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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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突然冒出來一顆大腦袋, 弘晙擡眼一看, 刷地眼睛一亮。

他好像看到一只小黃牛在對他“哞哞”叫喚。

眉眼憨厚, 眼神踏實,行動執著,剛剛弘晙聽得很清楚,明知道他這樣的年紀在街上吆喝診脈沒人搭理, 還是喊得一絲不茍,前一句和後一句的音調一模一樣。

弘晙阿哥重重地點小腦袋。

“醫術和仕途, 都應該有前途。”

醫術和仕途, 都應該有前途?其他人楞住了。

難道吳士元將來,既是名醫,也是名相?

不大可能啊。

這就是一個憨小子,倔牛脾氣, 讓他進官場,能呆滿十年就是老天爺錯愛了。

一夥兒人都不大敢相信, 名醫可以,名相,絕對不可能。

而魏珠和趙知,更是覺得, 少年人這樣的個性,給人看病可以,但是鉆研醫術……估計,反正很難成為神醫那樣的一代名醫。

弘晙看看他們,環視一圈兒, 發現吳士元也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只是他性格使然,只會發呆。

呆乎乎的樣子,更顯實在。

又有一個很好的小弟,弘晙阿哥笑容神秘。

得意洋洋。

想起瑪法曾經讓他給孫齊查一枚玉佩的事兒,觀察一下吳士元和鄭燮雖然都是讀書人家,但都不是大富之人,伸手摘下腰上的一枚小白虎玉佩送到他手裏,小奶音歡快,似乎還有一絲絲期待。

“有事情去京城找我哦……”

…………

周圍的人刷地圍上來,侍衛們立馬護著小四阿哥離開。

吳士元發揮出他十多年來難得的一次“機靈”,在好友們的護持下,鉆進小巷子裏七拐八拐地躲開洶湧的人群,追逐而來的人們。

小四阿哥,不按常理出牌,太可怕了。

小四阿哥自己也被嚇到了有沒有。

他後半句還沒說完,和趙知兩個人,直接是讓侍衛們抱著離開現場。

一行人緊急趕回行館,到行館門口,他還沒反應過來。

十四阿哥胤禎正好也從外面回來,在行館門口看到小侄子楞傻傻的樣子,以為他在外面出事了,著急。

“出什麽事情了?”

見到親人,弘晙眨巴眼睛,好像剛剛回魂一樣撲到十四叔懷裏。

“十四叔,他們都大聲喊‘小四阿哥’,他們都認識弘晙嗎?”

人群圍堵上來,大聲喊著“小四阿哥”“小四阿哥”,他剛要和他們打招呼,就讓侍衛們抱走,偶爾回頭看一眼……群情激動的樣子,整個人都懵住了。

弘晙阿哥不是小系統口中的大明星啊。

弘晙“藝高人膽大”倒不是害怕,就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侍衛們渾身繃緊,好像有危險的樣子,讓他也莫名緊張。

胤禎瞳孔一縮看向小侄子的侍衛頭頭。

侍衛頭頭言簡意賅,“老百姓認出來阿哥,一時激動都圍上來,屬下們害怕出事,就抱著阿哥離開。”

認出來了?

弘晙阿哥恍然,難道是小白虎玉佩?

十四阿哥胤禎則是眉頭緊皺。

江南可不是北方。

“下次出門不能讓人認出來,否則就不給出門。”胤禎板著臉,不容反駁地抱著小侄子進去行館,“馬上晚食時間了,今天的背書還沒背完,趕緊的。”

…………

弘晙直接焉巴了。

背書,寫大字。晚上的時候,皇上忙乎完,來看乖孫孫,聽完背書,討論完內容,倒是平靜地問道:“是不是不明白?”

弘晙望一眼瑪法不吱聲,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來,小模樣無精打采。

皇上嘆氣。

“你以前問有關顧炎武的問題,不是瑪法不和你說。是覺得你年齡還小,現在說了,不光於世無益還徒增煩惱。”

“弘晙相信瑪法。等弘晙學完了四書五經,瑪法就讓你看《日知錄》一類的書籍。”

弘晙本來要答應了,瑪法說的事情好像很重大的樣子,可他聽了後面一句,不樂意了。

學完四書五經?

