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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依舊宅,保持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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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名世, 桐城人, 當世有名的散文大家, “桐城派”文學的奠基人、文學家,順治十年生人。

幼時家境相當貧寒,窘困多艱,卻也發憤立志, 少年時期就才思敏捷,聞名鄉裏。三十歲的時候應級試, 四十五年舉應天試, 到康熙四十八年,中進士第一,殿試中一甲二名,授翰林院編修, 參與明史編纂,其才華讓京城人敬慕, 也有此出了事。

同科的一甲一名,乃是皇上近臣,現在的戶部尚書,當時的左都禦史趙申喬的兒子, 兩個人鬧了矛盾,恰好戴名世二十七歲所作時文《南山集》為天下傳育,趙申喬可能是眼裏不揉沙子,也可能是先下手為強,參了戴名世一本。

《南山集·致餘生書》中引述南明抗清事跡, 使用永歷年號,皇上大怒,由是,《南山集》案發,戴名世被錄下獄……

查為仁沒想到,自己進了大牢,能有幸跟在這樣一個人的身邊,他仰慕許久的散文大家,還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地,得到親自指點,自是喜不自勝。

逃亡的生活,李家村的遭遇,讓他進了大牢後少年的年紀也沒有一點兒怨天尤人,反而適應良好,抓緊一切機會積極地學習,對老師恭敬備至,端水洗腳,就當成另外一個親爹一樣照顧,不光讓獄卒們對他刮目相看,就是戴名世自己也沒想到。

早年的生活坎坷不平,熬過來就是一種寶貴的生活磨煉,但也讓他的性情變得不溶於世俗,桀驁不馴,甚至可以說是憤世嫉俗。後來年齡大了,與時代和解,做了京官,卻又常常是極飲大醉,嘲謔罵譏,平白招惹很多怨恨。

哪想到,到了大牢裏,居然能接觸到這樣生活經歷和他完全不同,以往和他格格不入,現在卻也能讓他欣賞的人。

“嗯,今天的文章寫得挺好。要記住‘在哪裏跌倒,就要在哪裏爬起來’。你還年輕,千萬不能放棄自己的學業。”戴名世對小弟子很滿意,但他習慣了板著臉,說話好像訓誡一樣。

“老師教訓的是。”查為仁點頭哈腰,那模樣兒,不想是弟子,學生,倒像是小廝。

獄卒們和其他牢友們覺得這少年人實在的可愛,哈哈哈笑;戴名世覺得沒眼看,查日昌在戴名世的牢房外頭看到兒子的樣子,覺得挺驕傲,兒子長大了。

刑部大牢裏因為這些個文人的活動,倒是多出來一絲絲墨香味兒,就連幾個獄卒也跟著學,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李光地大人,方苞先生等人進來看望他們,都是甚為欣慰;皇上得到消息,只表示自己知道了,也沒多說什麽,只管盯著自己乖孫孫的“懲罰完成度”。

懲罰,自從皇上見到乖孫孫,一顆提著的心徹底放下來,就針對弘晙阿哥離家出走一事,提出的處理結果,除了弘晙阿哥本人,其他人,都重重點頭,滿心滿眼的支持。

弘晙自知理虧,而且瑪法和額涅都和他一起南下,他高興都來不及,再不樂意也答應了下來。

話說十一那天,弘晙阿哥在十三叔和十四叔的帶領下,圍著通州的大街小巷轉了轉,吃了通州美食,看了通州美景,十二那天上午,發現兩位叔叔只管忙乎,忍不住了,立定就要自己跟船南下,生怕十三叔和十四叔哄他騙他。

通州運河的堤壩上,叔侄三個午飯後散步,十三阿哥胤祥輕輕捏捏他的小耳朵,故意生氣地問道:“十三叔說給你找船,就是找船,能騙你什麽?”

“你自己跟船南下,能跟上什麽好船?知道船在河面上走,有多少危險嗎?遇到河匪你怎麽辦?你的功夫再好,到了水裏,嗯?”

弘晙阿哥捂著耳朵,也生氣。

“說好了找船,十三叔沒找。”

十三叔一噎。

皇上一行人沒到通州之前,他怕引發意外,就沒告訴小侄子,那知道就一天時間,小家夥反應這麽大。

十四阿哥胤禎樂呵,“你怎麽知道,我們沒找船?”

“這兩天通州城的變化,運河上的變化,弘晙阿哥有註意嗎?”

