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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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敢說, 他只要開始說了, 弘晙阿哥後面還有無數個“為什麽”等著。

弘晙阿哥的大眼睛裏好似有無數小星星閃動, 看在皇上眼裏就是有無數個“不懂和好奇”。

四目相對,一室安靜。皇上在乖孫孫那雙明亮大眼睛的催促下,輕輕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輕輕開口, “弘晙說得對,瑪法答應了祖母, 就應該做到。”

弘晙重重點小腦袋。

皇上……盡可能地保持表情平常, 接著說道:“瑪法不會把祖母送到關外安葬,至於孝陵的擴建……”

母子是人倫,但先皇為帝,為尊, 皇上避過改建的提議,“皇陵之事牽扯甚大, 尤其事關風水地脈,不可輕動,瑪法年後先派人去考察。”

皇陵風水地脈?弘晙阿哥不大明白,不過他大體也能想到, 還是“鄭重”地點小腦袋,端著小胖臉繼續聆聽答案。

皇上……眼見避不過去,急中生智。

“至於墓葬禮制的問題……就當是瑪法給弘晙的功課之一,弘晙自己去查書。”

“還有,年考, 要考好。”

弘晙阿哥瞪大眼睛,然而親瑪法覺得這個主意甚好,“弘晙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去請教你的老師們。”

弘晙……不樂意,瑪法耍賴皮。

奈何親瑪法現在已經從傷心裏面恢覆,還因為乖孫孫的提議,解決了他心裏的一大半兒“猶豫不決”,心情挺不錯,瞧著乖孫孫這般“精神”的模樣也是歡喜。

端起水杯用了潤潤嗓子,發現茶水已經冷掉,用眼神兒示意一下。

弘晙阿哥出去提著一個有他一半高的大鐵壺進來,給瑪法倒了一杯溫熱的奶茶,又提回去外間的火爐子上,回來後還楞楞地看著他瑪法。

親瑪法……嗯,乖孫孫親手倒的奶茶就是香,樂呵,“想問問瑪法,今年年考考幾分?”

考幾分?

弘晙阿哥好像小貓兒被猜到小尾巴一樣,渾身警惕起來。

皇上裝模作樣地輕輕搖頭,“瑪法聽說弘晙阿哥在家裏哭鬧,還知道弘晙阿哥的阿瑪來信,信裏都是囑咐弘晙阿哥好好進學。”

弘晙阿哥……本來還挺心虛,聽瑪法提起阿瑪一個勁兒讓他讀書的事兒,瞬間小脾氣上來。

“阿瑪不回來,也不寫信說哪天到京。弘晙不要看書。”

哎吆吆,瞧這小脾氣?

皇上張口就要說“就因為你阿瑪不在家,你更要好好進學”,及時收回去。

低頭抿一口溫熱的奶茶,皇上換了話題。

“弘晙阿哥說得對,你阿瑪不在京,我們不要聽他的。”

“瑪法這裏還有一個難處,弘晙阿哥來提提意見。”

弘晙阿哥因為瑪法的第一句話,和瑪法很有“知己”之感,待聽到瑪法還有需要弘晙阿哥幫忙的地方,立馬小胸膛一挺,“瑪法且說來。”

親瑪法好懸沒一口奶茶噴出來,瞧瞧這幅要“上天入地”的架勢?

“其實是一件很不大的事情,”正經說起來,皇上難免嘆氣,“瑪法啊,心裏頭有很多事情猶豫不決……”

弘晙等候,用眼神兒表示自己的可靠聰明。

皇上……笑出來,“瑪法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弘晙說,等弘晙學完墓葬禮制,年考結束,我們再說。”

弘晙……瑪法連要不要說都“猶豫不決”?

…………

祖孫兩個去外頭散步,皇上看起來是恢覆了平時的帝王威儀,但是有點兒心事重重的樣子。

弘晙阿哥倒是精神氣起來了,因為想阿瑪帶來的低落和消沈,不見了。

一向無所不能的瑪法也會傷心地哭泣,還不能大聲哭,還有那麽多“猶豫不決”,說都不好說……弘晙心疼瑪法,弘晙要照顧瑪法,保護瑪法。

弘晙阿哥想阿瑪,阿瑪一定想瑪法,弘晙阿哥擔心阿瑪,阿瑪也一定擔心瑪法。若阿瑪知道瑪法這樣難過,一定要難過。

弘晙阿哥覺得,阿瑪不在京城,他要雙倍兒孝順瑪法,加上阿瑪的那一份。

皇上背負雙手慢悠悠地踱八字步,腦袋裏轉悠著查了一半兒的科舉舞弊案,一直懸而未決的南山集一案,還有新出來的,這個駙馬、郡馬不得納妾的“案子”…… 哪能想到弘晙阿哥產生這般想法?

