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紅名對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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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漸瀟回了牢房,看到裏面亮著一盞昏暗的燈,自下而上照亮了周行之和方源的臉。牢房中間地板上躺著半死不活的陸文豪。他被草草地包紮過,放在一床被單上,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有進氣沒出氣,但就是沒有死。

他像一道深重的陰影籠罩在他們所有人頭上,直到斷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白哥,他還沒死……”方源囁嚅道,“你問羅歡了嗎?他說有沒有辦法?”

羅歡說他沒救了,依白漸瀟看,一刀結束這樣瘋狂的生命或許是最好的方式。

但白漸瀟心裏還有一個尚未證實的想法,於是說道:“羅歡說他也不知道,需要回去查查資料,看看陸文豪到底是什麽情況,然後再轉告我。”

“太好了,”周行之松了口氣,“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如果能救陸文豪,說不定我們自己也能找到防止變瘋的辦法。”

“行之說得對。”白漸瀟說,“你們先休息吧,我去洗個澡。”

於是各自休息,白漸瀟鉆進了浴室裏,迅速把自己身上沖洗幹凈。他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看到鏡子裏自己凝重的神色,“要小心。”他對自己說。

過了半個小時,白漸瀟洗澡出來了,小聲叫道:“方源,方源,你睡著了嗎?”

方源從上鋪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沒呢!”

“白天我拜托你的事,你做了嗎?”白漸瀟問。

“哦,你說那個啊,我試了試,原來真的可以誒!”方源說,“這樣的話,就算我不給你帶飯,你也可以呆在牢房裏不出去了。我給你留了點,你吃嗎?”

周行之在床上僵臥不動,好奇地支起了耳朵。

方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從床底下掏出個紙箱子,“沒想到監獄裏的外賣事業也這麽發達,還是天使專門送上門的,就是價格比食堂翻了個倍。來根雞翅膀?”

白漸瀟說:“謝謝,不吃。”

方源說:“都到這裏了,還怕什麽胖,你不吃我吃了啊。”

包裝紙嘩啦作響,空氣中突然彌漫開了一股炸雞的香味。

周行之想起來了,白天的時候方源研究了半天項圈,發現了點外賣功能,特地點了份炸雞回來吃。原來是白漸瀟囑咐他做的,也是,頭上頂著那個紅名光環,諒他也不敢四處亂跑。

過了一會兒,周行之又聽到白漸瀟說:“方源,幫我把陸文豪的床單拿下來,我們把他的臉遮住,半夜裏看著怪嚇人的。”

“行。”方源爽快地答應了。接著是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雙人床在搖晃。

“周行之?”白漸瀟突然小聲叫他的名字。

周行之悚然一驚,閉緊雙眼一動不動,裝作沈睡不醒。

他聽到白漸瀟輕聲呵斥方源:“周行之都睡著了,你不能動靜小點嗎?”

“不好意思啦。”方源幹笑了一聲。

“幫我把手,我們把陸文豪挪開點,味道太大了。”白漸瀟說。

“行。”方源說。寂靜的夜裏傳來窸窣的聲響,聽起來那是像是有人在地上爬一樣。

不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兩個人互相道了晚安,各自回床休息。雙人床再次搖晃起來,方源爬回了上鋪,躺下沒多久就傳來了小小的呼嚕聲。

周行之悄悄睜開眼,看到對面白漸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鋪上,似乎也歇下了。他才感到背上出了層細密的冷汗,把衣服和被單都打濕了。

明明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為什麽卻如此不安?事情已經拖得太久,他必須速戰速決。

黑夜裏的等待是最痛苦的,周行之甚至不敢翻身,就這麽挨到了淩晨兩點,渾身筋骨都酸痛不堪,小腿肚子甚至抽起了筋。

“呼……”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緩緩坐起來,然後叫道:“方源?白哥?”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闃靜的夜激起漣漪般的回聲。

周行之站起來,大幅度地轉了轉腦袋,頸脖子“哢吧”一聲脆響。他將手指一根根拉過去,把關節拉得哢哢作響。然後他才從囚服的口袋裏,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把袖珍槍,在手心裏靈活地玩弄著。

動手前,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陸文豪,他那可憐的狗躺在地上,居然還沒死透,方源把陸文豪用床單一股腦兒蓋起來,枕頭罩在他臉上—— 沒人想看到那張醜陋的臉。

