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 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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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總是做夢,噩夢。內容光怪陸離,從曾經就讀的高中爆炸,到他被外星怪物追殺,夢醒之後常常汗濕重衣。只有一種夢對他來說並不是噩夢,甚至可以稱之為美夢……就是他會被綁在各種各樣新奇的刑架上,擺成各式羞恥的造型,接受一個男人的調教。男人有著寬闊的肩膀,修長的雙腿,手中的馬鞭、皮帶、鐵鏈都象征著霸權與安全,而那些恥辱的道具刮擦在季白的身體上,會讓坤澤細膩的肌膚為之戰栗,忍不住撅起緊實挺翹的圓屁股,接受那個男人用力的撻伐。

將他肏得只能浪叫,將他肏得忘記生活中的不如意,讓他只能在他身下流出濕漉漉的汁水。

季白無疑是堅強的,但是人再堅強也有極限——譬如遇到幾個星期也毫無進展的大案要案,譬如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譬如拖著重傷的身體被推搡行進在邊境的密林,譬如甫一從病床上醒來就接到爺爺被人毒殺的噩耗……

他並不是個擅長宣洩的人。正相反,處於重案組組長的位置上,季白更擅長聆聽,將他人的負能量全部吃入腹內再轉換成安撫的言辭,再加上坤澤的情感本就細膩些,久而久之,自己反倒越發身心難熬。所以,他需要一個主人,束縛他、監禁他、毆打他、操弄他、使用他,剝奪他的所有五感、主導權,將他完全禁錮在他的身邊。像一個引導者那樣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讓他成為他的所有物,直到將內心的腌臜事完全清空,他才有能力重新站起來。

季白覺得自己甚至可能潛意識的將“黃金蟒”當成了一個追逐的對象。

他在病床上接到戰廳的通知,珀只是黃金蟒手下一枚棄子後,季白對這個男人的好奇已經達到了巔峰。他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想迫不及待地沖上去撕下蟒蛇的偽裝;又像是一頭走失的野獸,因沒有明確的目標而惶然無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執著是要將這個人速速緝捕歸案,還是先屈從自己Sub的本能臣服於他高絕的本事與權威之下,再去履行他身為警察的義務。

而當季白再一次從夢境中掙紮而起,趴在新的辦公桌上微微喘著粗氣時,已是第一日上班的午後。

飛機噴出漂亮的白色尾煙,穿透雲層,平穩降落——

就在季白掙紮在噩夢中時,彘市又迎來了一位“重要人物”。年輕的女孩身穿小貂皮,踩著擁有12cm防水臺的高跟鞋,趾高氣揚地踏上了彘市的土地,她身後跟著的兩個聽奴正任勞任怨地替她拿行李。

她摘下手上的狐貍毛小羊皮手套,隨意地向後一遞:“所以說,啟山哥哥早就和那什麽勞什子的張日山結婚了?”

“是,”立刻有聽奴替她接住了,“而且根據屬下打聽來的消息,張大佛爺是在三年前秘密結婚,但至今仍沒有孩子。”

“這可就奇怪了!”尹新月的眼珠子轉了轉,“啟山哥為人囂桀霸道,雖然做事沈穩老練,但在感情上可謂是張揚大方,既然結了婚,為什麽又要秘而不宣?”

彼時他們已經走出機場,聽奴替尹新月拉開了車門,除了司機外,一人坐上副駕駛,一人在尹新月身側伴駕,副駕駛上的聽奴回頭道:“小姐,並不算完全隱秘,否則屬下也探聽不來消息了。只是確實只宴請了至交密友與雙方的親屬,隆重而又私密。”

“那這就更怪了,難不成那個張日山見不得人?”尹新月拆開了一袋兒零食。

坐在她身側的聽奴立刻用手舉著果殼袋:“或許……是因為四一九大案?”

尹新月移動視線瞥她一眼:“你說說!”

“四一九大案是三年前東南亞地區的一宗大型坤澤販賣案件,涉及到了邊境各省,彘市也算是重災區。但彘市是張家的地盤,有人敢從張家鼻子下面挖墻腳,張大佛爺自然是要追查的,佛爺也是因此在道上立的威。只不過事情結束沒多久他就結婚了,如果硬要說秘密結婚的原因……要麽就是張日山與這件事有關,要麽就是張大佛爺擔心事情沒平息有人會狹私報覆,所以只宴請了少數親友。”

而不等尹新月表態,副駕駛上的聽奴便道:“小姐,阿萱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據說……那個張日山,是大佛爺救回來的人!”