弘晙阿哥當然有註意到,可是這和他南下有關系?

弘晙阿哥鼓著腮幫子瞪大眼睛表示不服,惹得兩位叔叔又是笑。

胤祥拍拍弘晙侄子的小光腦門,安慰道:“放心,十三叔什麽時候騙過弘晙阿哥?”

“說了找船,一定找船,保證弘晙阿哥明天光明正大地登船南下。”

弘晙阿哥半信半疑,看看十三叔,看看十四叔,決定信他們一回。

十四叔牙疼。

“瞧瞧你這‘勉為其難’的小樣兒,大清國多少人,等著十三叔和十四叔去騙,十三叔和十四叔也不搭理。”

“騙你一個小孩子,作何?”

弘晙阿哥沒去搭理十四叔的話中之意,直接就話論話,“騙人是不對的,十四叔。”

十四叔……擡手就要打屁股。

弘晙阿哥撒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回頭揚聲大喊“打小孩子也不對”,引得十四叔“氣急敗壞”的大喊“有本事別跑”。

小孩子充滿活力的聲音,叔侄打鬧的歡樂給清冷的冬日添加一抹活潑之色,胤祥瞇著眼睛遙望藍天。

藍天白雲也是各自自在。冬日午後的太陽稀疏,但也溫暖,照在光禿禿的垂柳上,落在堤壩上的光影形成各種枝丫的圖案,寒冬凜冽,卻也時光正好,一家人就缺了四哥一個人,而他們要去廣東找四哥。

胤祥不由地微笑。

下午申時四刻,皇上的禦駕到達通州,正因為十三叔和十四叔一個下午也沒動靜,而鬧騰的弘晙阿哥,目瞪口呆。

弘晙阿哥的第一個反應,瑪法來抓他回京了。

身體條件反射,大喊著,著急地跑向瑪法,跑到一半兒,“反應過來後”,停在原地猶豫一下下……

雖然就猶豫那麽一下下,弘晙阿哥就繼續跑向瑪法,撲到瑪法懷裏歡喜地“瑪法”,可親瑪法還是生氣。

本來還挺心疼乖孫孫這兩天吃的苦頭,發現他這個不知錯的小樣兒,立馬狠起心來。於是就有了弘晙阿哥南下這一路的“懲罰”。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

《論語·泰伯》一共二十一節,弘晙阿哥一字不落地背下來,然後逐句解釋。

“第一節 ,孔子說,泰伯可以說是品德最高尚的人,幾次把王位讓給季歷,老百姓都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來稱讚他。第二節……”

皇上聽著點頭,嚴肅著臉問道:“泰伯是誰?”

弘晙阿哥滿臉乖巧,“泰伯,周代始祖古公亶父的長子。”

“傳說,古公亶父知道三子季歷的兒子姬昌有聖德,想傳位給季歷,泰伯知道後與二弟仲雍一起避居到吳,建立勾吳國。古公亶父去世,泰伯不回來奔喪,斷發文身,表示終身不返。”

皇上輕輕“嗯”一聲。

弘晙阿哥發現瑪法滿意,立即接著說道:“後來季歷傳位給姬昌,即周文王。文王果然有德。武王時,滅殷商,統一天下。這一歷史事件在孔子看來很值得後人傳頌,三讓天下的泰伯是道德最高尚的人。”

“這也是孔子的學問中講究的‘禮讓’之一。天下只有讓與賢者、聖者,才有可能得到治理,而讓位者則顯示出高尚的品格,老百姓對他們應該稱讚無比。”

皇上心裏非常滿意,可老人家氣還沒消,面無表情。

“這篇《泰伯》,通過泰伯的故事,引出孔聖人和學生曾子的談話,引出他們對堯舜禹三代帝王的評價,引出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等等立命之論。”

“弘晙要細心體會,明白?”