周行之走到白漸瀟床前,發現白漸瀟睡覺的時候也會拿被子把臉蓋起來,身體縮成一團——外表那麽鎮定的人,其實也隱藏著深深的恐懼。唯有他頭頂上的血色光環藏不住,透過被子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遮住不看,並不意味著邪惡不存在,反而會給邪惡提供便利呢。周行之反而不急著動手,慢慢品味這勝利的時刻。他是什麽時候認識白漸瀟的?好多年前了,那部古裝劇開拍前就註定能火,他不過是想爭一個男四號罷了,經紀人告訴他只有一個競爭對手,他慶幸了好久,拼命地準備。後來他躊躇滿志地去試鏡,看到白漸瀟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輸定了——白漸瀟更加年輕,更加漂亮,討人喜歡,定妝造型無可挑剔。

準備進化妝室的時候,他聽到裏面的化妝師在說悄悄話:“老黃瓜刷嫩漆,周行之還以為自己只有十幾歲呢,跟人搶小世子的角色。”

周行之被深深地羞辱了,他什麽都比白漸瀟好,只是沒有他的外貌,不像他走大運正好接了幾部爆火的片子。他必須捍衛自己的尊嚴,哪怕是用一些齷齪的方式。他看娛樂圈裏的每個人都是一團光鮮亮麗的狗屎,爬到上位的哪個不臟?他只有比別人更狠,才能踩在別人頭上。

他編造了那些謠言,盡管不難查出破綻,但初出茅廬的白漸瀟是很怕弄臟羽毛的,他退出了競爭。周行之得到了小世子的角色,小小地火了一把。

那之後又過去了數年。他已經33歲了,逐漸收獲了自己的資源和名氣,然而命運和他開了個大玩笑,直接抽走了他腳下的梯子——他被帶進了這個監獄,摸爬滾打受盡屈辱。弱小的人如陸文豪死了,而他幸存下來,他興奮地發現這不過是另外一個殘酷的動物世界,而他找到了一種完美的生存策略。

“對不起,白漸瀟,”周行之臉上浮起微笑,“去死吧。”

“砰——”他開了槍,子彈應當是穿過了白漸瀟的胸膛,被子瞬間被血染得通紅。白漸瀟渾身痛苦地痙攣,喉嚨裏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像要把心嘔出來。

“還不夠吶,我們繼續。”周行之連開四槍,很快整床被褥都被血染紅了,白漸瀟茍延殘喘地抽動著,頭上的光環都歪向了一邊。

周行之感到一絲微妙的不協調感,光環能夠完美地跟隨頭部移動,始終保持正戴著的位置。白漸瀟的頭得扭曲成什麽樣子,光環才可能這樣傾斜?

然而很快他來不及想那麽多了,他發現自己頭上閃現出了一個紅名光環,使他的整個視野都染上了一層深濃的血色。

不可能!

殺死一個紅名是不會被標記為紅名的!他應該得到100積分才對!

他根本沒有得到積分!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行之顧不上那麽多了,伸手去掀被子,與此同時他的餘光捕捉到,背後“陸文豪”的屍體動了一下。

被子下面,是一張恐怖的鬼臉,陸文豪難以置信地睜著雙眼,血從七竅裏汩汩流出,表情前所未有地猙獰。雖然他活過了很多常人難以忍受的致命傷,然而這次他撐不住了。他的頭上,綁著一個細鐵絲支架,一個紅色的LED燈圈閃著光,藏在被子裏的時候,這個LED燈圈看起來就像個紅名光環。

他上當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同一時刻,他的背上插入了一根尖銳的刀子,肋骨被生生削斷,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周行之怒吼著轉過頭去,看到白漸瀟拔出刀子,迅速紮入他的手心,袖珍槍掉落在地,被白漸瀟一把撈走。

“聽說殺紅名不犯法?”白漸瀟的眼裏閃著森森冷光,尖尖的虎牙像獠牙一樣,“周行之,現在你也是紅名了。”