尹新月停住了嗑瓜子的動作。

“畢竟咱們張大佛爺在明面兒上是文焓企業的董事長,他的事情在彘市也是大新聞。聽說他三年前從車裏抱下來一個人,就是現在的張夫人……”

“你活膩歪了,叫誰張夫人呢?!”尹新月不由分說一個果殼狠砸過去。

那聽奴嚇得一縮脖子:“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是小的錯話了。您才是未來的張夫人!我只是說,如果扯到那件事,又有張大佛爺救人的事,沒準那張日山就是曾經被拐的其中一名坤澤。”

尹新月的眉心皺緊的能夾死一只蒼蠅:“四一九一案不是涉及大規模蓄奴調教麽?那按照你的意思,我的啟山哥哥千挑萬選的……選了個爛貨?”

車內一時噤聲。

“有意思,索性姑奶奶這就讓這個張日山知道知道,一個爛貨到底配不配坐張家夫人的位置!”

日山接到了山腳保安處打來的“訪客電話”,張啟山還在書房與幾位元老開會。張家的企業越做越大,黑白都有,張啟山也就越發的繁忙,所以聽到張啟山與明樓之前在電話中提及的“尹新月”帶著仆役上門,日山到底是存了微妙的心思,自告奮勇拿了鑰匙開車接人。

張家地處彘市郊區,一面山脊都是張家的,自從這幾年暗殺事件增多之後,就只有限定的十幾輛車能上到張公館,其餘的都要由內部車去山腳下接。

尹新月顯然對這種折騰的模式深感不滿。而日山話不多,年輕男孩在趾高氣昂的跋扈千金面前更沒什麽話題,以至於尹新月一開始甚至將他當作了下人,車向著山上進發。

“啟山哥哥現在的夫人,是叫什麽勞什子張日山吧?”

“……曰,避諱歧義,除了佛爺之外都稱‘曰山’。”

“切,屁毛病真多!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尹新月聽著膈應。她自幼喜歡張啟山,礙於父親威壓才打算嫁給彭三鞭,沒想到那廝一命嗚呼,她的心思自然活絡起來,玉臂往車窗上一支,百無聊賴的看著外面。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拍了拍駕駛座的車靠墊,整個兒上身貼了過去。“說起來,你們夫人原先淪落過東南亞的性奴市場吧?”她問得天真無邪,就好像問問聖誕節打折的名品包還能值多少價,一雙杏核眼大大的睜著,閃爍的光澤無辜又動人。

日山卻驚得猛一腳踩住了剎車。

他腦中轟鳴,不曉得這段秘辛如何會被尹新月知曉。吵雜的賣場,幽暗的木屋,鐵鏈腳銬,肌肉松弛劑,還有被迫塞入後庭作為調教的各種器具……強迫的吞吐練習,引頸練習呻吟,就為了能夠賣個好價錢。他的心臟突突直跳,雙手死死把住方向盤,頭顱低垂,他不願意讓自己的失控與脆弱被尹新月收入眼內。那是他人生中最不願回憶的日子。屈辱、恐懼、改變得讓他甚至都要忘記自己究竟是誰……直到日山聽到了大聲拍擊座椅靠背的聲音。

“你作死啊!好好的踩什麽剎車!!”是尹新月婢女的怒斥。

副駕駛座上的那個更不客氣,居然伸手要去薅他的頭發,日山卻也不是弱的,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接住聽奴揮舞的手腕,向內一拗,就聽到聽奴一聲慘號。

“尹小姐,在下就是張曰山。還望你我能相互尊重。”

季白坐在辦公桌前翻看卷宗,彘市的面積比霖市大上一倍有餘,未被偵破的懸案更是能放滿一個屋子。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經不住揚聲問:“這麽多宗坤澤拐賣案件,就沒有人出來管管麽?!”

還是之前不接受他遞煙的小任脾氣好,起身湊到他身邊:“季隊,其實在我們彘市,或許有時候被拐賣了才更好。”

季白的劍眉皺緊。

“雖說現在開放了,可這坤澤在家裏的地位還和之前沒什麽變化。約定俗成的乾元可以標記多個坤澤,坤澤無法有正常的工作與平等的生活都是問題。上頭不管,好些個坤澤也就只能自己尋出路。”

“那就這個這麽不靠譜的出路?賣到東南亞去等著讓人蓄奴用麽?!”

