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弘晙不是念叨要去入海口看看?入海口的各種鳥兒, 魚兒更多。”

弘晙眨巴眼睛, 撲到瑪法懷裏耍賴。

看黃河奪淮, 看洪澤湖,看入海口,弘晙阿哥當然開心。

可瑪法對河道總督一事的回應這麽平淡,還勸說他放下, 明顯是說“小孩子不要多管”,弘晙阿哥那個不樂意。

“弘晙不要。”弘晙阿哥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傳出來, 委屈巴巴。

皇上那個樂呵, 拍著乖孫孫的後背笑著問道:“那你有什麽辦法?”

“瑪法不能無緣無故地,就去下令查一個重臣家,否則這不是沒有法度了嗎?讓其他的大臣們,人人害怕?”

弘晙阿哥……被問住。

他好像真沒想過有什麽具體的辦法。?

弘晙阿哥沈思片刻, 擡起頭來,不確定地說道:“弘晙讓人寫狀子, 送到刑部衙門?”

咳咳,皇上嗆到。

弘晙阿哥著急,眼神兒疑問,“不是刑部, 都察院?”

“那--大理寺衙門?”

弘晙阿哥眼神兒求助,皇上不光沒有回答,還給了他一個示意。

示意弘晙阿哥自己去想,表示自己還有其他事兒要做,比如京城送來的折子就還沒看。

弘晙阿哥的小胖臉皺巴成一團, 瑪法很忙,不好打擾。從瑪法那裏出來,想找個人問問,一時之間又不知道找誰好。

十三叔和十四叔都不想讓他碰趙世顯的事兒;張伯行大人最有“經驗”,可是弘晙阿哥不想牽連到他;其他的人,弘晙阿哥不大信得過。

倒是可以去問問張廷玉大人。

可是弘晙走到一半兒又猶豫著回來。

張廷玉大人也一定會說,“小四阿哥專心讀書,不要管這些事兒。”

張廷玉大人還會抓住弘晙阿哥背書。

明媚的江南四月天裏,行館裏頭小橋流水,花木成蔭,弘晙阿哥領著人,好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魚兒一樣,在道路中間轉悠來轉悠去,一會兒這個方向走了一半回來,一會兒那個方向走了一半兒回來。

跟著弘晙阿哥的人都知道他們阿哥的性子,這個時候可不敢去招惹他,引得他又有了什麽大膽的“好主意”,可是行館裏的人不知道。

行館裏的人就看著小四阿哥“愁眉不展”的模樣,心裏頭替他著急,就想問問小四阿哥,他們幫忙想想辦法。

…………

這些人,魏珠和侍衛們好用殺氣嚇唬一下,或者禮貌地勸說一下,暗示一下,使得他們幹著急,或者默默走開,但是河道總督,河臺大人趙世顯來找皇上有事兒,恰好看到,直接站到小四阿哥的面前。

當朝的重臣,治水的關鍵人物,一臉“恭敬”地上前給他們阿哥行禮,魏珠和侍衛們他們還真不好攔著。

小四阿哥雖然是一個小皇孫,可他不是光頭小阿哥,朝野上下都知道,小四阿哥一出生就是親王的待遇,大清國婦孺皆知的小親王,超品,甭管一品還是二品的官兒見到他都要行禮。

你不能攔著人家,不讓人家行禮不是?

就見河臺大人趙世顯,真的是恭恭敬敬的,給小四阿哥蹲身行禮。

“參見阿哥。”

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弘晙一楞,打眼一瞧……

小鼻子一皺,不想搭理,叫起的小嗓音也透著一股子“不待見”。

哪知趙世顯起身後不光沒有知趣地走開,還笑瞇瞇著臉,好像沒感覺到地開口問道:“阿哥可是有煩心事兒,說出來臣聽聽,給阿哥出出主意?”