他不是那種能耐心聽完對手遺言的攻擊者,說話的同時他迅速紮下第三刀,刀刀對著致命的地方。

周行之啐出一口血,神色變得猙獰恐怖,硬接了幾刀,他不僅沒有倒下,反而空手接住刀子,掌心竟變得像鋼鐵一樣硬。刀鋒與手掌劇烈摩擦,發出尖銳的噪音。白漸瀟一察覺無法深入,立刻就抽刀收手,險些連燕刀都被周行之奪去。

白漸瀟回跳兩步,擦掉了濺在臉上的血,專註地盯著對手。他忘記了一切恐懼,既冷靜又熱血沸騰,既緊繃又舒展自如,好像進入了一種奇異的戰鬥狀態——在偽裝成陸文豪屍體的那一動不能動的3個小時裏,他慢慢回味成為巫玄的感覺,即使現在無法召喚擬魂,他也要進入那種戰士的狀態!

“我的能力是鋼鐵之軀,”周行之站定了,掌心翻出冷冷的鐵色,渾身的傷口也奇跡般地融合了,“你可以再來試試。”

“哦,我還以為你的能力是操控呢。”白漸瀟哂道,“控制陸文豪的身體,故意激怒我,好讓我成為紅名,這樣你動手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了。”

“他是我養的狗,我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周行之說,“我很好奇,你怎麽發現的?”

白漸瀟當然沒有義務和他說實話,“因為我的能力是看破謊言,你渾身上下都是說謊的味道,我聞到了。讓我猜猜,僅僅是為了拿100積分,值得讓你費那麽多功夫麽?殺死我對你還有什麽好處?”

他一邊說話一邊緊緊地盯著周行之,尋找他周身的破綻。可惜他從來沒有受過類似的訓練,他只覺得周行之像一尊鋼鐵雕像一樣堅不可摧。

再堅硬的鋼鐵,能抵擋子彈嗎?

“我殺你,”周行之冷笑道,“僅僅是因為討厭你。”

他緩緩踱步向白漸瀟走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發出沈悶的聲響。

“原來我這麽招人討厭啊,”白漸瀟一邊說話,一邊單手抽出燕刀指向周行之,花裏胡哨地揮舞著,“聽著真傷心……”

“砰——”他藏在口袋裏的那只手,卻趁機扣動扳機,子彈精準地轟入周行之的腰腹。打中了!

周行之一個踉蹌,似乎是有點站不穩,將將走了一步,便跪倒在地,低著頭捂住傷口。

成功了嗎?果然子彈能穿透他的硬殼!白漸瀟的心熱烈地跳動起來,試探性地向前一步,突然他聽到了一陣低低的笑聲。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鉆出周行之的肚子,白漸瀟仔細一看,差點驚呼出聲——是那顆子彈!

子彈晃晃悠悠地飛了出來,彈頭對準了自己的方向,以閃電般的速度直射向自己的眉心。一瞬間白漸瀟只聽見死亡在耳邊呼嘯,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的動作,巨大的絕望淹沒了一切。

他就要死了!

子彈堪堪在他額前停住,他的額頭被燙了一下,炸裂的轟鳴先一步在腦海中炸響。白漸瀟幾乎以為自己死了,什麽戰士的精神什麽精神系什麽巫玄根本沒用,真正的死亡來臨的時候他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哈,”周行之擡起頭,“你是有些小聰明,聽說你的能力是精神系的?我很喜歡你的能力。”

“……你的確可以操控物體。”白漸瀟感到那顆子彈還在緩慢地前進,他立刻後退一步,子彈卻牢牢地貼著他的眉心,無論他如何躲閃,子彈就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既不殺了他,也不放過他。

“現在告訴你又有什麽關系?”周行之自言自語道,“我的能力是罪惡審判者,能夠吸收那些親手被我殺死的人的能力,但前提是那些人是有罪的。但是監獄裏的紅名都是些很可怕的人呢,我怎麽敢去殺他們,幸好我遇到了一個不賴的室友——怎麽也死不了的陸文豪。”

說話的時候,白漸瀟聽到陸文豪還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為什麽,中了五槍還沒有死?

