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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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文”

“桓文”

鄧節拿著一只紙鳶跑進了院子, 找了整個書房都沒有看到桓文的人影, 問了幾個下人, 也都說沒有看到。

恰巧黃則來了, 她跑過去道:“黃伯伯,桓文人呢?”

黃則對她笑說:“桓文已經離開了。”

她的心口一墜,僵硬地道:“他走了?去了哪裏?”

黃則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不會再回來了。”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麽都不想問了, 她覺得茫然, 仿徨, 她只想回屋子裏躲起來, 她慢慢地轉身,不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 她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眼前是一臉陰沈的母親,是無奈的站在一邊的鄧盛。

她支撐著手臂要做起來,卻聽母親說:“你有身孕了。”

她的耳朵嗡的一聲響, 立刻想起了不久前那個雨夜, 山洞, 火堆,她與桓文動了情,她沒想到會這樣,她不知道竟然這麽容易就可以懷有身孕, 她想都沒有想過。

“啪”的一聲,她被母親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左半邊臉都是麻的,木的,像她的人一樣。

“那男人是誰?”母親冷聲地質問她。

她沒有說話,左邊臉又是一巴掌,她的嘴裏都被打得發腥了,眼睛卻是木的。

她不能說,說不出口,桓文已經走了,那夜裏他說過他要娶她,可如今不到兩個月,他已經走了,悄無聲息的,就這樣不辭而別,留她自己一個人。

她被拋棄了,被戲耍了。

她心裏只有這樣一個念頭。她又怎麽能有臉說出來,說出來了,她就真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柄了。

“說”母親還要打她,被鄧盛一把捉住了手,求道:“算了吧,母親,你讓阿姐靜一靜。”

“靜一靜?”母親一把推開鄧盛,道:“這裏沒你的事情。”又對鄧節道:“你不肯說是不是?你現在就把你肚子裏的孽障給處理掉,我會想辦法給你安排一裝親事,在益州,你給我嫁過去,永遠都不要回來!”

鄧盛皺著眉頭道:“母親,益州那麽遠……”

母親根本不理會他,只是狠狠地瞪著鄧節,驀地,一擡手,奴婢端上了黑乎乎的湯藥,她接了過去,看著湯藥中自己的那張臉,喉嚨緩慢的上下一動,擡起了頭來直視著母親的眼睛,道:“我不要嫁去益州。”

母親根本沒想過想來逆來順受的鄧節會有忤逆自己的一天,怔了怔,罵道:“你個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臟了鄧家的門楣!不知廉恥,你還想要怎麽樣?還想要把這個孽障生下來?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有消息穿出去,你懷了身孕!你不想嫁,想留著你肚子裏的孽障!那你就滾,滾出鄧家!”

鄧節是生平第一次忤逆母親,盡管身體酸痛,她還是坐了起來,扯過披風圍上,站起來道:“好,我離開鄧家,不會臟了鄧家的門楣。”

母親被氣得發抖,指著她的背影叫道:“鄧家沒有你這個女兒,我也沒有生過你,你今日離開,有本事這輩子都別回來。”

鄧盛上去阻攔,母親罵道:“別攔她!讓她滾!滾!”

鄧節就這樣離開了。

最後聽道的是母親命人攔下了鄧盛,不讓他追上來。

出了鄧府,她擡起頭看著藍色的天,那麽廣闊,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該去那裏,她身上只披著披風,沒有帶錢。

過往的百姓看見她,偷偷的低聲議論,指指點點。

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並不好過,總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那裏,也不知道方才為什麽會忤逆母親,她應該喝下湯藥,乖乖的嫁去益州,可是她不想。

她摸摸自己的心口,她其實還是有那麽一點希望在的,桓文說過會娶她,她不信他就這麽離開了,不聲不響的,不負責任的。

她找到了城西一處破敗的草屋子,堆了堆幹草坐在上面,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肚子也餓了。

天黑時,門外進來了一個男人,她見過他,是周家的大公子周蒙,他身上穿著一身寶藍色緞子制的衣裳,袖口繡著銀白色雲紋,頭戴薄玉冠,生得周正,一進來,沖她笑笑,道:“鄧姑娘。”

“你是來找我的?”鄧節皺著眉頭問。

“是的”他說:“我知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也知道他已經離開了。”

“他去了哪裏?”鄧節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芒。

周蒙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是他不會再回來了,流言蜚語向來傳的快。”他說:“你這樣是無法留在江東的,所有的人都會議論你,背地裏唾罵你。”