弘晙阿哥楞住,定定地看著他。

說起來,趙世顯其人,那也真的是一個能人。年輕的時候風流倜儻,現在五十多歲了,還是保養得宜,加上身居高位的浸染,修身養性的襯托,風度翩翩,氣度斐然的美老頭兒一枚。

更難得是他文采方面也是真的好,寫書做賦,考古文玩樣樣精通,做官的能力才幹,人情來往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不說別的,自打弘晙阿哥來到淮安,他在照顧弘晙阿哥的飲食起居,討好弘晙阿哥的小歡心方面,那是真的處處撓到弘晙阿哥的心癢癢處。

一個即使是你知道他很壞,可他要想真心討好你,你也無法討厭起來的人。

但是弘晙阿哥不是一般人。

就見弘晙阿哥擡起下巴,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帶著一臉明晃晃的嫌棄走開。

走開了還不算。

走出去幾步遠,雙方距離隔開,他又回頭沖人家做一個“活潑可愛”,的小鬼臉。

…………

行館裏的其他人,也都恨不得鉆地三尺證明自己的不存在;跟著弘晙阿哥的人,本來一個個的,都低頭裝柱子,裝隱形人,

可是此刻,都蓄勢待發,擡頭看天。

阿哥幺,咱們不要這樣嚇唬人嗎?

侍衛們都被他們阿哥永遠想不到的操作嚇到,身上氣勢繃起做出護衛狀,可是大清國赫赫有名的河臺大人,他也不是一個一般人。

他一開始因為弘晙阿哥明晃晃的“不待見”,笑得更歡實,現在因為弘晙阿哥的小鬼臉,笑得真心實意。

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渾身散發著真實的愉悅,發自內心的笑容……簡直--毛骨悚然、觸目驚心,讓人瞧著,心裏特別瘆得慌。

都懷疑河臺大人這是不是--腦袋有毛病?

還是這幾天忙乎治理海口的事兒,忙暈乎了?

頭暈眼花了?

…………

二人交鋒的一個小插曲,皇上聽說後難免感嘆一聲,十三阿哥胤祥等人聽了咂摸嘴,琢磨其中的門道,四福晉擔心兒子按眉心,只有弘晙阿哥一點兒也沒在意。

他還因為這個“小插曲”心情好了很多,不再糾結猶豫,而是慢悠悠地踱著小八字步回來自己的小院子,抱著一顆老桃樹的樹樁子,冥思苦想。

“按照現在的《大清律》律例,現有的事實,不管人證物證都無法判定趙世顯貪汙;按照後世更為先進的律法,直接對一個合法公民,國家重臣按照有罪斷定,進而開始各種推論,也是不合適的。”

弘晙阿哥愁啊,他又沒有河道上做賬的賬本本,就算有了真的賬本本,那些大小汛期,治河所需的材料,河工工錢的計算等等,他花了巨大心思給倒騰明白了,他又能找到人證物證嗎?

想想噶禮的案子審了幾年才審清楚,想想刑部還有那麽多沒有判決的案子……弘晙阿哥沒有主意可又不甘心,抱著大樹樁子翻滾。

小系統也替主人發愁。

“主人,哎,無罪推定原則的主旨是:未經明確判決的任何人都是無罪,都不應該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公元1764年,意大利法學家貝卡利亞在其代表作《論犯罪與刑罰》中有說到。”

“在法官判決之前,一個人不能被稱為犯罪,而只要還不能通過充分的證據斷定,他已經侵犯了給予他公共保護的契約,社會就不能取消對他的公共保護。貪汙、受賄,走私、盜竊、詐騙等等,都是犯罪,但是不應該有那麽多財產……哎。”

…………

小系統沈浸在自己的“愁緒”裏,小小的抱團子上全是愁出來的“大皺紋”,弘晙阿哥因為自家小弟“添堵”的話那個生氣。

只知道趙世顯不應該有這麽多銀子,可沒有實在的證據,不光很難劃為大的罪行,按照趙世顯為官多年的政績功勞等等,估計也就是申飭一番,或者來個“將功贖罪”或者“戴罪立功”。

“啪”的一聲,弘晙阿哥一掌拍在木樁子上,反應過來後趕緊仔細檢查。

發現自己的力道沒有洩露出來,心疼地松口氣。

“不疼不疼,弘晙阿哥給你呼呼哦。”大木樁子的直徑有一丈多,上面打磨的平坦整齊,弘晙阿哥喜歡趴在上面,而且大木樁子底部發出一個小芽芽,悄悄兒生長的樣子也可愛得很,這要是自己誤傷了,一定心疼壞了。

弘晙阿哥對著自己拍打的地方輕輕呼呼兩口,還蹲下身和小芽芽溫柔地說話,“小芽芽乖乖長大哦。”

小芽芽當然沒有回應,但是弘晙阿哥瞧著它郁郁蔥蔥的模樣歡喜,感受到它源源不斷生機勃發開心,臉上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