那豈不是弘晙阿哥的頭發都要白了?

“瑪法--瑪法--弘晙長大了。”弘晙阿哥眼神兒可憐巴巴,不光是因為很多事情瑪法都不告訴他。

“弘晙剛剛用館閣體,根據八股文章的格式,自己寫了一篇文章。”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弘晙現在光覆述一遍還覺得“嚇人”。

“瑪法,八股文章,每個段落中,都有兩股排比對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所論內容都是根據宋代朱熹《四書集註》,每四股一反一正,一虛一實,一淺一深……瑪法--這文章好僵硬……”

原來在書院的時候,弘晙阿哥聽完杭世駿一番細致的講述,就留了心。什麽樣的文章,從唐到明,不斷地發展,到現在成為國家取士的必要手段?他很好奇,就自己做了一遍文章。

“弘晙沒寫完,弘晙寫不出來‘內容必須用古人的語氣,絕對不允許自由發揮,而句子的長短、字的繁簡、聲調高低等也都要相對成文,字數也有限制……’的文章。”

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弘晙阿哥的小腦袋耷拉著,因為自己的發現,無法接受。

皇上瞧著乖孫孫一副深受打擊的小模樣,心神一震。

小孩兒太聰明,試著寫過一遍,估計就能明白個大概。

皇上拉著乖孫孫的手,對坐下來。

“江南商業發達,文風鼎盛,自隋唐時期起,到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可是自從唐朝末年開始,江南和北方就分開。從北宋時期的燕雲十六州,到南宋時期的偏安一隅,江南和北方,關外,好像是兩個世界一樣。”

“明朝時期……明朝一開始定都南京,雖然後來遷都北京,但是北方之地一直戰爭不斷,南北矛盾日益加深,明末滅亡,大清進關,統一南北,包括關內外……”

這是皇上這段時間,在乖孫孫的影響下,脫開自己的身份,用一個新的角度看待這份歷史原因得出的新看法。

弘晙聽得楞住。

這就是瑪法和阿瑪一直不讓他知道的事情?這就是為何杭世駿身上會有排斥之意,而王先生他們不願意入朝為官?

十四叔擔心他的安危,侍衛們時刻防備?

乖孫孫就是聰明。皇上摸著乖孫孫小光腦門,沈重的心情消失,反而笑出來。

“從宋朝的黨政,到元朝因為沒有思想控制的教訓,再到前朝認為八股文章有利於控制天下文人們的思想,壓制文官們的做大,裏面都有一個原因,君君臣臣,君強則臣弱,臣強則君弱,明白?”

弘晙點頭,他學了《史記》和《資治通鑒》等書,以史為鑒,大體明白。

“可是瑪法,朱元璋廢除丞相制度,他自己很累啊。朱元璋自己親政,可是他的子孫,勤政的不多。”

親瑪法樂呵,“所以瑪法要讓弘晙的阿瑪,叔伯們讀書啊。”

“以史為鑒,當然是要打小兒培養他們的勤勞吃苦。”

弘晙阿哥吸吸小鼻子,阿瑪的性情,將來他阿瑪要是……肯定很累。

弘晙阿哥想起阿瑪,又想阿瑪了。

皇上哪能猜到乖孫孫在擔心他阿瑪將來太累?發現乖孫孫小表情好像是難過,誤以為他是擔心自己將來也要這樣讀書,心裏哈哈哈笑。

反正已經說出來一部分,皇上一個是哄好乖孫孫,一個是想著乖孫孫來到江南,那也應該多少知道一些,有一些警惕心。

“目前大清的文壇,主要是三大思想家,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其他的學派,南施北宋、宋詩派、浙西詞派、陽羨詞派……和他們多少都有關系,而揚州因為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氣候條件,兩淮鹽商的匯集等等,各方學派之人匯集。”

“可不管他們是那一學派,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認清和接受南北統一,關內關內統一的事實,如何理清前朝滅亡和國家滅亡,文化滅亡的關系,如何分清滿漢,當然,有識之士最思考的是,如何救‘國’。”

國,是哪一個國?弘晙阿哥聽明白了,小眉頭一皺,

他去一趟安定書院,多少感受到那份完全不同於國子監的學術氣氛;和王先生、杭世駿一番接觸,又出去深入民間,多少感受到江南人,江南文人對朝廷的排斥心理,隱隱約約的那種不認同。

弘晙對瑪法和前朝一樣實行八股科舉,很不樂觀。

“瑪法你也認為,八股文章可以把南北,關內外,全大清人的心,統一嗎?”

