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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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晙呆楞楞地望著他阿瑪。

妻子、兒女等等, 對於他而言太過遙遠, 但額涅距離他非常近, 他聽懂了阿瑪的言中之意。

心裏有著無數的疑問,但喉嚨裏卻又發不出一點兒聲音,眼神甚至可以說是呆滯的。

四爺狠狠心,保持住神色不變, 目光不閃不避,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動搖。

弘晙真哭了。

兩顆淚珠從眼睛裏掉落, 順著面頰朝下流, 無聲無息,半張的嘴巴就那樣半張著……

淚水落進嘴裏,淡淡的鹹。

卻是第一次體會到鹹中淡淡的“苦”,要多難過有多難過。

船艙裏一片安靜。主人用的物事都已經搬下船, 空空蕩蕩的感覺。只有他們父子兩個,只有一縷陽光從窗戶裏透出來, 折射出一道淡黃色的光線。四爺面對兒子此刻的樣子,一顆心一抽一抽地疼,卻是強忍著對兒子的心疼,不讓兒子有任何逃避和僥幸心理。

汗阿瑪、他自己、福晉, 誰都不能陪兒子一輩子,誰也不能保證兒子將來,一定不會遇到案子裏的事情。

四爺狠下心。

弘晙發現阿瑪沒有絲毫變化的面孔,“哇”的一聲。

可只哭了一聲,還是嘶啞的一聲, 就好像渾身的力氣被抽光了一樣。

眼淚如同下雨一般落下,無聲無息。

如果說弘晙回來這一路上的所有哭鬧,包括剛剛不舍得瑪法的哭鬧,都只是代表小孩子表達需要長輩的安慰和關註的一種耍賴。

哭得抑揚頓挫,響亮卻不刺耳,即使掉眼淚,表情還很輕松,就像是練習嗓門一樣。

那麽這一刻,就是真正的傷心。

靜靜地哭著,偶爾幾聲吸鼻子的聲音,也是類似小動物受傷後壓抑的嗚咽。

四爺強制自己不去哄兒子什麽,“弘晙不用擔心,將來必定兒孫滿堂,一家和樂,兒女孝順等等”話語,只是沈默地抱著兒子,輕輕地順著後背。

…………

父子兩個出來船艙,甲板上的人就是一楞。

剛剛大家夥兒都知道,小四阿哥就是想任性一下,耍耍小脾氣而已。

一家長輩,船上的人都是聽著心疼又樂呵。

可是現在的模樣,卻是完全不同。

腦袋耷拉在他阿瑪的肩膀上,眼睛紅紅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一副霜打茄子的小模樣。

這是受到巨大打擊了?

還是受到巨大委屈了?

皇上眉心一皺,看一眼四兒子,發現四兒子倔強緊抿的嘴角,心裏就是一嘆。

皇上伸手抱過來乖孫孫,感受到乖孫孫渾身細微的顫抖,心裏更痛。

“我們的弘晙阿哥不難過,瑪法的小弘晙乖乖。”

皇上溫柔地哄著。

“弘晙很快就回京城,瑪法明年就派人來接弘晙回京。”

弘晙張張嘴,想喊一聲“瑪法”,喉嚨還是發不出來聲音。

唯有幾顆淚珠子落在瑪法的肩膀上。

皇上趕緊繼續哄。

“弘晙乖。在這裏陪著你阿瑪、額涅。我們弘晙可是大巴圖魯,一定能保護你阿瑪、額涅毫發無傷。”

弘晙吸吸鼻子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想要點頭,卻還是眼淚先出來,擡手胡亂地揉搓眼睛上的淚水。

皇上感覺乖孫孫哭得他心都碎了。

可他也大致猜到乖孫孫剛剛要怎麽和他耍賴,四兒子怎麽嚴厲教導。

他的愛美的乖孫孫幺。

皇上接過來熱毛巾給乖孫孫擦擦眼淚,瞧著哭成小花貓一樣的一張臉,心裏就是嘆氣。

你說說,人就這麽奇怪。

弘晙剛出生的時候,他們都盼望小孩子快點長大,現在又盼望小孩子長得慢點兒。

“瑪法的弘晙乖乖長大,每天開開心心的。瑪法天天給弘晙寫信,天天在京城等著弘晙的信件,好不好?”