魏珠和侍衛們發現他們的小阿哥心情好了,都是狠狠地松一口氣,剛剛一直忍著的笑意一起笑出來;院子裏的小鸚鵡、花貓,小狗狗……發現小主人心情好了,都一起圍上來。

雖然這些小玩伴都是趙世顯專門送來的,可擋不住弘晙阿哥喜歡他們的心情。

抱著胖乎乎的小花貓吸一口,抱著呆乎乎的小狗狗親一口,教導小鸚鵡念念“弘晙阿哥美呆帥呆”……一番玩樂下來弘晙阿哥心情舒暢,眉眼舒展,起身就來找十三叔。

“十三叔,十三叔。”

先是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呼喊聲,弘晙阿哥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臨近午休時間,十三阿哥胤祥正在洗漱準備午休,發現小侄子高高興興地到來,也笑開來。

小侄子沒有受趙世顯的事情影響,胤祥很欣慰,沒有了擔心,再想起小侄子和趙世顯鬧出來的事兒,就發現其中的樂呵。

從裏間出來,一把抱住迎面而來的乖侄子墊墊分量,故作嚴肅地問道:“是不是還沒用茶點,十三叔試著好像少了一斤。”

弘晙阿哥為了不讓他阿瑪擔心,要保持重量的事兒現在一家人都知道,每次想起來心裏頭都是酸酸澀澀,難受、感動,可又忍不住想笑,忍不住取笑弘晙阿哥一番。

弘晙阿哥不樂意,纏著十三叔鬧騰,“弘晙在思考大事情,忘了用茶點,弘晙馬上就用。”

“哎呦呦,我們的小弘晙在思考大事情。”十三叔表情誇張,滿臉的不可思議,“沒去和書院的小朋友一起放風箏,沒去找人一起釣魚畫畫兒?哦,小蘆花沒跟來,鬥雞不想玩……?”

胤祥把小侄子的頑皮事兒一樣樣說來,包括拉著書院的小孩子一起逃學踏春等等,弘晙阿哥著急,還因為十三叔說的都是“大實話”無從辯解,直接耍賴。

“十三叔--十三叔--弘晙是深入民間,與民同樂。”

“弘晙還‘深入敵營’,打探情報。”

十三叔……

哈哈哈大笑。

“好好好,十三叔知道了,弘晙阿哥是在做‘大事兒’。做‘大事兒’的弘晙阿哥,馬上午時了,趕緊用一些茶點午休,午休後十三叔回答你的問題。”

弘晙瞬間歡呼一聲,“謝謝十三叔。”

弘晙阿哥可不是有很多問題要問?現在十三叔終於松口要正面回答他,他自是開心,用完茶點快速洗漱,然後和十三叔一起午休,用晚膳。

心情好了,再用淮安美食,又有了一番體悟。

松鼠桂魚、金錢蝦餅、象牙雞條、葵花斬肉,當年隋煬帝下江南的四道名菜,弘晙阿哥用得滿口生香,特別是葵花斬肉,“郇國公半生戎馬,戰功彪炳,應佩獅子帥印。”小獅子頭的稱呼非常貼切。

有肥有瘦的肉,瘦肉比肥肉稍微多一點兒,用真功夫剁出來,七分瘦肉,三分肥肉,細切粗斬,大小要如米粒,不能剁得太細,要讓肉質間保持縫隙,才好含汁水。

配上荸薺,香菇、蒲菜等材料,以及蔥姜等調料,攪拌至有黏性做成丸子,先炸後煮,煮得時候要選上好的砂鍋細火慢燉。

出鍋後撲鼻的香味,光聞起來就引動食欲,醇香味濃的肉塊與汁液,超級美味,再配上廚師的妙手生花,柔軟可口的小肉團子做成的葵花心,精美絕倫……表皮酥嫩、口味鮮香、入口即化,不管是紅燒的,還是清蒸的,弘晙阿哥都喜歡。

腮幫子一鼓一鼓,大眼睛瞇瞇著一臉愜意和享受,吃得香,其他人看著也香,胤祥就覺得他每次和小侄子一起用飯,都要多用一碗。

一頓飯下來,除了羹湯和幾樣小菜,叔侄兩個幾乎清盤。

洗漱後胤祥攤在椅子上休息,對於小侄子的小肚子一點兒也沒鼓起的事實,自我安慰小孩子長身體消化快。

“南方菜精致,碟子小,四菜一湯吃起來正正好。”胤祥還是感嘆他們叔侄清盤的行為。

弘晙阿哥吃飽喝足,趴在椅子扶手上也是懶洋洋的狀態,聽到十三叔的話,幾不可見地點了一小腦袋。

山東菜的“四喜丸子”,個頭比淮安的“小獅子頭”大一倍。只是他話也不想說,只看著十三叔表示他聽到了,他也認同。

…………

四目相對,胤祥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揮揮手讓下人們都下去,笑話小侄子,“十三叔答應了要回答問題,還能食言不成?”