皇上一轉頭,一眼發現乖孫孫“精神抖擻”的小樣兒,眉眼間“壯志淩雲”,好像要做什麽天大的事情一樣。

小身板兒比園子裏的梅花樹一樣挺立,臉蛋兒比盛開的梅花瓣兒可愛,這段時間繚繞身上揮之不去的,那股子,萎靡不振,也都不見了……

皇上好奇,更多的是歡喜。

皇上誤以為乖孫孫是想到了什麽“大事兒”,估計現在問了也不說,暗自樂呵。

今兒的事兒,皇上因為乖孫孫的一番“安慰”和高興,也放開心胸,太後娘娘等後宮中人,一幹皇子等等,都放下心裏,連帶德妃娘娘對四福晉的態度都親熱了不少,拉著她一起用晚膳。

弘晙阿哥和瑪法一起午休用膳,下午一起討論書法,因為他對董其昌先生的字不鐘愛,又和瑪法爭執一番“帖學”和“碑學”的事兒,聽得乾清宮的宮人們……一個個的,好不開心。

皇上對於乖孫孫居然不鐘愛自己最愛的“董字”,很不“開心”。

待到乖孫孫要出宮的時候,還是一臉不樂意地揮揮手。

弘晙阿哥全無所覺,抱著瑪法撒嬌,“瑪法啊,弘晙把畫畫的機器做出來,就來陪伴瑪法啊,弘晙還要畫圖,但是弘晙來宮裏畫啊。”

“瑪法想要什麽樣的玻璃花房,告訴弘晙哦,弘晙給瑪法畫一個,其他人都沒見過的玻璃花房。”

“行,瑪法這幾天好好想想,想要什麽樣的玻璃花房。”皇上有再大的“氣”也拿耍賴皮的乖孫孫沒辦法,“天色要下來了,快跟你額涅出宮。”

弘晙阿哥看看天色,依依不舍。

可他的照相機還差最後一步,弘晙阿哥要有始有終。

“瑪法等著弘晙啊。”弘晙阿哥一步三回頭,走到乾清宮門口了又跑回來拉著瑪法彎腰,親親一口,“瑪法要好好用飯,好好睡覺哦。弘晙也是。”

瑪法年齡大了,情緒和弘晙一樣容易變化,哎,瑪法肯定也是鬧起來就不好好吃法,不好好睡覺,弘晙阿哥小擔心。

親瑪法……

親瑪法實在是說不出話來,伸手一指門口的方向。

弘晙阿哥終於磨磨蹭蹭地走了,帶著對瑪法的“擔憂”,那個小背影,好像他才是日理萬機,“憂國憂民”的那一個。

乾清宮的眾人……皇上我們不存在,皇上您就當我們不存在。

皇上……木然一張臉回來批今天的折子,偶爾放下毛筆露出一個笑兒。

四福晉領著兒子回府,瞧著兒子表情豐富的小模樣,也是好奇,更為歡喜,親額涅直接問出來。

“弘晙想什麽?”親額涅很高興兒子煥發精神。

弘晙正琢磨這幾天他不在瑪法的身邊,瑪法又有情緒了怎麽辦?聽到額涅的問題,一下子窩到額涅的懷裏。

“額涅,弘晙在想瑪法啊。”

四福晉……兒子這什麽表情?瞧這小大人一樣的模樣和語氣。

四福音心生一絲絲好奇,她也誤以為兒子是琢磨什麽“大事兒”,類似於小孩子的大驚喜一類,笑著問道:“弘晙在想送給你瑪法什麽年禮嗎?說出來額涅聽聽。”

“如果有需要的物事,盡管和額涅說。”

年禮?弘晙阿哥一楞,他沒給瑪法準備年禮,好像他也沒給阿瑪和額涅準備年禮?

弘晙阿哥小懊惱,記下這個事兒,輕輕搖頭,“額涅,不是年禮。是瑪法說他年齡大了,和弘晙一樣情緒多變,弘晙擔心。”

“瑪法好像有很多煩惱的事,額涅,弘晙擔心瑪法啊。額涅,你知道瑪法都有什麽事兒不能和弘晙說嗎?

額涅,瑪法今天……是因為瑪法的祖母安葬一事傷心嗎?弘晙總覺得瑪法--沒告訴弘晙全部……”

弘晙阿哥小煩惱,大人總是瞞著小孩子很多事兒。親額涅……越聽越楞怔,聽到最後只管呆呆地看著她兒子。

弘晙一看,納悶兒,“額涅?額涅?”

