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茬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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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裏沒有炬火,我是唯一的光。]

——出自魯迅

六中上晚自習的時間是七點半,沈晝算準了他們班主任八點會準時到班裏,清點一下人數,背著手溜達一圈,然後回家吃飯。

通常他跟幾個哥們兒,都是掐著點離開。班主任前腳走,他們後腳就翻墻溜了。

可是今個兒不一樣,沈晝點名的時候連來都沒來。

莊凜從小到大給這貨打掩護,練就了天天編瞎話還不重樣兒的本領,班主任問的時候,他就眨著一雙純潔的大眼,沖班主任笑:“沈晝他去割包皮了。”

這瞎話編的沒有一點技術含量,班主任當然不信。但是也沒有辦法。

一個班裏總會有幾個有錢有勢,還不學好的學生,可他們班不是只有那幾個,而是全都是不學好的。

他們班,高二(29),全校都聞名的垃圾班。班裏一水兒的公子哥兒,後進生,三十來位同學全都是掏錢走後門進來的。

因為學校都對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班主任也非常無奈。

問完話,班主任搖搖頭走出了門,莊凜立馬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掛在身上的校服往後一扯,半搭在肩膀上,大搖大擺的走出了教室。

【小晝晝,我出來了。等著我哈。】

莊凜站在操場邊上給沈晝發完消息,腳踩著墻,蹬了一下就跳上了墻頭,動作利索輕盈,像是一只鳥。

莊凜單手撐著墻,熟練的躍下去,校服被風吹得鼓起,好像是一面帆。有些長的頭發被吹得淩亂,一齊向後飄揚。

說好了在老地方等著呢,超市門口也不見沈晝人。

莊凜從兜裏摸出手機,正準備給人打電話呢,突然聽見一陣動靜。

“沈晝你個王八蛋!”

莊凜驚訝的扭過頭,然後,翹起唇角笑了。

校墻拐彎兒處有一盞路燈,路燈底下站著一男一女。

男生穿一件粗棒針的酒紅色毛衣,黑色褲子。手彎兒處搭著一件校服,要掉不掉的樣子。

人手裏夾著煙,慵懶的看向面前的女生。半倚著墻,卻還是要比她高出一個頭來。

女生一邊用小拳拳錘他胸口,一邊罵他。

他也不說話,就只是無所謂的笑。一副渣男的面孔。

此渣男,就是莊凜的好哥們兒,沈晝。

女生可能是罵累了,用紙巾抹了抹眼淚,怒吼了一句:“沈晝,我們分手吧!”

沈晝擡起漆黑的眼睛,叼著煙,嘴角抿起一個笑容:“好啊。”

女生聽見這回答,錯愕了幾秒鐘,然後扭頭跑了。

沈晝低頭把煙踩了,看著地面說:“看個毛線啊看,還不趕緊過來。”

莊凜聞言跑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調侃道:“行啊你,這小妹妹是這個月第幾個了?”

“這我哪能記得。”沈晝把校服往後一甩,搭在了肩膀上,“數不清了。”

“吊吊吊。”莊凜給他鼓掌,“哎,方憲在網吧裏等著咱去開黑呢。趕緊的。”

“他今兒請一天假,敢情是擱網吧裏坐著呢。”沈晝擡起手把一頭微卷的黑發揉得淩亂。

“這貨請假了?什麽理由?”莊凜學樣兒,搔首弄姿半天,把頭發往後攏了攏。

“說要去割包皮。”

