個字沒有。

眼前的顏陽，像是個正常人，也像是……他兒子。

小偏屋裏，林小月悄悄探頭出去，見顏陽跟顏大勇並坐一排，有說有聊的…

她覺得，這樣的時刻也還挺好的。

就是主屋那邊太吵了。

林小月待在小偏屋裏，都能聽到陳翠雲那尖叫尖笑的聲音，真破壞顏陽跟他父親相處的畫面。

再等等吧…

等改革開放，等顏陽的情況好轉起來，等有錢了，家裏就換個大房子。

他們三房搬出去住。

“哎，三叔！”

果然，在林小月剛感慨完主屋那邊太吵時，顏陽父子兩的美好畫面也突然被終結了。

二房家的兒子顏弘文從主屋裏出來，笑盈盈的向顏大勇走來，邊道：“三叔，小陽，坐這兒幹啥呢。屋裏，大家夥兒要開飯了，一塊去好吃好喝一頓啊。”

顏弘文特地出來叫三房家的人去一塊兒吃飯。

顯然，顏弘文是知道三房家是分家出去了的。不過還是來叫了顏陽父子兩…

一副溫和態度，看起來像個和平使者。

顏大勇有些不好意思。

心裏是很渴望能參與來大家庭聚會的…

可是一想到分家是他們三房自己提出來的，他這要是過去了，到時候他老婆就不開心了。

顏大勇因此出口拒絕，“不了不了，我們不餓。等孩子他媽回來先。”

“一起去吃個飯唄！”

顏弘文拍拍顏大勇的肩膀，繼續邀請，“三叔，一年沒見怎麽生分了這麽多？大過年的，咱吃個飯也沒啥啊是吧！你看我好不容易城裏回來一趟，也不跟我喝兩口酒。”

顏大勇被勸的很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搖頭，“我就不了吧。你那個，你去吃吧，裏頭人都等你呢。就別管我們爺倆了，去吃吧！”

“三叔，我帶了曬的肉幹兒，睜開了特別香，特下飯！”

顏弘文好意相勸，“去吃點吧，就別介意那麽多。咱們都一家人，有什麽事不能過去了呢？你說是吧？”

顏大勇終於有點被顏弘文勸松動了，“那我這……我去打聲招呼？”

但就在他即將松動時，顏陽忽然起身…

“小陽也一塊兒去啊。”顏弘文向顏陽笑道。

結果，顏陽冷漠臉回了小偏屋……

那時，林小月正好從小偏屋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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