四福晉回神,滿心“覆雜”地看著兒子,還是沒找回自己的聲音。

人人都避諱不敢說的事兒,在兒子口中,它就是一件事兒,一件使得他瑪法煩惱,然後他擔心瑪法煩惱的事兒,很普通,很平常。

這不,她作為一個普通、平常的皇家兒媳婦,平時對這些事兒也就是知道那麽一點兒,知道需要註意不說錯話,此刻居然能聽到兒子拿這樣的大事情詢問她。

四福晉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面對兒子滿心期待答案的大眼睛,說不出“不知道”的話兒。

“額涅知道的,也不多。”四福音回憶四爺和她的交代,語氣不確定,“你阿瑪只交代額涅,這個事兒牽連到一些‘敏感’的問題,還關系到朝堂,不能說,不知道為好,平時說話知道要註意不提及就行。”

弘晙……

弘晙阿哥的一張胖臉蛋兒皺巴成一團,抓耳撓腮。

寫信給阿瑪,一來一回要好久,他阿瑪還很有可能不告訴他,就好像阿瑪不告訴他“兩輪車”的故事一樣。

“額涅,弘晙想知道啊。”

弘晙和額涅訴說委屈,瑪法的祖母安葬,簡單的事情,這難道關系到什麽世界崩塌的事情不成?

“額涅--額涅--”

弘晙阿哥在額涅懷裏翻騰,好奇心出來,卻又知道無法得知,別提那個“難受”。

親額涅笑笑,拍拍兒子的後背輕聲安慰,“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得知的,永遠都無法得知。”

“就是你瑪法,你阿瑪,也有很多事情不知道。這很正常,有時候啊,不知道才是福氣。皇上既然選擇不告訴弘晙,一定有他的理由。皇上是為了弘晙好。”

弘晙滿臉不樂意。他知道道理,知道瑪法和阿瑪都是為了他好才不告訴他,可他還是心氣兒不順暢。

“額涅,弘晙是大巴圖魯,弘晙可以幫瑪法。”

兒子滿心滿心的不服,親額涅還是笑,“你瑪法都煩惱的事情,肯定是極難處理的事務。你能幫你瑪法什麽?我們的弘晙阿哥啊,現在只管每天吃吃睡睡地長大。”

吃吃睡睡?弘晙阿哥和親額涅鬧起來,“額涅,弘晙不是小豬豬,弘晙聰明。”

“好--弘晙不是小豬豬,弘晙聰明。”

…………

喧鬧的街道上各種吆喝聲此起披伏,伴隨馬蹄子踢嗒踢嗒,新式馬車舒坦無顛簸,母子兩個一路說話回府,開開心心。

夜色下來,華燈初上,雍親王府裏燃氣一盞盞燈光。弘晙和額涅一起用了一點兒晚食,洗漱沐浴,臨近睡覺,還是糾結。

“額涅,弘晙不能睡著。額涅,弘晙給阿瑪寫信。”弘晙阿哥委屈巴巴地表示,他心裏有事兒,睡不著。

四福晉沒辦法,又覺得兒子這樣的小孩子也知道“心裏有事兒睡不著”,挺樂呵。

“你快睡。明兒額涅給弘晙講故事。”

“講額涅知道的故事,弘晙聽完了,應該就能猜到。”

弘晙……弘晙阿哥驚喜得來,吧唧一聲親親額涅,“謝謝額涅。額涅,弘晙馬上就睡。額涅晚安。”

說著話,躺平,蓋好小被子,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瞬間“進入”夢鄉。

親額涅瞧著好似真的已經睡著了的兒子,也沒戳穿他,輕手輕腳地出去。

弘晙阿哥大眼睛骨碌骨碌轉,發現額涅出去後,和小系統開始聊天。

小系統今兒一天差點兒沒有說話的機會,憋得來,小白團子又蹦又跳,高聲吶喊,“主人,主人,讓孝莊太後順利下葬的任務,我們接了吧,接了吧。”

“主人,主人……”

弘晙默默地看小系統給他的資料,有關於華夏幾千年的墓葬禮制變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有很多不明白,看看墻上自鳴鐘的時間,亥時二刻,這次是真的是閉眼就睡。

第二天弘晙阿哥記掛額涅的故事,一大早就麻溜地爬起來,拿起三哥給他畫的考試內容開始背誦,打拳,去工房研究他的照相機,午休晚膳,等到下午他發現額涅終於忙乎完,有了空閑,立馬追在額涅的身後。