親瑪法樂呵,“我們的弘晙阿哥不認為嗎?”

弘晙阿哥搖頭,眼神清透澄澈。

“弘晙認為,八股文章,並不能讓大清和大明一樣收攏天下文人的心。瑪法用人,主要是根據忠心和能力,可是在漢人的心裏,瑪法偏心於滿人,瑪法也確實偏心於在旗子弟。”

“八旗選秀指婚,明明是在旗和不在旗的不通婚,可是漢人直接說‘滿漢不婚’,因為瑪法給叔伯們指婚,都是出身滿八旗或者蒙八旗。”

親瑪法一噎。

“行,將來瑪法給你二十叔指婚,指一個漢軍旗的人。”

皇上望著乖孫孫的小樣兒無奈地妥協,“不過這個用人,瑪法沒有辦法,前朝的教訓,文官一旦勢大危害太大,不得不防。至於八旗子弟,瑪法不偏心不行。滿洲相對來說,人口太少,文化知識底子太薄。”

“瑪法也想他們能和其他人一樣考八股文章,正經科舉,這可,暫時就是做夢也達不到。這段時間八旗改革,好歹是有點收效,因為他們有軍事上的底子,可這科舉……”

皇上自己學貫中西,滿人中也有幾個出類拔萃的,比如容若和曹寅,可是你讓容若和曹寅去考科舉……也不一定能考中。

皇上忍不住感嘆一聲,“八股科舉,優缺點,利弊,瑪法也有考慮過。可是要實行唐‘經貼’宋經義,估計也是換湯不換藥。”

其他人十年寒窗苦讀,苦哈哈地考科舉,可是八旗人,只要考一個筆帖式,只要能說、寫幾句滿漢蒙語言,就可以有職位,還不算固定的“鐵莊稼”,父輩恩萌等等,這當然讓想要那些想要和前朝一樣“指點江山”的江南各家文人心存不滿,更加懷念前朝。

這是一個結,可皇上沒有更好的辦法,暫時只能去維持這個平衡,比如考外考“博學鴻詞科”的實行。

弘晙阿哥也愁,歷朝歷代的功臣都是一群特殊群體,只是前朝的功臣們在土木堡一戰裏損失太大,才讓文官集團一家獨大,然後一發不可控。

祖孫兩個四目相對,一樣的愁。

可弘晙阿哥聰明,眼睛一閃,就有了主意。

“瑪法,弘晙有辦法,”弘晙阿哥大眼睛亮晶晶的。

剛要把自己的方法說出來,又覺得不大“成熟”,小鼻子一皺,不樂意地改口,“弘晙給瑪法想辦法。”

“弘晙保證給瑪法想到辦法。”弘晙阿哥著急地保證,“瑪法你讓老師給弘晙講《日知錄》那些文章,弘晙要‘知己知彼’才好想辦法。”

親瑪法……嘴角一抽,很是嫌棄地說道:“要看《日知錄》那些文章,就要學習四書五經,百家文章。”

“當世文人思考大半輩子,尋找救‘國’之道,找到理學的起源是宋朝,欲尋找救國文化,春秋戰國太遠,宋朝正好。”

“現在宋儒之風盛行,即使是王陽明的心學,起源也是宋儒文化。你不學《論語》《孟子》《詩經》……嗯?”

弘晙……

不甘心地追問道:“那程朱理學,陽明心學,瑪法為何選擇程朱理學?”

哎呦呦,還挺會問。皇上也沒回避,直接回答:“朝代更疊帶來的社會大動蕩,使整個文人界開始沈痛的反省。明朝滅亡之後,各家學術自發的對王學展開批判,迎來程朱理學的理性覆歸。”

“他們普遍認為‘王學空談誤國’,嚴厲抨擊王學的言論或著作,痛斥陸王‘言矜驕無實’‘長傲欺詐’‘陽儒陰釋’……甚至有人說,王學流弊是導致明亡的一個原因。”

弘晙……小小的驚訝。

學術是學術,朝代更替,和學術的關系,有那麽大嗎?

