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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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北方口音的軍隊, 士兵們魁梧高大, 脊背挺直, 花綠綠的軍服更是不同以往……從戰略要地湖北荊州起程,迎著醉熏人的小南風,好似一陣初夏的微風一樣地開進成都。

成都人都清晰地記得,歷史也清晰地記得,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時分,成都市西郊黑壓壓來了一批特殊的軍隊, 為首的將軍看了看一馬平川的矮矮的成都, 將馬的韁繩一勒,隨著駿馬的一聲長嘶,整個部隊停止前行的腳步。

幾個村子的人紛紛大驚失色,紛紛抄起家夥, 攜家帶口,在雜草叢生的市郊, 逃命似的四處逃竄。

他們不知道,現在還不是秋收的季節,劫掠他們的盜賊怎麽就來了。

他們沒想到,這支服飾古怪的隊伍, 就在郊外自己安營紮寨,生火做飯,沒有半點要“擾民”的意思。

他們弄不明白,既然“來都來了”,他們也做好損失一切保住性命的準備了, 為何對方又駐紮在城外?沒有動靜了?

有何更深的意圖?

未必又有一次“屠城”的前奏?

時刻警惕,膽戰心驚的成都城外百姓們,兩三天下來,終於明白且相信,這些將士們不是來“殺”他們,而是來“護”他們的。

“娘啊——”一個身穿褐色短打的漢字嘶啞著嗓子大喊一聲,淚流滿面,“撲通”一生跪在黃褐色的土地上,痛哭流涕。

緊接著……是更多壓抑的哭聲。

再然後,就是放聲的痛哭,小孩子們的哇哇大哭。

曠野上哭聲一片,士兵們有的想起自己的家人跟著哭,有的沈默,有的滿臉殺氣。

領兵的將軍,鑲黃旗的巴圖爾,身形高大,面容清秀,看著只有三十歲的樣子,曾經四九城裏頭鬥雞遛鳥的年輕人之一,因為四九城裏頭日覆一日的軍訓,成績優秀,一路升遷到現在獨立領兵,此刻親眼目睹這番場面,只有沈默。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淚流滿面,他是如此的傷心,好像用自己的整個生命也無法傾訴。

一位中年的莊稼漢無聲地流下淚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老馬深夜在曠野嘶鳴,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傷。

那個小孩子,瘦瘦的身體,黑黑的臉蛋,因為大人的哭嚎懵懵懂懂地跟著哭。

…………

巴圖爾的雙眼凝視著這一切,眼裏澀澀的,心裏酸酸的。

四川緊挨雲南和西藏,戰略地位非常重要,而成都作為進藏重要的門戶,無論大征小戰,都有著橋頭堡的作用。

從先帝三年到康熙二十五年,朝廷因為沿海的混亂、四川的荒蕪,一直命令沿海居民朝內地搬遷,很多廣東人、福建人、廣西人……就在那個時候,懷揣吃飽喝足的希望,來到號稱“天府之國”的四川。

移民們千裏迢迢,跟著移民的隊伍,千辛萬苦地來到成都。本想在這座偏安一隅的地方世代休養生息,卻就在谷穗金黃,籽粒飽滿正值收割的季節,一批強人從成都的西門呼嘯而來。

騎著高頭大馬,古銅色面頰有輪有廓,身著奇裝異服,手持彎弓鐮刀和火銃……不僅強擄糧食,還燒殺掠搶,無惡不作。然後風一般地從西邊呼嘯而去,不見蹤影。

辛辛苦苦半年眼看要豐收的糧食,那是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不餓肚子,有暖和的衣服穿。沒有了賴以生存的糧食,今後的生活還怎麽過?

可是,這樣的苦難並不是只有一年。每一年,每到收獲的季節,這裏的老百姓只要看見西邊有什麽異樣,他們就只能無助地祈求著上蒼,希望化險為夷,可是每每如此,給他們帶來的,卻是無盡的傷害和近乎絕望的表情。

可是,地方官也拿這些人無可奈何,當地駐軍也沒辦法。

巡撫年羹堯來到四川之後幾番“剿匪”,情況好轉很多,但是這些老百姓之前都深受其苦,到現在還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

一位斥候兵打扮的小兵進來行禮,面色嚴肅,聲音裏透著克制的怒火。

“將軍,那所謂身佩利器的強人,身份上是成都朝西邊山裏的藏兵,可,這些藏兵其實只是一批‘雇傭兵’,雇傭他們的人,乃是較之於他們的先批移民。”