弘晙阿哥瞪大眼睛,十三叔答應了,可十三叔會耍賴。

十三叔……小小的無奈。

眼見推脫不過,終於緩緩開口,“行行行。十三叔和弘晙講講。”

“弘晙別著急,這個事情啊,它著急不來。”

“就好比你今年六歲,怎麽著急,也不能長到十三叔的歲數一樣。”

弘晙……

弘晙阿哥的眼神兒控訴,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十三叔,一直看到十三叔心虛地咳嗽一聲。

端正面色,琢磨一下語言,帶有一絲鄭重意味地說道:“十三叔說這個事情,弘晙不能管,不要著急,是真的。”

“十三叔和你十四叔也都在查,查實就辦。但是沒查實之前,不能露出風聲引起不好的影響。”

十三叔和十四叔也在查?弘晙小小的驚訝。

十三叔因為小侄子的驚訝又是感嘆,小侄子拉開架勢要查,他們作為長輩能不管嗎?皇上前兩天就吩咐他和十四弟一起“註意著”。

“這事兒說起來話長。黃河治水,歷朝歷代都有,都是國家大事之一,後來有了大運河,治理疏通大運河,也成為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大事。”

“大運河貫通南北,堪稱國家生命線。前面的朝代十三叔就不說了,就說說自從南宋時期黃河改道,元朝定都北京,京杭大運河開挖取直,治水就是重中之重,到了明朝和現在,更是。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就是這兩個重要的官銜。”

“漕運總督,總管全國運糧事務,通過水路,包括河流跟大海,負責把糧食運到京城,或其他地區;河道總督,總管天下河務,掌管黃河、京杭大運河及永定河堤防、疏浚等等事宜,包括經費報銷,審批等等……”

胤祥先把明朝的河道總督,於清朝的河道總督的不同細細地講。

在明朝的時候,漕運總督還能管著河道總督,甚至兼管運河、黃河等河道的治理,河道總督的職務之重要並沒有突出出來。

到了大清朝,吸取前朝教訓,職責上更加分明,制度上更加規範,河道總督就和漕運總督同為二品。

弘晙阿哥點小腦袋,這個是應該。可他接著聽十三叔講大清定國這些年,治水的艱難,取得的成就,各條河道,各省河道上的事務糾紛等等,包括朝廷為了防止河官們貪汙,想出來的一個接一個方法……

聽得認真,隱隱約約明白,卻也更加迷糊。

胤祥安撫地看一眼小侄子,語氣低沈,“現在和情況和前朝不一樣。黃河奪淮已有四五百年,泥沙淤積導致的河患頻發,特別是南河黃淮運交匯處的清口一帶,河工任務特別艱巨。”

“這就是為何朝廷對河道總督的重視遠勝明代的原因之一,而且河道總督面臨的仕途危險性也更大。當然,風險是與機會共存的。”胤祥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兒,似乎是嘲笑。

“每遇河道缺口,朝廷都投入很大精力堵上,賑災等等都要花費大量的銀子……但是河工修防工程的覆雜性、準確審核的困難性、河道漫決發生的隨機性等等因素,給治河官員的貪冒留下很大的‘機會’。”

弘晙阿哥眉眼一肅,就聽十三阿哥胤祥很是沈重地說道:“皇上和朝廷也意識到河工們位高權重,可能滋生貪腐,也不斷地采取措施。”

“針對河工預算中的浮估想象,規定,凡有修防工程,無論歲修、搶修還是另案大工,必由河道總督親自勘查確估。與此同時,河督能獨立支配的經費卻很少。歲修、搶修工程需銀五百兩以內者,即需詳細開列各工細數,並呈報工部批準……”

“可都沒有用,或者用處不大。”胤祥一抹臉,聲音裏有一種深沈的無力感,“可能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千防萬防,也防不住河官們串通一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