沈晝話剛說完,莊凜就“噗”的笑出了聲,樂得彎下了腰。

“我操,我今天跟班主任說你也去割包皮了。正好圓上了,你倆人,在醫院裏辦個割一送一的套餐。”莊凜說到後半句,身上就挨了一腳,他剛反應過來,沈晝就跑了。

一邊跑還一邊扔著校服往上拋,跟玩雜技似的。

“跑那麽快幹嘛,老子又不揍你。哎,你等等我。”莊凜跟在他身後奔跑,邊跑邊笑。

夏末的風,帶著點涼意。

裹挾著小巷子裏熱辣的烤串味兒,兩種不同的氣流,在空氣中混合攪動,這種感覺就叫秋天。

晉城的秋天。

校門口的大道上種滿了北方梧桐,風一刮,葉子搖搖晃晃落下來。一片兒就有手掌那麽大,散發著屬於植物的馥郁芬芳氣息。

晉城每年秋天都會舉行一場盛大的摩托車越野錦標賽。這個城市不禁摩,從二環南路到S108國道,天天都有慕名而來的摩托車發燒友飆車。

趕巧沈晝家就在國道邊兒,天天他也喜歡騎著自己那輛Ducati風馳電掣。

坐在網吧裏,沈晝旁邊的男孩正在看曼島TT的比賽視頻,惹得沈晝又有點兒想這就騎著摩托車跑一陣兒。

“網管,45號來一桶泡面。”方憲冷不丁吼了一嗓子。

莊凜敲了敲桌面問:“敢情你是想要包夜?”

“今個兒沒泡面了。”網管立馬回覆道。

“包夜?不能啊,我們等會兒還得去茬架呢。補充點體力。”方憲從兜裏掏了掏,沒摸出來半根煙,轉而又看向沈晝說,“晝哥,有煙沒。”

沈晝把煙扔給他,故意砸在他腦門上,手裏拿著打火機掂了兩下,嗒的一聲,用大拇指打響了火:“誰又出事兒了?”

“之前初中一兄弟。”莊凜擡頭抓了抓頭發,看了二人一眼,“你們誰有皮筋兒,我紮下頭發。”

“上哪兒給你弄皮筋兒去。”沈晝玩著打火機,麻溜兒的輸入著自己的身份證號碼,然後按了登錄。

“你可拉倒吧。”方憲表情嘲諷的看了莊凜一眼,“就你那小辮子,班主任早就看不順眼了。估計分了班就得剪掉。”

“我說不剪就不剪。”莊凜的頭發不算長,頂多能抓起來一個小揪揪,但是六中校規規定是男生頭發不能過鬢角,女生不能披頭散發。

“就你洋氣。”方憲摸了摸自己剛剃的寸頭說,“我們好學生壓根兒沒時間洗頭,整天凈忙著學習了。”

“你們好學生真的騷。”莊凜笑了笑,“也不知道昨天是哪個好學生,非拉著我去超市買衛生巾。”

“倆變態。”沈晝嘖了一聲。

“是因為他屁股流血。”莊凜指了指方憲說,“創可貼都貼不住的那種。”

“我越來越看不懂你們倆之間這骯臟的屁眼兒關系了。”沈晝懶懶看了莊凜一眼,“你給人捅流血了?”

“滾犢子。”莊凜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往沈晝身上砸過去,這人的嘴炮功夫日益見長啊,分分鐘想揍死丫的。

“痔瘡。”方憲面無表情,“我痔瘡流血。”

“然後呢?”沈晝冷漠的擡擡嘴角,“你痔瘡,他陪你去買衛生巾。嗯,好感人哦。”

“關鍵就是,我倆人去到收銀臺付款的時候,碰見他女神了。”莊凜沒忍住笑出聲,“叫什麽來著,反正他女神當時表情特別精彩。”

沈晝輕聲笑了笑:“傻逼。”

這種事兒如果發生在其他人身上,沈晝可能還會多笑會兒,但是方憲這傻逼三天兩頭就鬧笑話。簡直就是笑話本人,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三人打了五局,花了沒到倆小時,沈晝五殺了三局。

今天他跟打了雞血似的,秒天秒地秒空氣,厲害得直叉腰。

打完游戲,一群人勾肩搭背往舊體育場那兒走。

“哎凜子,你那兄弟跟我們說了對方多少人沒?”方憲突然間問。

“他說是有男有女。一大幫子。”莊凜記得那兄弟沒跟他說多少數,但是感覺上好像不少。

茬架基本就是看人數,大家就上去湊個熱鬧,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莊凜沒打算動真格的。

“女的長得怎麽樣?”沈晝問了一句。

“問這個幹嘛?”

“長太好看我下不去手。”沈晝如實回答。

“臥槽沈晝你要是死,肯定是被女生給害死的。”方憲說,“一個月換那麽多女朋友,你能記得住人名兒嗎?”