“那批土著先民一直在成都這塊土地上安逸地生活著,因為前朝末期的兵患——“張獻忠屠城”,逃命似的跑到古灌縣一帶的山裏隱藏起來,如今若幹年過去,生活在山裏的他們,一直夢想著能回到這裏……”

巴圖爾將軍氣笑了。

直接接口說道:“想要回到這塊‘本屬於他們的田地’,可他們慢慢地‘發現’,他們的家園已經被人‘占據’了。他們豈能忍受那種‘鳩占鵲巢’的侮辱?於是乎,他們用當年在成都攢下來的豐厚身家,花銀子“請”來驍勇善戰的藏軍,幫他們收回‘家鄉’!”

連炮竹一般的一長串話,最後一個“家鄉”,巴圖爾幾乎是梗著脖子吼出來。

斥候兵不說話,帳篷裏的幾位小隊長都默默不做聲,這個事情,確實就是這麽,讓人憋火。

當地百姓無可奈何地承受“連年戰爭”的洗禮,其原因,居然是另一批像他們當初一樣的移民,誰能想到?

想到了,找到證據了,能說嗎?

能對外公布嗎?

巴圖爾心裏的怒火壓制不住,幹脆帶齊人馬到古灌縣轉了一圈,殺氣騰騰地要求古灌縣令交出來“通匪之人”。

古灌縣令……也是無辜啊,他才來這裏上任兩年,比巡撫大人年羹堯來的還晚。

但他也隱約知道這裏面的事情,不可說……面對巴圖爾打定主意要一個“交代”的架勢,只得含淚表示,古灌縣沒有“通匪之人”,從那邊落戶到這裏的“先移民”對那裏依舊熱愛,願意出資修橋鋪路。

巴圖爾猙獰一笑:“縣令大人確定?”

“確定!”

“確定!”

古灌縣令點頭如搗蒜,娘希匹的,他也看不慣那一夥人好不好,有銀子不花在正經地方,請藏兵來欺辱自己同胞,算人嗎?

古灌縣令想起他們日常那份“高高在上的優越姿態”,心裏的火氣更旺。

拿起酒壺一臉諂媚地給巴圖爾倒一杯酒,眼神兒那個“意會”:“將軍盡管放心,有你們的到來,下官非常‘確定’。”

“將軍你不知道,你們沒來之前,下官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下官位卑人微,一直沒辦成。這次,下官就‘狐假虎威’一次,保證給辦成嘍。”

巴圖爾表示滿意,吃飽喝足後領著人馬在川藏邊境上轉一圈,對出來巡邏的西藏人齜牙咧嘴地挑釁,氣得藏兵們暴跳如雷,還不敢出來迎戰。

在巴圖爾領著他的人駐紮成都郊外,配合其他八旗駐軍震懾雲南和西藏的時候,大清國的雍親王帶著兒子弘晙阿哥,來到四川。

弘晙阿哥面對完全不同於北方或者沿海的風土人情,美食,美景,美人兒,那個興奮,打馬奔跑在廣袤的草原上嗷嗷直叫喚。

“阿瑪,弘晙喜歡這裏。”

四爺瞧著兒子歡樂的小模樣心裏開懷,雖然還是嚴肅著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卻也是洋溢著笑意。

父子兩個和侍衛們一起“輕車熟路”進入成都,沒有響起一片小浪花,巡撫年羹堯在衙門裏看到四爺、小四爺“從天而降”,那個驚嚇。

“…………”

嚇呆了簡直!

四爺心情好,瞧著他們呆楞的模樣,拍拍年羹堯的肩膀。

“亮工沒想到吧?”聲音裏也有笑。

年羹堯……反應過來自己的字是“亮工”,眼前的人確實是他那“年輕好似二十歲人人羨慕”的四爺,“人見人愛”的小四爺,撲通一聲跪下。

“亮工見過主子爺,見過小主子。”

四爺保持微笑,雙手扶起來年羹堯。

“起來。衙門裏論國事,不能這麽喊。”

年羹堯聽到四爺的批評,心裏狠狠地松一口氣,順著四爺手上的力道站起來,一臉接受批評的“誠懇”。

“主子爺,王爺恕罪,亮工一時見到王爺,情難自己。”