“刀劍無罪,人都說他們是‘兇器’。”

弘晙認為這裏某些人在找借口,眉眼間透著不屑的不認同。皇上……瞧這小脾氣?

“是人都需要理由和借口,這是人之常情。知道不?”

“知道。”小嗓門不樂意。

皇上笑笑,“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對程朱理學大力提倡,大修孔廟,舉行祭孔活動等等,只是希望借儒學來調和調和南北民族矛盾,後來儒學成為朝廷的官學,也就是民間文人說的廟堂學問,瑪法當時--也猶豫過。”

“瑪法對程朱理學和王陽心學都有深入研究,對西方的基督教也有研究,滿洲的薩滿,西藏的喇嘛,包括佛道兩家,都有琢磨,最終選擇程朱理學作為治國良方……”

祖孫兩個一番交談,解開了弘晙阿哥心裏的一些問題,但他又有了新問題,用皇上的話說,小孩兒太聰明,給了他一個方向,他就能順著竿兒朝上爬。

“趙知,江南人還有人要反清嗎?”

趙知表情不變,很幹脆地回答,“有。”

“據說前朝崇禎皇帝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和二兒子都已經找到,唯有第三個兒子沒找到,很多心懷異心的人都打著‘朱三太子’的名號行事。”

統一的過程自然伴隨戰爭,有戰爭就有流血和死亡,然後就有仇恨……可崇禎皇帝的兒子現在就是還活著,那多大歲數了?

“陽明心學不好嗎?為何文人批判陽明心學誤國?”相對程朱理學,弘晙更喜歡陽明心學。

趙知略做回憶,背出來一段話,“廣自姚江提宗以來,學者以不檢飭為自然,以無忌禪為圓妙,以恣情縱欲同流合汙為神化,以滅理敗常毀經棄法為超脫。

道術人心敝文壞極,若非東林諸子回狂瀾於橫流泛濫之中,燃死灰於燼盡煙寒之後,茫茫宇宙,竟不知天理、人倫為何物矣!”

“之前的理學大家,熊賜履先生說的。”

熊賜履?弘晙聽方苞先生講過,致力於儒家人的“內聖外王”。

“那理學家們,做了哪些壓制陽明心學影響的事情?”

這個超出趙知的知識範圍,“我也不大知道。好像是廢除享受人間五大樂的不良風氣,克己奉公,一心治學?”

“現在江南人玩香的風氣,比之前低了很多。”

玩香?弘晙阿哥大致明白。

…………

天高雲淡,草長鶯飛,小橋流水小巷人家,弘晙阿哥在十三叔的陪伴下,繼續逛揚州的各大書院,一邊走一邊和趙知聊天,趙知發現十三阿哥沒有禁止,就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

揚州的書院文化,可以追溯到唐宋時期,說起來,這也是時人追尋宋儒文化的一個表現,自從皇上在安定書院留下“經術造士”的匾額,大大地激發揚州的鹽官、鹽商和鄉宦辦書院的積極性,各種書院若雨後春筍一樣拔地而起,端的一副繁華文風大氣象。

高遠而博大,精深而親切,古老而鮮活,泰州諸多遺存中,安定書院最為厚重,最有智性,又最具懷古追聖的震撼。

不同於吳學的專,徽學的精,楊學跟隨顧炎武先生的嚴謹樸實治學精神,務實、智慧,卻又博取眾家之長,通透明達,開明開放,一個“通”字,完全當得。

而且,書院裏的講師們,比如王先生,不光是博學多才,所涉科目極多,還註重教學方法,輕松愉快,因材施教,獎罰得當等等。

弘晙阿哥三天逛下來,親自聽了幾節課,大致有了明確的想法,當然他也將揚州的美食吃得差不多了。

拆燴鰱魚頭、扒燒整豬頭、蟹粉獅子頭,遠近聞名的揚州三頭;三丁包子、老鴨粉絲湯、蝦籽餃面、揚州炒飯……幾文錢一碗的街邊小吃,弘晙阿哥都吃得口齒留香,回味無窮。

蝦籽餃面就是餃子加面條,所謂的“餃子”其實是餛飩。餛飩皮薄如紙,肉餡鮮美飽滿,面條筋道爽滑。以蝦籽熬湯,再撒上蒜茸,香氣撲鼻。

弘晙阿哥挨樣兒給瑪法打包,還鄭重其事地和瑪法分享吃法,“瑪法,不要看一碗醬色的湯毫不起眼哦,鮮美滋味盡在其中哦,如果吃完餃面不喝湯,就虧大了哦。”