“明白。”弘晙阿哥回答的鏗鏘有力,小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小戰士舉手出征。

皇上忍住沒笑出來,接著說道,“有問題,提。”

弘晙阿哥眼睛一亮,細細地看一眼瑪法,發現瑪法是真的讓他提問題,隨著就問出他心裏的疑問。

“瑪法,弘晙知道,泰伯讓賢這個故事是歷史佳話,好像‘孔融讓梨’的‘讓’,聖賢人都喜歡其他人‘讓’。可是泰伯,也就是吳太伯的後代吳王壽夢,偏愛自己的四兒子季劄,預效仿先人,希望季劄的幾個哥哥主動讓位,”

“幾個哥哥一起將季劄逼到山裏去,然後奪皇位手足相殘,專諸刺王僚魚腸劍;再有燕王噲讓位於丞相子之,導致太子政變、齊國乘機攻伐燕國,燕王噲身死國滅。”

親瑪法嘴角一抽。

小雜書看的不少,連“專諸刺王僚魚腸劍”也知道。

“回去自己體會。”皇上不做回答。

弘晙……

還是“待罰之身”,弘晙阿哥不敢撒嬌耍賴,乖乖地回去自己“體會”。

龍舟慢慢行進,弘晙阿哥出來瑪法的船艙,來到外頭,發現快到午休時間了,就去找額涅,和額涅一起用午休前的茶點,還和額涅講今天學的功課。

“額涅,讓不讓,弘晙覺得不是‘讓不讓’的問題,而是……弘晙說不出來。”

“唐太宗玄武門政變,可他是一位好皇帝。永樂帝造反登基,可他也是一位好皇帝。”

親額涅聽著兒子和他說這些“國家大事”,心頭突突跳。

“額涅哪裏知道這些大學問?額涅處理家事,只明白一個道理,凡事啊,‘兩好搭一好’才是好。”

“額涅有能力,額涅對哪一個親友好,若是那位親友知道額涅的好,本身人品也是真的好,就不會辜負額涅。否則,若是額涅不是真心好,或者對方不是真心好,亦或者誰好的方式不對……那都不是好。”

弘晙阿哥聽得連連點小腦袋。

“額涅說得有道理。古公亶父有遠見,泰伯謙讓且堅定,季劄知恩,姬昌真的有聖德……所有的‘好’結合在一起,天時地利人和,才能成就千古佳話。”

“否則生搬硬套學的‘四不像’,結果不是兄弟反目、刀兵相見,便是身死國滅、家破人亡。”

四福晉叫兒子說得心裏不安生,發現兒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現在也是身在皇家,實在忍不住提醒一句,“這句話,可不能在你瑪法面前說。”

弘晙一楞。

“額涅--”

親額涅小小的無奈,又怕嚇到兒子,硬生生找了一個理由,“弘晙也不要和其他人說起這個故事。額涅聽說,你瑪法昨天下船的時候,還提起你二伯來著。”

弘晙立即表示“明白”,很是寬慰地講給額涅聽,“昨天看到一個碑文,瑪法說是上次二伯來這裏的時候寫的。”

“瑪法想二伯,弘晙明白。二伯會好好的,不讓瑪法擔心。”

“行,額涅知道了。”四福晉不想和兒子多說,“午時一刻,快去洗漱休息。”

“弘晙馬上去午休。”弘晙阿哥表示自己乖乖,南下一路,學完一本《論語》只是“懲罰”的其中之一,他還有其他書本兒要學會,可不是要按時休息,保證學習的時候精力飽滿?

弘晙去午休,臨睡之前還在想著瑪法的那句“自己體會”,起來後和額涅用膳,用著用著,突然小銀湯勺掉在小青花碗裏。

“額涅,弘晙明白了。”弘晙阿哥雙眼睜大,不敢相信他自己“體會”到的內容。

四福晉一楞,和兒子四目相對,心裏一驚。

“一個故事,也值得你吃飯也琢磨?”

“食不言寢不語,吃飯要專心。”四福晉說著話,還把點心碟子朝兒子面前推了推。

弘晙阿哥剛剛得到那一點兒靈感,還沒琢磨透,被親額涅這麽一打岔,頓時就忘了。

下午的時候,弘晙沒有繼續學習,龍舟到了山東地段的德州地界,“九達天衢”、“神京門戶”之稱的德州,皇上領著乖孫孫下去和地方官員見面,視察德州運河地段,弘晙阿哥半天下來眼睛都不夠使喚。

山東的風景,和北京,有很多不一樣。

首先是他們的口音,不一樣。

還有他們的飯菜,也不一樣。和宮裏的山東禦廚做的菜,也不一樣。

皇上哈哈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是一樣的‘水土’,人不一樣,飯菜當然不一樣。”

弘晙阿哥來了好奇,在瑪法懷裏撒嬌,“瑪法,我們去‘微服私訪’啊。”

“瑪法,今天有個地方官,他看瑪法的眼神,有點虛啊,弘晙知道他一定撒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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