按沈晝那狗屎記性,出師表背了一個月也沒背下來一行兒,要是他能記住那麽多人名兒,真是母豬都能上樹。

“統一叫寶貝兒。”沈晝勾唇一笑,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說著仨人就已經到地兒了,舉目四望,幾盞路燈照亮著草叢,偶爾有幾只螞蚱蹦來蹦去,稀稀拉拉幾只小野狗,正在做不知羞恥的事情。除了他仨,壓根兒半個人影兒都沒有。

仨人在草叢裏蹲下,玩起了手機。

半個小時過去了,方憲直有點兒餓。

“凜子,你那兄弟不會是不來了吧。”方憲撓了撓鼻子,剛剛鼻子上被蚊子咬了一個包,特癢。

“臥槽?看錯地方了?”莊凜站起來,沖倆人揮了揮手道,“走!”

“滾。”沈晝站起來踹了他一腳,“無fuck說。”

等仨人真的到達戰場的時候,茬架的兩方,還處於僵持階段。

沈晝打眼看了一下,本來兩邊兒人都差不多,他仨一來,這邊兒人就多了仨。贏的幾率很大。

於是二話不說,從地上拎起鋼管,沖背後一群人說:“不要慫,就是幹!”

莊凜第一個表示支持他,飛起一腳踹翻了對方老大。

沈晝抓住跟前一個人的手腕兒,反手一擰,把人胳膊差點兒擰骨折。

方憲很快的加入了混戰,一群人都跟不要命似的,把對方的人打得哭爺爺喊奶奶。

沈晝正踹得盡興,突然聽見後面有車輪子軋過來的聲音,發動機突突響。

扭頭一看,一輛皮卡停在了他們身後,從車上跳下來一群半大的小夥子,手裏個個都拎著鋼管。

“臥槽。”沈晝踹了旁邊人一腳,見勢不妙拉著倆還在揍人的死心眼跑了。

跑到大馬路上才停下來,沈晝往電線桿子那兒一倚,有點兒喘不上來氣兒。

“操,那幫孫子忒缺德,下來一車人。要是硬肛,非出血不可。”沈晝摸出來一根煙點了。

方憲半天不說話,擡頭來一句:“我剛剛點了份外賣。”

“不對勁兒啊。”莊凜站在沈晝面前說,“剛剛我壓根沒看見我兄弟。”

“別告訴我咱們挨了這麽一頓,白挨了。”方憲守著自己的外賣,坐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拔著路邊的草。

“我今天本來是想飆車的,結果你給我來這麽一出子。”沈晝瞇眼看著莊凜,抽了一口煙,“要是真串錯場子了。我非打折你的腿。”

“靠。”莊凜往後退了一步,“飆車,等會兒我……我陪你。”

“就你那破技術,老子甩你兩條街。”沈晝曲起食指撣了撣煙灰說,“沒勁。”

他話剛說完,後面傳來一陣兒摩托車發動機響。

離老遠就聽見了,悶雷滾滾,簡直炸耳朵。

沈晝眼神兒一亮,掐滅了煙:“操,這聲音真熟。”

聽聲浪就知道這車肯定是並列四缸,賊霸道了。

在家睡覺,每晚沈晝幾乎都能聽見這個聲音,來來回回好多趟。

可惜就是沒機會見識一下這車到底什麽來頭,今個兒他一定得好好瞧瞧。

發動機聲音越來越大,摩托車離他們幾個越來越近。

聽見突突了好幾聲以後,方憲沖摩托車上的人揮了揮手:“這兒呢。”

於是那輛全黑的雅馬哈在仨人面前停了下來,上面坐著的外賣小哥轉身從後車廂取了一份盒飯,遞給了方憲。

小哥什麽話也沒說,合上了車蓋就要走。

沈晝立馬站到他摩托車前攔住了去路,斜眼打量著這摩托車的車型。

雅馬哈小踏板改成的騎手車,全身都是黑色。

車身高揚粗壯,鋼筋鐵骨,周身還有加工過的痕跡。

他當是什麽人物呢,原來就是一個騎著兩千元改裝摩托車,天天過來炸街的小朋友。

“餵,飆車嗎?”沈晝走過去碰了碰外賣小哥的肩膀,勾唇笑了笑,“輸了我擱這公路上裸奔。”

“行啊。”外賣小哥全盔下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輕輕挑起了眼尾。

嗓音低沈而又具有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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