“王爺來到四川,亮工沒能去遠迎,實在慚愧。王爺,小四爺,亮工有三四年沒見過王爺和小四爺了……”

弘晙阿哥乖巧地站在阿瑪的身後,一邊觀察衙門裏的布置,年羹堯和他的親信下屬們,聽著他阿瑪和年羹堯敘舊……一邊心情沈重地和小系統聊天。

小系統聲情並茂、慷慨激昂:“數次屠城留下的陰霾,使這座溫軟的城池平添了幾分冷意。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一大群北方人沿著金戈鐵馬踏出的轍跡,隨同溫柔的小南風一起,去執行一項軍事使命。成都,便成為這群北方將士最終目的地。”

“風聲鶴唳。一絲絲風吹草動,都讓這座古老的城池擔驚受怕。歷經百年亂世,它已經變得十分脆弱,經不得半點折騰。而西方方位作為上風口,成都人最為怯怕的方位,每次有馬蹄上響起,他們就準備逃命……”

弘晙阿哥聽著小系統憤怒的話語,心裏頭也是怒火升騰。

明朝末年四川屢遭兵禍,成都尤甚,大量人口死亡,幾十裏或幾百裏都無人煙,田土荒廢,樹木野草茂盛,到處野獸成群,僅剩下的人口無不堪言。而那些住在成都附近的鄉紳富戶們,事先紛紛攜帶金銀契據率領子女逃進灌縣以西地區居住。

清兵進入四川,當時的肅親王統兵從北路進川,清除四川的兵亂,四川漸次平靜。後來朝廷為了改變四川的荒涼現象,把湖北兩廣等地的無業百姓移來四川開辟已經荒廢的土地,承諾三年免稅,土地歸各家開荒者所有。

當時朝廷也是艱難,地方官們在分給移民們一片荒地之後,就再也沒能力給他們什麽。移民們本是沖著成都的繁華而來,來到這裏面對滿目荒蕪,無怨無悔地扛起墾荒的鋤頭,勒緊褲腰帶,將一塊塊雜草叢生之地變成可種糧食之地……

可就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批人不勞而獲,另一批人卻又勞而不獲,另另一批人隔山觀望,拍手叫好,巴不得他們待不下去離開。

地方官們一份又一份折子遞交到朝廷和皇上的手裏,不知情的朝廷和皇上就一次次地派兵來剿匪,士兵們走了“土匪”就來了,士兵們走了“土匪”就來了……每次都是這樣,然後皇上派來年羹堯坐鎮四川,待時局穩定後,徹底整治四川。

一行人洗漱沐浴換了一身衣裳,面對成都安靜溫柔的落日,聲音也好似感染了幾分溫柔。

四爺抿一口四川當地的茶葉,臉上的神色還是凝重:“西藏、四川、陜甘寧一帶問題太多,亮工上折子請求在四川設駐防旗兵,這很好。亂世用重典,手段不能太柔和。”

年羹堯表情恭敬:“王爺所言甚是。亮工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四川的時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滿目瘡痍、荒無人煙。

“亮工自來到四川,這些年不停地安撫地方,打壓當地土司,總算是不負皇上和朝廷所托。今年夏天巴圖爾將軍進駐成都,還去了巴塘、裏塘、打箭爐等地,周邊的藏亂都已平定,百姓鼓掌叫好。但亮工還有憂慮。”

“去年青海的和碩特部與藏地大小部族發生矛盾,準噶爾部乘機偷襲西藏,殺死拉藏汗。西安將軍額倫特率兵數千,前去彈壓,遇伏,全軍覆沒……”

弘晙阿哥看一眼年羹堯。

年羹堯,世家文人出身,卻是身材比一般文人高大,身上也帶有一股子“梟雄”之氣,雖然表情恭敬,但姿態和言語間都是桀驁不馴。

同樣的狼性,可他和孫齊查很不一樣。

弘晙阿哥再偷偷瞄一眼親阿瑪,又捏了一塊榴蓮酥餅進口。

四爺警示地看一眼兒子,聽完後,直接說出年羹堯吞吞吐吐沒說出來的意思。

“亮工是想要巴圖爾和駐防的八旗軍一起,常駐四川?”

年羹堯不好意思地搓手嘿嘿笑。

“亮工也知道這要求很不合理,可是亮工眼瞧著巴圖爾帶出來的好兵,忍不住……”

四爺失笑。

“亮工身為四川巡撫,為四川考慮,很是應該。”

“不瞞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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