小任被他沖得嚇了一跳,咕咚咽了口吐沫。老舊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道縫兒,徐徐微風吹拂進來,秋風夾著幾許說不清的感傷與言不出的苦悶。

季白長吐一口氣,擺擺手:“是我態度不好,你多擔待。”

組裏的人都知道季白的爺爺三個月前才被人毒死在家中,他借調來彘市就是存了調查此案的心,卻被“發配”到這文職科,看他的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夾帶了三分的憐憫,又有誰真會和家中有白事的人計較?季白頓覺心中更加膈應,撐身站起借故說要去洗手間。

帶著汙漬的鏡子前,季警官用力將涼水潑上臉頰。

其實他和爺爺並不算太親近,他是二十出頭才找回了自己的親人,雙方間感情好歸好,但早已經多了客套、少了親密,他對他們來說雖然是失散已久的親人,但更像是遠行歸家的旅客。他們體恤溫暖無不盡心的試圖“彌補”什麽,卻從不真正關心他想要的。他甚至因為繼承公司還是繼續留在警局的問題,與生父產生過激烈的爭執。

但真正讓他離席的不是因為爺爺,亦不是因為同事們的態度,而是“蓄奴”二字。這兩個字居然讓他……年輕的刑警恨地一拳頭捶向了墻壁,拳輪處錐心的疼痛終於讓他的下體軟了下去,他也想不到自己的身體居然賤到僅是說出這樣辭藻都會勃起的程度。

該死的,季白,你就這麽欠虐麽?!

可饒是季白再“欠虐”,也沒有想到彘市警察局會真的將Omega保護科連他在內總共三位坤澤拿出去當“陪酒”的材料。

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觥籌交錯間的坤澤交易。小任已經司空見慣,他甚至聳了聳肩,借著酒勁兒一把勾住了季白的肩膀:“別哭喪著一張臉了,咱們這個Omega保護科可不是你想得追蹤坤澤失蹤案件的重案組,充其量也就是個接納Omega們申訴離婚、或請求保護的文職。吃著皇糧受著清閑,總得付出點兒代價?不過就是陪上頭的領導們喝幾杯,頂大天被摟個肩膀灌點酒。總比沒選擇的嫁給那些個不把你當人看的乾元強吧?”

季白盯著面前的杯盤狼藉,看著面前男女的放浪形骸,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警察本來是極體面的工作,上頭除了紀檢委,很難再拎出什麽人來直接壓制。但這一桌子的市長、政協和不知名的“老板”,讓人實難想到什麽正當的“工作需要”。他不是不知道彘市有黑幕,卻沒有想到已經爛成這副德行,正要發作,卻被身側的小任一把摁住了手背,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季白狠狠咽下喉中紅酒,他知道今天這場飯局也有領導打他“殺威棒”的意思,讓他見識到黑幕的冰山一角,若有不從,輕則滾回霖市再也別想涉入爺爺遇害的案件,重……恐怕他孤身一人來到彘市,被隨便找個由頭打壓報覆,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來來,小季是吧,我先幹為敬!”一位季白記不得名字的“老板”站起身來。

季白心中惡心,卻又不得不從,索性端了杯白的一口氣悶下去,只想速速了結今晚的公案。他一飲而盡,熱辣的液體順著咽喉滾入胃中,從喉口到腸胃都是幹烈返暈的燒灼……三杯下肚之後,他終於找到借口在飯桌的哄笑聲中“尿遁”。季白自詡酒量尚可,但能喝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喝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終於感到疲憊,這次他沒有如同白天般再逃避,白著嘴唇靠在酒店盥洗室的墻邊,摸出手機戳了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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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尹新月剛到,下午就和日山幹了一架?”明樓切開了面前的牛排。

張啟山卷著土豆泥送入口中:“嗯。”他回想起下午日山和尹新月那個女人剛進家門時的模樣,心中有火。“看樣子是的,但日山沒說,我晚上回去再問。倒是尹新月上來就開門見山的表示要合作。”

“她還真要把白面帶入彘市,不知道你的規矩麽?”明樓與張啟山同為Dom,自然均不喜歡有人破壞他們所制定的規則。

“她當然知道,她只是提出了一個損主意,管這個叫‘藍海’。”

“哦?”

“用Omega體內藏毒,借我一條道,把白面往北方送。”張啟山頓了頓,“還有更損的,給那些坤澤們服用成癮性藥物,再借助控制他們來控制乾元,或從乾元的身上撈金。”

“嘶……野心不小啊!也夠毒。”明樓咋舌。

“是,沒用我說話,日山張口就給駁回去了。也好,我畢竟還要顧及一下兩家世交和與她的發小情誼。”張啟山註意到明樓頻頻看手機的動作。“倒是你,那事你就打算一直拖著?”