“我可以娶你過門。”周蒙說:“我可以娶你過門,你的孩子我也可以當做自己的親骨肉一般,只不過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能給你,我有喜歡的人,他是個優伶,是個美麗的男子。”

他見鄧節一臉踟躇,笑道:“你不用著急答覆我,我可以給你時間,你只要想通了,隨時都可以來周府找我。”說完留下了一袋錢離開了。

夜裏下起了雨,她的小腹不知為何突然疼了起來,如刀絞一般。

太冷了,她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冰冷的。

這冷讓她格外的想念桓文,她不知道他在哪裏,她仍不願意相信他會就這樣一聲不響的丟下她自己,她想他一定會來找她的,帶她離開這裏,離開江東,去更加廣闊的天地。

她就這樣想著,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阿姐”

“阿姐”

有人推她,她艱難睜開眼睛,看見了渾身濕透了的鄧盛,他一臉焦急,按著她的肩膀,道:“阿姐,你沒事吧,阿姐,我是逃出來的。”他逃了出來,淋著雨,一間一間草屋子找,終於找到了他的阿姐。

此刻鄧節痛極了,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鄧盛低頭只見她白色的裙子已經被血給洇濕了。

少年的臉色立馬變了,拉著她的胳膊,將她從床榻上拉起來,背在身上,道:“不能等了,阿姐,一定要去看大夫。”

鄧盛說著,背著她冒雨去看大夫,冰冷的大雨淋在他的身上,他背著阿姐一步一步吃力的走著,不能停,不能慢,少年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的阿姐出事。

鄧節迷迷糊糊間,看見他在死死地咬著牙,額角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碎發濕了,黏在臉上,嘴唇發白。

“別管了”她說:“我丟了鄧家人的臉,娘都不認我了,你又來做什麽,回去吧。”

“不”他咬著牙,執拗的背著她去找大夫,一刻也不能再當誤了。

偶爾幾個過去的路人遠遠的打量著他們,她能聽到他們的議論聲。

“是鄧家的人。”

“你瞧她還在流血了。”

“聽說她不檢點,未婚先孕。”

“鄧家中落,連生的女兒都這樣輕浮,你瞧她那模樣八成是要小產了。”

“未婚先孕,男的是誰?”

“誰知道呢?八成是個見不得人的下賤男人,多半是把她給拋棄了,不然此刻能丟著她不管。”

“還不是成了破爛貨,以後誰敢要她。”

……

鄧節聽著,各種各樣的話入了耳,刺到了心上,痛的令人發抖。

雨水將她身上打濕了。

終於鄧盛將她背到了醫館,拍開了門,大夫見狀立刻攙扶著她進屋躺下。

屋裏是重重的湯藥味。

“燒熱水!”

“快去燒熱水!”

“把針拿來!”

“快!”

各種各樣的聲音,嘈雜的,混亂的,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眼前的一切模糊了又清晰,意識遠了又被拉進。

孩子沒能保住。

她早就猜到了會這樣。

女眷給她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擦幹凈了臉,大夫關上了門,屋裏只剩下她和鄧盛。

鄧盛坐在她的床邊,一直沒說話,雨水順著他的衣角劈裏啪啦的落在地上。

“阿姐,那個臭小子是誰!”

“阿姐,你說啊!那個臭小子是誰!我這就去找他!我要扒了他的皮!”

少年按著她的肩膀,道:“說啊!阿姐,你肚子的孩子究竟是誰的!你說,我讓他八擡大轎的來娶你,他若是不肯,我就替阿姐扒了他的皮,斷了他的腿。”

少年咬牙道:“誰也不能欺負我鄧家的人!不能欺負阿姐!”

而她始終沒有回答,沒有開口,濃密的睫毛輕輕抖動了一下。

鄧盛咬著牙,迫使眼淚不掉下來,路上的那些議論他都聽到了,是的,他們鄧家家道中落了,孤兒寡母,任人欺淩,什麽樣的狗東西都可以議論嘲諷他的阿姐。

他咬著牙,火光照在他的瞳仁裏,他說:“阿姐,我一定要重振鄧氏,光耀門楣,我要做這江東的主人,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不敢欺辱咱們。”

她聽著,什麽都說不出來,案幾上的油燈越來越暗,她感受不到疼痛,悲傷似乎也離她很遠了,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軀殼。

她想不到未來,她徹底的迷失了方向。

鄧盛緊緊握著她的手,少年的手是熱的,就像是他胸中的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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