弘晙把腦袋放到瑪法肩膀上,雙手環抱瑪法的脖子,不吱聲。

皇上又哄一會兒,感覺小孩子的身體不顫抖了,稍稍放心。

看看天色,差不多午時,就估摸著應該是哭鬧得累了,要睡著了,很是不舍地交給四兒子。

四爺抱著兒子在甲板上走幾圈,發現兒子眼睛閉上打瞌睡,才邁步下船。

此時需要下船的人都已經下船,東西物事也都收拾好,碼頭上四福晉等人都在等候,皇上遙遙望著四兒子抱著乖孫孫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眼淚盈滿眼眶。

弘晙在他阿瑪走完浮橋,腳步落到碼頭上的那一刻突然驚醒,楞楞地望著港口裏的大船,甲板上的人影,發出一聲聲悶悶的哭喊。

“瑪法——”

“瑪法——”

“瑪法——”

…………

錐心泣血。

手上無意識地攥緊阿瑪的衣襟,身子一抖一抖,哭得無助又迷茫。

四福晉再也忍不住,自己也哭。

翠兒等下人也哭。

四爺聽著眾人壓抑的哭聲,抱緊兒子眼睛望著漸漸遠去的大船,站成一尊雕像。

…………

今天的一切,都對弘晙的打擊很大。

他和瑪法分開了。

阿瑪教導他,要學會保守自己的秘密,誰也不要相信。

這讓他無所適從。

讓他對未來產生一絲絲仿徨。

睡夢中,是他瑪法這些年和叔伯們之間的關系變化,是他自己變成李爾王,孤單一人流落街頭。

但他比瑪法更孤單,比李爾王更淒慘,因為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其他人都對他沒有一句真話,他連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弘晙從睡夢中掙紮醒來,抱著阿瑪就是嚎啕大喊。

“哇——哇——”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委屈憤怒。

四爺知道兒子做了噩夢,抱緊兒子輕聲哄。

“夢裏的都不是真的,很多是相反的。弘晙不怕,弘晙不怕。”

弘晙聽到阿瑪的話,繼續“哇哇——”,還伴隨手腳揮舞。

“阿瑪——”

“阿瑪——”

臉上和喊聲裏帶著騰騰殺氣,不是平時炫耀的味道,是真的殺氣,聽得四爺心頭一跳一跳。

“弘晙乖,弘晙是大巴圖魯,不怕,不怕。”

弘晙阿哥今天的鬧騰,最終以來自他小肚子的抗議聲結束。

弘晙阿哥餓了。

肚子咕咕叫,兩眼冒綠光,感覺自己可以吞下一頭牛。

四福晉趕緊給兒子再添一碗牛肉羹,生怕兒子只顧抱著雞腿啃噎到。

四爺也瞧兒子這幅打仗一樣的吃法擔心。

“慢點吃,錯過晚膳時間,一下子不能多吃。”

弘晙聽到阿瑪和額涅的話,吃飯的速度聽著,嘴巴卻沒有停下。

啃完一條雞腿,抱起一只燒鵝腿,吃得手上臉上全是油,“氣勢磅礴”。

四爺和四福晉都是心疼又無奈,夫妻兩個的共同想法,不管兒子要做什麽,能打起來精神就好。

其實,弘晙阿哥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他首先要保護阿瑪和額涅,等回到京城,再保護瑪法。

將來不管誰鬧騰,不管是他的叔伯們,還是他的兄弟們,堂兄弟們,亦或者再以後可能會有的“小蝌蚪們”,誰敢鬧騰,他就打誰。

統統發配到南北極吃雪。

看誰敢不乖。

哼!