“時候未到。”明樓松拓眉宇搖搖頭,“他畢竟不是阿誠。要是換成日山,你冒冒失失沖上去,也未必是什麽好事。”

“我看你分明就是小肚雞腸。日山要是敢這樣,天南海北我也把他捉回來,捆在家裏,幾輩子心裏眼裏都只有我!”張啟山眉峰高揚。

明樓失笑:“季白,還有用。”

張啟山還想說什麽,手機震了一下,他打開一看,面色頓沈:“動作可真快。”他調轉手機將照片展示給明樓。

明樓看過之後,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摁了摁嘴角:“行,我去幫你跑一趟吧。”

“想見他了就直說。”

明樓笑著回首點了點張啟山:“卸磨殺驢。”

張啟山倒是沒說什麽,只是扔給他一根煙:“計劃看起來要提前開始了,一切小心。”

“往後別再說那話了。”明樓頓了頓腳步接住了煙,“他不是阿誠。”

季白用背脊頂住盥洗室的墻面吸煙時,並沒有想到會遇到一個和他夢境中的“先生”如此相像的男人。他走進來的時候還在和季白的領導打招呼,領導殷勤的招呼著“明總”,轉眼看到在盥洗室躲懶的季白,伸手點了點他。

季白抿起泛白的唇角,掐滅煙頭直起身子問好。而事實上,或許因為酒精的作用,“明總”包裹在西裝下寬肩長腿的體態,讓年輕的警察看得暗暗咽了下吐沫,許是坤澤與Sub的本能作祟,他的目光甚至在“明總”的皮鞋上流連了下。

“讓明總見笑了,這是從霖市剛剛調過來的季警官,大概還不適應彘市酒桌上的豪爽,來這裏躲個清閑。”

季白本能的伸出手,伸手之後才想起來這是在盥洗室,頓覺得有些尷尬。而不等領導說些什麽,“明總”卻已經回握了,寬厚掌心中灼熱的溫度與微微粗糙的紋理都讓季白心裏猝然一癢,熟悉……似乎在哪裏握過這只手,並且,不止一次的。他驚惶擡頭,卻對上了“明總”隱藏在鏡片後面的深邃目光。

“明樓。”

“季白。”

手很快分開了,季白心情覆雜地走出了洗手間,他舔了舔嘴唇,換到消防通道邊站著——總不好一會兒領導們如廁出來,還看見他守在門外。卻沒有想到他呆呆立了會兒,又想點根煙時,從旁突然伸過來一只打火機。

“啪哢——”讓人愉悅的小火苗被明樓的手遮著風,健康茁壯的跳躍著。

季白心口一跳,已側首深吸,煙頭紅了下,點著了。他側首吐出一口煙霧,幾乎從未覺得自己人生中的哪只煙抽得如此辛苦。“明總……”

“季警官才調來,覺得我們彘市怎麽樣?”明樓笑了笑,他沒有提及是如何會繞到這裏來,只是大方地也拿出一根煙叼在唇邊。季白想給他點上,明樓笑著受了,明明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首耳相接中卻平白幾許暧昧。

季白從警多年,自詡是個耿直的性格:“那明總想聽真話,還是場面話?”

“警察叔叔最大,真話。”他倒是極為自來熟,還特地強調了一下,“明樓就好。”

季白心跳一瞬間被他撩撥地又快了快,他舔了下嘴唇,狠狠吸了口煙:“真的是爛透了,第一天上班就被領導帶出來打殺威棒,什麽時候人民警察這麽不值錢?”

“在彘市,法度是由權力大的人說了算的。”明樓像是要點撥他什麽似得,彎起唇角。“給季警官看一樣東西吧,乘著新來的警察還有一腔熱血的時候。”

他摸出了手機,將屏幕劃開,展現在季白面前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下體流著鮮血的坤澤。而散落在他們身邊的,明顯是一包包沾著血汙內裏卻裝著毒品的塑料袋……

季白面色猝然一變,他不及問明樓為何要給他這個,已一把奪過了他的手機,雙擊放大圖片,看向兩個坤澤身後的建築物。“港口?”

“就在三十分鐘以前,75號-甲A。你要是想做點實事,估計他們的屍體現在還沒來得及處理掉。”

季白顧不上再和明樓多話,他利用藍牙拷貝了照片,拔腿便向彘市碼頭飛奔而去。

總得有人,為這個城市做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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