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很大，窗戶大敞，米白的的窗簾隨風搖曳。黑暗之中，靜默的紅衣男人倚在窗邊，向著遠方，心緒不知落在何處。

紅衣家族，向來是妖冥界驕傲與榮耀的存在。當代家主紅衣魅雪更是佼佼者，只手掌控十梓街，來往生魂鬼魄，哪個不甘心入輪回的，都可來此求存。

千百年來，十梓街擔當著平衡眾生六道的重要角色，就算是天道，也要敬上三分。

然則，十梓街頭號妖怪管陶然，私自拘禁生人，妄圖吸食其魂魄陽靈，再有生出思凡之心，擾亂姻緣，強行與凡人歡好，搗毀凡人住所，致使多數生人受傷。

最嚴重的是，管陶然為掩飾辛澤身上因受懲罰而不能褪去的歡好痕跡，曾違背十梓街無令不得擅離街的禁令，潛去大明王私宅盜取純陽聖光。

樁樁件件算下來，管陶然已經是處在魂飛魄散的邊緣了。辛澤曾苦苦哀求紅衣魅雪，甚至不惜用肉體交換，才換來紅衣魅雪力保管陶然，為其掩蓋罪行。

可不知怎的，辛澤離開十梓街後，生人重返陽間，惹來了地獄使者的關註，一番調查，把管陶然的事捅到了人間使者那裏，層層傳達，上達天聽。天上一群整日喝茶遛狗鬥雞的神明突然重視起了這件事。

幾乎不用再調查，證據確鑿，大明王也承認自己的聖光確是失竊過。

面壁中的管陶然就在想念辛澤的夢中被天界的神明帶走了。

紅衣魅雪自知無力再保管陶然，只好按其所托，前來護佑辛澤。

夜風吹起紅衣，靜默如畫，宛如謫仙。

辛澤穿過回廊，找到了發呆的紅衣。揉揉酸痛的腦袋，“大人怎麽會來救我？是管陶然又闖禍了嗎？”

聽到“又”字，紅衣心頭隱隱刺痛。管陶然只要闖了大禍，紅衣處置得狠了，比如上次封了妖瞳害管大妖怪被一群初來乍到小妖怪圍毆，辛澤心疼了，就會忍不住一級一級向上申請求見紅衣大人，求他開恩。

大概是紅衣說了句什麽“身體都不在乎了嗎？”之類的，辛澤似乎領會了大人的意思，雖然不情願，可還是主動脫下了衣服，將自己展露在紅衣魅雪面前。

那一刻，紅衣楞住了，他沒想到辛澤已經可以為管陶然犧牲到這種地步，一方面他為能得到辛澤的身體而感到高興，可另一方面，他為管陶然能同時擁有辛澤的感情和肉體感到嫉妒，乃至深深的恨意。

紅衣最終沒有抵抗住自己內心深處對辛澤極度地渴望。

初見，在人間。

紅衣見過那個少年最純真爛漫的模樣，和心愛的人手牽手走在綠野山崗，周生縈繞著暮春的青草芬芳。

那些年，辛澤總是站在距離章明樓最近的地方。沒有人能在他們中間躋身。

管陶然偷跑出十梓街拿住了辛澤，紅衣清楚知道，但，只因被拿住的是辛澤，要回的地方是十梓街，是他紅衣魅雪的地盤，紅衣沒有作聲。

紅衣早早在辛澤身上設下結界，一旦管陶然對辛澤生命造成威脅，紅衣就有理由立刻拿住管陶然就地正法。可這個王八蛋，不但沒有殺辛澤，反而動了感情，甚至強/上了辛澤。

……

這次，紅衣沒有再一力維護管陶然。他要任性一次，獲得眼前這個青年人的全部。

“從前的事，都被地獄的一個小雜碎翻出來了，報上了天界。這會兒，管陶然已經被帶去天牢等候處決了。他托本尊好生照看你。”

辛澤像是挨了當頭一棒，“怎麽會這樣？突然就，他……他會被怎樣？大人求求你告訴我，告訴我！怎麽才能救他？”辛澤情緒激動，上前拉住紅衣不放。

目光收回，投到辛澤那不甚清楚地臉龐上。

紅衣靜靜註視眼前的男人，說道：“單單是盜取聖光這一項，足夠他魂飛魄散了。再不入輪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幹幹凈凈。明白了嗎？本尊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回他性命。”

拉住紅衣的胳膊的手緩緩松開。

半晌，“大人，可以帶我去見見他嗎？只見一面也好。”

“天牢設有主神結界，沒有人可以突破，即使是本尊，也不可以。一旦你現身，也會被卷入旋渦之中。按規定，你要重返人間，了結你與章明樓的一世姻緣。作為補償，還會賜予你二人七世羈絆，不死不休。”紅衣走離窗子十幾米遠，落座在床邊。

什麽都不能做，一動不動，被人操控命運，甚至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被捆在章明樓身後。

只有等著聽管陶然魂飛魄散的消息的份兒？

轟隆隆幾聲巨響，辛澤腳下的土地裂開一條巨大幽深的長溝，無盡黑暗，一眼望不到底。

傳說中的“絕望深淵”？

辛澤苦笑著，眼角的清淚滑落，滴進深谷，永不覆返。

向前邁出一步，重心前移，整個人栽下深淵。紅衣猛然一驚，縱身飛下，緊追辛澤而去。

深淵拒絕接納紅衣，不消半刻，便將他彈回地面。隨後，深淵疾速閉合，地面完整如初，仿佛從未出現過裂痕。

“辛澤……！”

痛失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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