親瑪法有模有樣地“哦”一聲,喝了一口黑乎乎的湯汁,嗯,還真不錯。

弘晙阿哥發現瑪法用得開心,大眼睛一瞇。

等到親瑪法用完這頓午後小食,洗漱凈手,很是“慷慨”地開口問道:“弘晙阿哥有事兒,盡管道來。”

弘晙阿哥等到瑪法發話,立即把他這三天的想法呱呱呱說出來。

“瑪法,弘晙喜歡揚州的書院。揚州的書院文化,弘晙認為可以發揚光大,在其他地方普及。沒有大儒願意去那窮地方,我們就專門開辦學校,培養專門教導孩子們的老師。”

“現在地方上的私塾教育,弘晙認為並不大好,只為了科舉而讀書,而且老師們本身良莠不齊。瑪法,我們要廣開書院啊,讓關外的小娃娃都可以學習……”

親瑪法……眼睛瞪大。

培養專門的老師,不光要在關外開書院,還要學習百家學問,不單是儒家。

然後弘晙阿哥還沒說完,他還有更好的主意在後面,滿臉發光的獻寶顯擺模樣。

“瑪法你怕滿洲人少被人欺負,可以讓滿洲的女子們也學習做事,不要讓她們學著漢家姑娘在家裏繡花。”

親瑪法……徹底傻住。

好嘛,滿洲的女子,在關外要和男子一樣打仗理家,在關內,也要和男子一樣做學問,做事兒,這不就是一下子多出來一倍的可用人口?

小孩兒無知無畏,算得倒是清楚。

皇上面對乖孫孫一臉得意,求誇誇的小樣兒,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幹巴巴的一句,“弘晙阿哥的算法學得挺好。”

弘晙……弘晙阿哥著急,瑪法怎麽不覺得這主意好?

“瑪法,滿洲女子可以進學,可以學做官,做賬,開店鋪,做老師……瑪法,她們很能幹啊,弘晙的額涅,姐姐,都很能幹啊。”

“姐姐就說過慈幼院的孩子們太過於可憐,只有一口飯吃,沒得進學。瑪法,上次關外來人不是和瑪法哭訴說關外苦,瑪法罵他們不爭氣,瑪法,讓關外的小孩子都去進學啊……”

親瑪法不搭理他,擡腳要出門,弘晙阿哥跟在瑪法的後面,拉著瑪法的衣袖,叭叭叭不停地說自己的“好主意”。

“瑪法你讓他們西洋學語言做生意,學習律法,制造大船,火器,女子也能學啊。”

皇上……

周圍的宮人們……

一開始是讓弘晙阿哥的話兒驚嚇到,現在是讓弘晙阿哥耍賴的小樣兒樂呵到。

十三阿哥胤祥擔心小侄子這幾天琢磨出來什麽大膽的主意,過來一看,人還沒到,就聽到小侄子的一句話,“瑪法,揚州的面點之所以好吃,是因為他們有獨特的發酵技藝,瑪法你讓關外的面點廚師們來學啊……”

胤祥……這是看著揚州什麽都好,都要學回去不成?

皇上也覺得乖孫孫太多於心大眼大胃口大,“揚州有這樣的各項好處,比淮安還好,那是因為揚州的富裕,一般人家,尤其關外的苦寒之地,哪有這麽多閑錢閑工夫天天琢磨怎麽吃?”