滿臉都寫著“故事”“故事”。

四福晉對兒子眼巴巴的小樣兒沒有抵抗力,可這些先人們的糾葛,兒子總是要知道,就如同她親額涅當年告訴她大哥,後來她進宮,他大哥又告訴她一樣。

四福晉示意樸嬤嬤領著人都退下,守好門,拉著兒子坐到炕上,面色變得嚴肅,“額涅說的事兒,弘晙記得,不能和你瑪法提,知道嗎?除了你阿瑪,誰說起來都不要表示自己知道。”

弘晙乖巧地表示他聽話,“額涅放心。”

“嗯,額涅的弘晙乖乖。”四福晉沈思片刻,好似是回憶,細細地講述一代一代人傳下來的故事。

“現在人提起太==祖皇帝的後妃,都說大妃阿巴亥以及太宗皇帝的生母孝慈高皇後。可是在她們之前,太==祖皇帝有一位真正的原配正室,大妃佟佳氏。說起來,女真人沒有姓,只有家族,那個時候有一些女真人隨漢姓,佟佳氏的家族就是。”

“當時太==祖皇帝家境不富裕,小的時候過得很苦,尤其是親生額涅去世之後。為了生活下去,太==祖皇帝帶著年幼的弟弟靠前往深山采藥摘木耳等過活……

遇到佟佳家的姑娘,她的父親塔木巴晏在女真人中,是一位大富翁。太==祖皇帝入贅佟佳家,當時明朝人稱呼太==祖皇帝‘佟努爾哈赤’。太==祖皇帝知道明朝人的婚俗禮儀,但太==祖皇帝本人卻並不刻意隱瞞,也沒覺得什麽屈辱,事實上,這在關外,真的沒什麽……”

四福晉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低沈,和一絲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奈,也可能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一絲絲無奈。

佟佳氏並非一般柔弱女子,她輔佐太==祖皇帝開國立業,功不可沒,孕育二子一女,長子褚英、次子代善和女兒東果格格,也都在歷史上赫赫有名。

太==祖皇帝一直等到妻子去世之後,才改回自己的愛新覺羅姓氏,甚至因為這段關系,想要讓他和佟佳氏的長子褚英繼承汗位,但是關外人生存艱難,從來都是旗民公選出一位最有能力的繼承人,和漢家人的立嫡立長不一樣。

褚英以嫡長子身份,憑借多年出征所立之戰功,曾經一度被立為第一位汗位繼承人。但他很小的時候就跟隨太==祖皇帝格殺征戰,在險象環生的境況中長大,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造就性格上的勇敢和躁烈……

一番爭鬥,等到太宗皇帝繼位,只封賞他的生母,且太宗皇帝學習漢家婚俗,認為太==祖皇帝入贅的這段經歷,不可說,視為恥辱一樣。再等到進關後,更是諱莫如深。導致現在很多人不敢提起,史書上也不記載……

弘晙阿哥聽得驚呆。

還有這樣的故事?

“額涅,史書不是應該如實記載嗎?”

“額涅,太==祖皇帝做得是對的。”

弘晙阿哥雙眼亮晶晶的,他認為巴圖魯就應該有擔當,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不管人們怎麽個說法。

四福晉笑笑,摸著兒子的小腦門,眼神慈愛,聲音溫柔,“額涅知道太==祖皇帝做的是對的,可是這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

“額涅的親額涅,就是大貝勒褚英的直系後人。額涅聽法海大人的福晉透露,前些天有人在朝堂上參奏你的幾位舅舅,你的叔伯們都不方便出面,是法海大人出來護著,就是這麽一份淵源。”

“額涅,弘晙知道了,弘晙以後不笑法海大人老古板。”

弘晙阿哥立馬乖巧表示他要“知恩圖報”,親額涅樂了,“你還敢說法海大人是‘老古板’?知不知道法海大人不光是你的表叔,還是你十三叔和十四叔的老師?”

“你出生那年,你十三叔出事的時候,法海大人也受到不小的牽連,一直到你十三叔出來他才官覆原職。你阿瑪就說法海大人為人有情義,弘晙可不能不尊敬法海大人,知道嗎?”

“知道。”

就見弘晙阿哥很是有模有樣地感嘆一聲,“你們都不告訴弘晙啊,弘晙以前不知道啊。”

…………

“哎吆吆,額涅的弘晙喲--”四福晉那個樂啊,哈哈哈哈大笑,“行行行,以後有事兒都告訴我們的弘晙阿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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