“我給陸文豪餵了不少瘋狂藥劑,讓他變成這麽一個玩意兒,然後操控他盡可能地惹怒新室友,讓新室友染上紅名,這樣我就可以輕松地下手了。你猜我現在有多少能力了?我從一個想要保護我的熱血笨蛋身上得到了‘鋼鐵之軀’,因為他只鋼鐵化了身前,把身後留給了我。我從一個可憐傻瓜手上奪走了操控能力,他的能力太棒了!本來他已經被大公會看上,可以搬走了,但他執意要帶上我,那我只好收下他的能力啦……”

“現在你也要奪走我的能力了。”白漸瀟被那顆緩慢前進的子彈逼到牢房的角落,他一刻不能停下腳步,慢一點頭顱就會被貫穿,“為什麽不立刻殺了我?”

“這不是很有趣嗎?”周行之好整以暇地欣賞他無用的掙紮,“我把子彈的速度放慢了,但它會一直貼著你的額頭,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你頭頂。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讓你活很久,但你必須一刻不停不眠不休地動下去,一旦你停滯不動,子彈就會緩慢地鉆入你的顱腔。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妙?”

白漸瀟咬著牙不回話,只是握著刀慢慢朝周行之走去,周行之“哦喲哦喲”地叫起來,“你還想殺了我?白漸瀟,你是不是覺得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你想沒想過有一天會被關到這個地方,被我玩弄在手掌心裏?”

他一邊說,一邊悠閑地後退,拉開彼此的距離。白漸瀟突然意識到,周行之不是沒有受傷,他也在避免正面接觸。

“我就算死,也要拉著你一起死!”白漸瀟突然大聲叫道,不管不顧地揮著燕刀朝他劈砍。

周行之朗聲大笑,輕松地躲過了他的全力一擊,燕刀深深地劈在床欄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這就是你的全部實力了嗎?”周行之刻薄地笑道,“你的巴別塔印記是怎麽拿到的,靠隊友?就像你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是靠隊友來著,”白漸瀟抽出刀子,確認周行之已經站到了合適的位置,他向後退了一步,居然還笑得出來,“人願意罩著我不行嗎?”

“惡心!”周行之呸了一聲,他剛想再罵些什麽,突然一個龐大的陰影從天而降,他一下就被人坐倒在地。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迎面就是瓢潑大雨般的一頓拳頭,他只來得及把面部金屬化,可那拳頭卻比金屬還硬,一拳一個凹痕,砸出了“哐哐”巨響。周行之感覺自己的腦袋就是200斤鐵錘下的一顆銅豌豆,被一點一點砸扁,錘到地心裏去。

“操——”他必須操控點什麽!

“操.你媽!”方源豪氣萬千地罵道,雙手抱拳高舉,又“轟——”的一聲錘下,將他的腦袋錘到了地板裏。周行之翻了個白眼,臉上的鋼鐵之色褪去,徹底動不了了。死前最後一個畫面,他看到白漸瀟舉起殷紅的刀子,插入了自己的心臟。

抵在白漸瀟額頭上的子彈,掉落到了地上,在他的眉心留下一個灼燒的傷口。頭上的血色光環閃了閃,也消失不見了。

白漸瀟渾身脫力地坐到床上,“方源,動作太慢了吧!”

“之前他一直警惕著呢,”方源站起來,踹了踹周行之的屍體,“一擊斃命的機會只有一瞬!”

“在那之前我感覺我都涼了一萬遍了!”白漸瀟有氣無力地罵道,“你真是能耐了!”

“謝謝白哥,”方源權當這是誇獎,插著腰宣布,“我想好了,這招就叫天降正義!”

天降正義……嗎?白漸瀟茫然地想。如果真有什麽正義,被餵了瘋狂藥劑,被當成傀儡玩弄,被羞辱被殺害,最後就這樣死去,陸文豪的正義在哪裏?那些曾對周行之那麽好的“熱血笨蛋”“可憐傻瓜”的正義在哪裏?

他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四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的清秀青年在眼前一閃而過,白漸瀟閉上眼,把關於他的故事放進了記憶的抽屜。

“白哥,你休息吧。”方源也躺在床上,把他往旁邊擠了點,“你太累了。”

“嗯。”白漸瀟沈沈地閉上眼睛。

“第一個晚上我害怕得睡不著,想和你一起睡,你沒答應,”方源說,“但我感覺現在我可以保護你了。”

“謝謝你,方源。”白漸瀟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方源挺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們沒有看到的是,僵臥在地上的周行之,嘴角也緩緩浮起一個扭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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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結束這一卷,開啟同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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