弘晙阿哥自覺想明白,端得一派“面如寒霜、冷酷無情”的模樣,渾身“殺機畢露、兇氣逼人”,特有一代“暴君”的範兒,吃飯也是“虎虎生風,龍吟鳳鳴”,看書寫字的時候也是身體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

四爺按按眉心。

心裏有一咪咪後悔,不應該在船上和兒子說這麽重的話。

可話都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其實《李爾王》裏面,還是有好人的,真正的感情也有的。”四爺語氣幹巴巴的。

四爺在看年希堯送上來的匯報總結,可他兒子就坐在自己前方的小書桌上,那姿勢,隨時保護他,和人打架。

四爺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反倒是“想通”了的弘晙安慰他阿瑪。

“阿瑪不怕。弘晙知道故事來源於現實。《李爾王》的故事並不是憑空出現,本身就是根據民間故事改編。”

“裏面的壞人就好像歐洲小說裏幾乎必有的私生子反派一樣,不是最壞,也不是最慘。只因為現實中,類似的家庭故事比比皆是。”

親阿瑪……

心頭一哽。

“故事的結局,也是有一位正直的人做領袖,說明邪不勝正。”

弘晙“嚴肅”地點頭。

“阿瑪說得對。雖然裏面的好人都是能力不夠,但是壞人更愚蠢。自相殘殺,自取滅亡。”

親阿瑪對兒子的認識那個感動。

“弘晙說得對。朗朗乾坤,宵小之輩終是自暴原型。”

弘晙並不認同。

“側面說明,好人自以為‘好’,清者自清的愚笨之舉。”

“阿瑪,這樣做好人,是不對的。”

親阿瑪……

“阿瑪這裏沒事兒,阿瑪聽說你額涅要練習火銃,弘晙去看看?”

額涅要練習火銃?弘晙果然擔心起來。

“阿瑪,弘晙去看看。”

“阿瑪,你不要走遠哦。出門要帶上侍衛哦。”

親阿瑪……僵硬著臉,重重地“嗯”一聲。

望著兒子“挺拔”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重重地一抹臉。

讓自家福晉去煩惱吧,四爺表示兒子今天若是和他待一個下午,他保不準說出什麽話來。

四福晉……

靶場裏四福晉正和翠兒兩個人練習射擊,一身紅色的騎馬裝,英姿颯爽。

發現兒子“龍行虎步”地走來,以為自己眼花了,笑出來。

瞧瞧這幅“小大人”的模樣?

四福晉笑道:“弘晙不是陪你阿瑪看書?怎麽過來了?”

弘晙“一本正經”。

“來陪額涅練習火銃。”

四福晉聽出來兒子話裏的緊張,卻是不以為意。

“額涅就是隨手練習一下,哪裏需要額涅用火銃?額涅又不上戰場。”

弘晙眉眼一肅,直接指出他額涅的不正確態度。

“額涅,你犯了‘輕敵’的錯誤,此乃兵家大忌。”

親額涅……

噗嗤一聲笑出來。

翠兒也笑。

“阿哥,我們就是帶著火銃出門嚇唬人的,太平盛世的,侍衛們都是好手,哪裏有需要我們動手的時候?”

福晉管著一大家子,翠兒跟著福晉,也管著一部分,平時誰犯錯,也有嚴厲處置的時候,比如打板子、送衙門之類,可要說親手動手傷人,卻是從未有過。

此番練習火銃,不過是因為弘晙提起的一句,“額涅經常出門,但沒有自保之力。”

弘晙確實是擔心有人從他額涅身上下手。

面容“板正”,眼睛一掃他額涅和翠兒姐姐的持槍姿勢,一長串話出來。

“額涅,翠兒姐姐,練習火銃要專心,姿勢、態度都要端正,眼到、心到、最後手到。”

“握槍的手有一個‘力’,這個‘力’和手臂、槍支的重力平衡,重力就是手臂、槍支和地面的吸引力。肩部和腰部調節身體力量,待槍支平衡後,進入瞄區,平穩、緩慢、一致,這是保證產生平穩晃動的重要基礎……”

說著話,還直接動手調整他額涅的站姿。

“額涅要這樣站,才好發力,快速發槍。身體要隨時保持一種準備動起來的動態。”

“即使不能‘眼觀八路耳聽八方’,也要有一定的警惕心……”