“亢家,馬家,安家……這些鹽商大家,弘晙不是都見過?其他地方的人,日常吃個鹽,吃個糖,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大事兒。”

弘晙阿哥一楞,隨即又有了主意,“瑪法啊,不光是兩淮有鹽,其他地方也有鹽啊。”

“兩淮的鹽來自於長蘆鹽場,可是大清國地大物博,海洋也多,出產海鹽的地方也多,瑪法,南洋那裏一定有鹽,阿瑪在信裏就說小琉球當地的鹽挺好,有很多好東西,瑪法派人去。”

牽扯到鹽務,皇上果然心動。

胤祥也心動。

皇上面對乖孫孫眼巴巴的小模樣,故意“為難”地說道:“瑪法手裏沒有天兵天將,也不會撒豆成兵,現在工部和戶部都在忙著弘晙阿哥的那些事兒……”

弘晙阿哥……楞怔,但這個難不倒弘晙阿哥。

他立馬送上解決方法,“瑪法,我們在‘博學鴻詞科’之外,再開一個‘工商科’,瑪法,西洋人都出海做生意,瑪法也讓九叔領著旗人做生意,可他們肯定不會,瑪法,我們開辦書院教導他們。”

“瑪法,漢人講究‘士農工商’,關外的人不講究啊。關外的各個民族,還有南洋的少數民族,瑪法,你教他們做活計,做出很多很多好看的物事,賣給西洋人,就可以賺很多很多銀子回來……”

親瑪法實在是無奈。

想說,士農工商幾千年,利益劃分明確,如此這般操作,占據大清八成人口的漢人,占據大清國八成財富的漢人士族階級,不都要造反?說不出來。

弘晙發現他說了這麽多,還是不行,小表情沮喪,“瑪法,他們追尋宋儒之學,可是宋朝的制度,是當年的周世宗柴榮確定的。”

“周世宗柴榮出身商家,大宋延續他的政策,也不限制商業,所有才有富裕的大宋和鼎盛的文風,瑪法,我們要學習周世宗柴榮的治國之論,不要學大明和大宋。”

周世宗柴榮,是弘晙阿哥翻遍安定書院的藏書,找到的,一個最喜歡的人物。

五代時期後周皇帝,邢州堯山,祖父柴翁、父柴守禮是當地望族,周太祖郭威的養子,是中國少數由外戚繼承宗室的皇帝。

不光為人有情義,在政治、軍事、經濟上也都有建樹,人稱英主,早年經商投筆從戎,即位後整頓軍政、西敗後蜀、三征南唐、北伐遼朝、建設汴京……初步奠定後來北宋的勢力,雖然不到四十就病逝,但他留下的治國言論,歷代以來都是為人稱道。

皇上當然也知道他,也欽佩這樣一個人物。

可是皇上不敢想象,大清如果放開商業,會面對的形勢,會有的結果。

昏黃的燭光閃耀著微弱的光芒,夜空中繁星閃爍,無法安眠的皇上躺在床上,面前攤開一本《日知錄》,陷入沈思,又好像是回憶。

…………

龍舟隊伍浩浩蕩蕩,一路南下,又留下傳說故事無數。

弘晙阿哥的揚州一行,沒有去關註富得流油的鹽商們,也沒去看小秦淮之稱的美景兒,跟著瑪法接待揚州文人士族商家,跟著十三叔體會揚州三把刀的妙處,跟著十四叔擺放揚州的武功大家……最讓他在意的,還是揚州的書院,獨特的揚州文化。

皇上讓乖孫孫勾起心腸,揚州這份獨特文化的形成原因,他沒有和乖孫孫細說,可乖孫孫的提議,卻讓他看到一種趨勢,皇上突然有了一種大勢所趨的緊迫感。

弘晙阿哥站在甲板上,用力地揮舞小胳膊,和來給他送行的王先生,杭世駿,吳士元和鄭燮等人。

“要去京城找弘晙啊。”弘晙阿哥大聲喊,奈何他的內力再好,也扛不住送行的人山人海的熱情。

十三阿哥胤祥瞧著揚州人對小侄子的喜愛,樂呵;瞧著小侄子滿臉不舍得的模樣,樂呵。

弘晙阿哥不知道,吳士元和鄭燮都會和其他追隨龍舟的文人一樣,繼續南下,尤其鄭燮,他本來就是蘇州人。

弘晙阿哥……

弘晙阿哥還在因為離開新認識的好朋友傷心,胤祥發現十四弟上來甲板,讓他看護小侄子,自己來到船艙。

胤祥幾番考慮小侄子和皇上的提議,終究是忍不住來找皇上。

“參加汗阿瑪。”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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