兒子的小嗓門還帶著奶氣,身上也因為常年牛奶不斷帶著奶氣,四福晉一開始真沒當一回事,哪知道她隨著兒子的指示,瞄準,射擊……

雖然只是打靶子,可四福晉肯定,這就是一種血脈噴張,殺人的感覺。

四福晉呆呆地看著自己正中靶心的一槍,心臟劇烈跳動;翠兒感受到自家福晉射擊的那一瞬間,身上爆發出來的“殺氣”,也是心臟“撲通撲通”跳。

面容紅漲,握槍的手心出汗,翠兒真不敢相信自己小阿哥哪天真的動手見血後的樣子。

他們阿哥練武的天賦,千古僅有,可他們阿哥畢竟才六歲。

“福晉?”翠兒輕輕喚一聲。

四福晉回神,看兒子一眼。

兒子正站在靶子前,正仔細地檢查她這一槍落在靶子上的痕跡,小小的身子還沒有靶子高。

四福晉咽下去口中的唾液,眼底一暗。

“好好練習。”

“是。”

…………

如果可以,所有人都希望,他們的小四阿哥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到小少年,大婚後還和現在一樣愛玩愛鬧,撒嬌耍賴。

四福晉和翠兒幾天練習下來,渾身酸痛,胳膊腫脹的擡不起來,還是堅持。

四爺看不過去,可也和兒子一樣只有誇獎。

晚上的時候,四爺聽著自家福晉疼得受不住的吸氣聲,開玩笑道:“沒想到福晉還能練習打槍,巾幗不讓須眉。”

四福晉正躺也不是,側躺也不是,反正剛開始鍛煉身體的人都要經過這道坎,特難受。

“承蒙爺誇獎。”

“不知爺對廣東的女學有何建議?”

四爺眼睛一瞇。

“該怎麽辦怎麽辦。福晉和廣東的老百姓說一說‘實話’,念及骨肉之情,慈幼院女學裏面的女娃娃,想要回到父母身邊的,請回,一家團圓,乃是大喜事。”

“慈幼院原本免費興辦的女學解散,但女學繼續辦。公開招收所有人家的女娃娃,簽訂契約,‘一視同仁’教學,一律收取一定的費用,成績好可以免除費用……”

四福晉眉心一皺,沒說話。

四爺的方法,是最好的方法。

可她還是有點擔心。

“這樣,那些要殺或者扔掉女嬰的人家,應該就會養著女嬰到六歲?”

“我擔心,這些女娃娃的後半輩子沒有著落。”

父母在這樣的情況下養大女嬰,一定會灌輸她們幫助家裏的觀點,等到這些女娃娃長大,手裏沒有攢下來銀錢不說,年齡也大了,豈不是任由家裏的兄嫂弟妹欺負?

四爺不大明白福晉的擔心。

“若是福晉擔心她們的後半輩子沒有著落,可以想其他的辦法安排下去。”

“目前來看,這是阻止溺女嬰,扔女嬰,還能讓女學辦下去的方法。”

四福晉不由地嘆氣。

“我明天去女學院看看。”

“帶好人。”四爺擔心自家福晉的安全。

“放心。”

四福晉現在比任何人都惜命。

不光要保護自己的事情,關鍵要讓兒子沒有“出手”的機會。

四福晉滿心不想兒子見血。

初秋的早上,太陽剛剛在東方的天邊露頭,弘晙阿哥一大早起來,洗漱穿衣,用今年新收的露水洗眼睛,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嗯,滿意。

精神抖擻,朝氣蓬勃。

學著阿瑪臉一板,嘴角一挑,嗯,美!

弘晙阿哥高高興興地打拳,和天上的小夥伴玩一局“小錢錢大哼哼”,更是高興。

“阿瑪、額涅,弘晙和額涅一起出門啊。”

四爺和四福晉都是笑。

四爺不放心地叮囑兒子。

“可以和你額涅出門,但要記住,輕易不要動手。”

弘晙大聲保證,“阿瑪放心。”

“阿瑪最不放心小弘晙。”

“阿瑪——”弘晙不樂意地和阿瑪撒撒嬌。

四福晉瞧著兒子慢慢恢覆的小兒模樣,樂呵。一家人用完早膳,四爺出門去看織布機作坊的建造,四福晉和弘晙阿哥出門去女學院。

一切都是平靜順利,卻在回程的途中,遭遇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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